第39章

静女眸光微闪,唇边依旧淡笑,却有些勉强,“这又……”

“不用再说了。”风华看着始终带笑的若馨,淡淡地开口,打断静女的话。

不,应该说是假扮成静女的那名女子。

那扮做静女的女子收起了唇边温雅的淡笑,不明地看向风华。

风华静静地看了若馨许久,才移开视线,对那女子开口道:“恢复你原来的样子吧。”

“公子。”那女子眼光闪烁,面上略带惊讶。

风华没有答话,意思已经十分明了。

那女子看了眼若馨,抿了抿唇,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她倒出一粒药丸服下,未过许久,她的容貌渐渐改变,一点一点,并不明显,却是在慢慢改变。

若馨盯着她,看着她的眉眼口鼻的轮廓一点点改变。

最后,若馨看到了一张她不会忘记的脸。

姿色美艳,虽不若静女似清似艳的绝容,却也是极为美貌的一个女子。

而这张脸,她也曾在青铜镜中望见过。

从没如此感到讽刺。

若馨握紧拳头,任指甲嵌入手心,心痛入骨,却是轻笑出声,“凝雅楼的艺妓罗衣。”

那女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华清俊的脸上也是没有丝毫的表情。

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在一瞬间明了,若馨转头望向风华,深深呼了一口气,平静问道:“那日我来清和坊,却被迷昏送上应宁王的画舫,是你策划的?”

风华背过身,清冷的深眸蓦然划过一道他也未察觉的伤痛,他闭了闭眼,淡声应道:“是。”

若馨的心越来越寒,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看来他似也没有再隐瞒的意思了。

正好,让她也能死心死的干脆,让她把这段感情断到没有任何的退路。

一切的骗局是他策划。

她无所谓那次的失身,清白不过那锦裘丝被上的一摊血迹。

然而,真正捅了她一刀,让她痛彻心扉的是,将她送上另一个男人的床榻的,正是她心之所爱的男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若馨看着风华,笑道:“你到底是谁?”

风华面上的表情死沉一片,半晌,他才启唇,正要开口,罗衣出声急唤,“公子。”

风华没有理会罗衣,静静说道:“柯蓝秦真华。”

若馨蓦然顿住。

柯蓝?

柯蓝国位于他们所在的东衡国西南关外,是为东衡敌对之国。

秦为柯蓝皇姓,这一代皇子为真字辈。

风华,秦真华,柯蓝国皇子?

是真是假若馨并不怀疑,风华如今也没有必要再隐瞒她了。

若馨唇边笑意不减。

实在是好笑啊。她极尽所能躲避东衡皇家,却未想竟与敌国皇子有了牵连。

那么他的目的呢?

接近她,是想利用她吗?是为权为势?为名为利?

所有的曾经,所有的甜蜜竟没有一丝是真心的么?

若馨盯着风华静立清逸的背影,笑若春风,“那么,风华公子,你隐姓埋名接近白某又是什么目的?”

风轻轻地从窗外吹进来,扬起风华月长袍的衣摆和如墨的长发。他静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屋外落花凋尽的秃枝,姿态高雅秀洁,仿佛回到了若馨在庙宇中见到他的初次。

只是那时见他,宛若秀洁无尘的仙人一般,如今,却是撕破了美幻无暇的表层,内里满是邪恶的利箭,仿佛随时都能深深射进她毫无防备的内心,让她血滴淋淋。

风华静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清淡的双眸韵含着万般情绪,有痛、有悲、有伤。

他深深凝视着若馨,半响,才慢慢问出一句话:“你可记得一年前,你在京城曾害的一个女子落入刘应德手中?”

一年前的京城若馨顿时一怔,事情似乎并非如她所预料的那般简单。

刘应德正是那个好色荒淫的三王爷,她如何不记得?茹雪去京城游玩,在应宁王迎娶侧王妃的婚宴上让三王爷看上,被困京城,险些失身客栈,正是她将茹雪救出,也确实不幸让同一间客栈的另一名女子落入三王爷手中。

风华所说的女子,是否是那个人?

做过的事,她不会抵赖,若馨回视风华,应道:“我记得。”

风华闭了闭眸,心中最后一丝光明已然黯淡,不明的一丝期盼,是否是在等待若馨的一句否认。

菲薄的双唇轻扬,带着淡淡的讽刺和浓重的悲哀,风华声音压抑地开口道:“那么你知不知道,你害她身陷王府,饱受折磨,最后……受辱而死?”

她宁愿他是为了权势利益想要利用她,为了一个女人?这样的理由,却只让她觉得可悲。

心中觉得好讽刺,痛到了尽头,便在没有任何感觉,心却是一片平静。

她静静地看着风华,淡笑道:“原来如此,那么,你是为了心爱的女子的死来向我报仇的了?”

看着若馨平静的表情,似是失望极尽的模样,风华的心不自觉地一痛,只是,这是他早已计划好的结局,早已策划好的伤害。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快。

他凝视着若馨的表情,那张他一步步计划着伤害,却也慢慢侵蚀入心的面容,再无暖如心扉的温笑,再无毫不掩饰的爱意。

再没有爱了本意不说的事情,却还是有什么偏离了原本的计划,风华看着若馨,最后还是道了出来,“她不是我爱的女子,她叫秦真玉,是我同胞皇姐。或许你更熟悉她的另一个身份----静女。”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若馨也不觉吃了一惊。

若馨垂眸,定神细想,似乎有什么不对。

转头看了看罗衣,她脸上易容已褪,如今的艳容让人过目难忘,那么静女呢?以她那样绝美的姿容,脱俗的气质,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记不得。

“那个女子不是静女。”思索片刻,若馨看着风华,平静地说道:“被刘应德带回王府的女子不是静女。我见过她两次,她并非静女的模样。”

风华听了若馨的话,表情淡淡,“皇姐自幼习得易容术,比我犹甚几分,她平日里多以易容之貌见人。身陷王府,失去清白,她如何还能以真实的面貌身份出现?”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抹仇恨,转过身,双眸紧紧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画,“我母亲是柯蓝国长容公主,当今柯蓝皇帝的胞妹,她在我和皇姐七岁时病逝。皇舅怜惜我们姐弟双亲皆无,孤苦无依,便过继我们于他膝下,赐真辈名氏。母亲与皇舅感情深厚,却也从来没有告诉皇舅我们的父亲是谁。”

风华慢慢地走到那幅字画前,修长白莹的手指滑到那幅字画的署名处,冷笑道:“若是皇舅得知我们父亲的身份,怕是再如何疼爱,也绝不会留下我们吧。”他转头,看着若馨,面上表情冷厉而讽刺,他指着画上的署名,“长谦,东衡前一任皇帝刘世基的隐字,世人不知,只有其血亲和极少数亲近之人才知晓。”

看着风华的表情,若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三十年前,他尚是太子之时,意外与乔装来到东衡敌国的公主相恋。得知真相之时,却已让敌国公主有了自己的骨肉,两国正是相战之时,若是让人发现了这个丑事,他日后太子之位必不能保,为了自己的权势皇位,他编了一套高明谎话搪塞敌国公主,只道待他登上皇位,便会将公主接近东衡皇宫。公主心中明了,却不愿责怪他,她带着身孕回到国内,诞下一对双生子女,等了七年,只等到东衡新帝后宫妃子一年年为他诞下皇子的结局。”

听到这,若馨已然明了。

风华眼中的讽刺愈浓,悲伤也愈深,他看着若馨,继续道:“母亲早逝,皇舅将我们带进皇宫,然他越是疼惜我们,几位表兄心中越是怨愤。”他们认为以他们父亲对他的态度,日后柯蓝国的皇位迟早也是传给他。

“活在皇宫里,看似锦衣玉食,却是步步为艰,要处处防备不知何时会来的危险。我与皇姐相依为命,在皇宫相互扶持,这才好好地活到现在。直至去年,皇姐说想来东衡看看,见一见素未蒙面的兄弟,她知我不喜与人接触,便在一日,带了两名婢女侍从悄悄离开。等我发现,赶到东衡来时,却只见到……”风华牙关紧咬,带着满腔的仇恨,艰涩地说道,“只见到她身陷三王府,成为刘应德的禁脔,最后甚至让一帮禽兽……”

他永远忘不了他赶到时,看到的情景,忘不了那些禽兽在他姐姐身上淫秽不堪的狞笑和言语。

他一向清高自洁的姐姐,不仅受禁于自己的血缘兄长,甚至被那群污秽的禽兽……兄妹不伦,屈辱而死。

原来如此。

她是不知道那个女子最后结局如何,但至少在她救出那个女子时,她并未有受什么屈辱的模样,似是三王爷府上妻妾争风吃醋,在她的吃食中下了毒药的缘故。记得当时皇甫告诉她的事情,在她以五感之一作为交换,救活那个女子后,最后是她自己又回到了三王府。那么,那个所谓的屈辱是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了。

是她让静女误入三王爷手中,只是这一切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意外。虽说并非有意,但她也不否认自己确实有错,造成一桩道德背离的惨事,然她其后将静女从三王府救了出来,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至于她离开后,静女自己重回王府,回到那个荒淫的三王爷身边造成的悲剧,若连这也要算到她头上,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人间世事多有变故,这件事的后续出乎她的意料,便是她也有许多不解之处。

思及此,若馨缓缓抬头,注视着悲怒的风华,问道:“既然静女擅易容之术,又缘何留在三王府始终没有离开?以她之能,要随便易成一个丫鬟逃出去应该易如反掌。”

风华直勾勾地望着若馨,“皇姐在客栈被刘应德这无耻之尤迷奸,而后被软禁在王府之中,你要她如何忍下这口气?”清癯的俊容不再温雅,黯沉的灰眸中屏敛着让人心寒的戾气,“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重重守卫看管,又如何易容成他人模样?”

听着他硬生生为双生姐姐的辩护,看着他淡漠的表情因为深刻的恨而浮起的暴戾,若馨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你如何知道她落入三王爷手中的人是我?”

静默了许久,未得到回应,若馨将目光重新对上神色复杂的风华。

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若馨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是恨、是失望、是挣扎还是矛盾。

“我与无言当日亲眼见到你将东衡三王爷引到公主所宿的客房。”静伫在一旁的罗衣打破了他们之间凝滞的局面,开口道,“公主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公主?”

若馨看向罗衣,罗衣美眸含着恨地望着他,悲愤地控诉着。

“罗衣万死,无能救出公主,才使公主受此侮辱。当晚公主被东衡三王爷带回府中,因为王府守卫森严,我们进不去,也不知公主的情况如何。当殿下赶来,我们进入王府见到公主时,公主已经……”话说到这,罗衣想起静女死去的惨象,语带哽咽,她恨恨地看着若馨,继续说道,“公主临死前告诉殿下,她心不甘不想死,她要报仇,让殿下找到卜氏祭司白若馨。”

静女会知晓她的身份她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世上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唯有绸缪的天玄、东衡的卜氏祭司、柯蓝的神使。绸缪天玄两百年前消失,未留有后人。能让她死而复生的唯有后二者了。

她不知静女最后的那番话,是真的让自己弟弟来找她寻仇还是想让自己再救她一次。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报仇么?

“京城三王府一年前的惨案是你所为?”

想到京城中被禁谈的秘密,突然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一年前,守卫森严的三王府突遭大劫,十五名后院护卫不知何故,赤身裸体暴毙在三王爷寝房内,死相恐怖,让人心生寒战。三王爷 在那日后突发癫症,夜夜惊恐,逢人便说见鬼。皇帝派了御医去诊治,却诊断不出什么,甚至秘密请了许多的道士和尚去为王爷收惊,也都无功而返。虽然皇帝下令任何知情人不得将事情外泄,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民间甚至有传言,如今王爷在无法人道,而那日三王爷则是被那十五护卫强暴了。

找不到让三王爷惊恐不已的“鬼”,也找不到任何形迹诡异的人进入王府的痕迹。

此事被皇帝下令严禁谈论,而这个血案,也成为一桩无头血案。

事情确实是他做的。可惜他迟了一步,没办法救出自己的姐姐。亲眼见到姐姐的惨状,那样的震惊和悲怮非常人所能理解。他近不得人身的症状,也是在那日形成。与人接触,他便会想到静女被那群禽兽压在身下肆虐的情景,每回想一次,便心生暴戾,作呕不止。

风华倒也不怕,他没有隐瞒,冷冷地说道,“他辱我皇姐,让我皇姐含冤而死,我要让他终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风华话语中的冷意,仿佛万年的冰霜,让人自心底寒至背脊。

她是不是该庆幸,他没有用那样的手段来报复她?

只是,这一场甜蜜的报复,就像是隐藏在鲜花中的利刃,比对着让人心甜的幸福和温馨,那一刀刺来的痛,更让人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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