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在应宁王入住之前,皇帝还派人将旧府重新修葺了一遍,因此如今的应宁王府富丽堂皇,宏伟华丽程度不下皇宫,府院房屋飞檐斗拱,林园精致优美,甚至有人称这个应宁王府为“小皇城”,由此也可见其兄长对这一母同胞的弟弟的疼爱程度。

因此,若按那些知情之人所述,应宁王性喜稀奇古玩,那皇帝便将镇魂石赠给他,也并无不可能。

走到王府侧门,若馨轻轻扣了扣沉重铜锁的环扣。

不一会,便有一个王府下仆打扮的人将侧门打开,从半是低垂的披风帽下辨认出是若馨之后,便退身让了道,同时说道:“先生,您回来了。”

若馨笑了笑,点点头,举头跨进了这个她半月前才应任了先生之职的地方。

日头渐落西山,若馨没有四顾八方,便只往自己的目的地--景福园而去。

景福园是应宁王已去世的一名侧王妃关景如生前所住之处,如今是关景如的一对儿女住在里头,应宁王安排了自己的侍妾晴云,也是关景如当初的陪嫁丫鬟同这对双生兄妹一起住在那里,目的也是要晴云好好照顾他们。

若馨从服侍这两个孩子的丫鬟小厮口中得知,关景如生性温婉贤惠、知书达礼,算是应宁王明媒正娶为侧王妃的第一人,或许其中也考虑到了皇家和东衡大商关家的关系。但不管如何,在关景如嫁进来的几年,应宁王虽然还是风流不断,但在王府之中,对关景如倒也算得上极好。

景福园是应宁王东苑的一处独立院落。步入景福园,但见庭院深邃,园中种植着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直入云霄的参天古木,看起来幽美清静。

关景如本是江南女子,因此应宁王便按着她的喜好将景福园修葺如一个江南的小小园林,比之其他几处楼苑的庄严华丽多了几分典雅细致。

“先生--”甫才踏进景福园,若馨便远远听到稚嫩的一声呼唤。

听到声音,若馨向那方向看去,便看到一个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的漂亮小丫头从一座汉白玉栏杆的桥上一跑了过来,一边跑着一边欢喜地叫着“先生,先生”。然后便一股脑冲到若馨的怀中。

小小的丫头,被喂养地极好,小小年纪,身体倒也有几分分量。被小胖丫头撞得踉跄了几步,若馨倒也不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阿软,是在等先生吗?”

小丫头让若馨蹲下来,两只暖烘烘的手轻轻摸了摸若馨的脸,帮她搓了搓冰凉的肌肤,嫩嫩软软的声音煞有介事地说道:“先生,你要叫阿软‘可栾郡主’,否则姨娘要打先生板板,打板板痛痛的哦。”

那事若馨倒有听说,曾有一个丫鬟与她过分亲近,按小丫头说的昵称她的小名,结果被晴云听到,以以下犯上,对主子不敬之罪打了二十大板。

若馨知道小丫头记得这件事,心里的顾忌,她伸手捏了捏胖丫头的脸蛋,笑盈盈地说道:“先生是来教导阿软和阿显的,说来也算是我们的师傅,这么叫你们,是亲近之意,并无不敬,你的晴云姨娘不会打先生板子的。”看了小丫头懵懂的眼神,若馨笑着道:“还是阿软真的要先生唤你可栾郡主?”

“真的没事吗?”小丫头眼睛微眯,笑得甜甜,略胖的小手搭着若馨的胳膊不愿放开。“那先生就叫阿软吧,阿软喜欢听先生这么叫。”

若馨看着小丫头依赖的目光,心头暖暖,也笑着说道:“好,阿软。”

眼前这个七岁的小丫头便是应宁王和已故侧王妃关景如的女儿--应鸿可,她和应鸿显是一对双生兄妹,也是应宁王的长子长女。

应宁王除了应鸿显和应鸿可这两个孩子之外,还生有一子应鸿鸣,比他们小一岁,是他早先的爱妾谢怀韵所生,在应鸿鸣五岁的时候,不知因何事,谢怀韵惹恼了应宁王,便自此被冷落后院,而她的孩子应鸿鸣则交给了西院夫人阮夕烟教养。

阮夕烟与谢怀韵是应宁王在民间看上后,一起带进王府的,那时,关景如已经去世。阮夕烟与谢怀韵两人的性格一静一动,服侍应宁王互补相宜。进了府后,谢怀韵是江南的大家闺秀,性格羞涩内敛,被动地接受应宁王的宠爱,只是她同关景如相似的温顺谦如的性子让应宁王多了几分怜惜,而阮夕烟妩丽娇媚、心思敏锐,则更能够主动地赢取应宁王的目光。

阮夕烟出身低微,甫入府时,在后院受人轻视,在谢怀韵被冷漠后院之后,她则越来越得王爷宠爱,虽然多年未得生孕,依旧荣宠不减,被封为西院夫人,王爷甚至将一子交由她养育,人们再不敢有所轻鄙。

若馨见过那阮夕烟一次,印象已有些模糊,却隐约能感觉她的厉害,算是美貌与心计兼有的女子,也难怪能在应宁王府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应宁王派人照顾应鸿显和应鸿可的侍妾晴云若馨也见过,是个容貌端丽、进退得宜的女子。从她言谈之中,能看出她对应宁王的倾慕和忠奉,事事以应宁王为先,倒是从未出过岔子,也不外乎一个陪嫁丫鬟能让应宁王宠爱了一阵。

在王府的半个多月里,若馨发现,晴云对于两个孩子的照顾确实上心,只是事为应宁王的吩咐,她代为母职,多了几分责任心,却少了些真心的温情。关景如去世得早,应宁王也非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虽然两个孩子吃穿用度皆不缺乏,却显然缺少了父爱母爱的关怀。

应宁王在一年多前奉皇命迎娶了丞相之女为侧妃,但他对于权势利益之下的政治婚姻没有丝毫的好感与热忱,相对对于新迎娶的侧妃也没有兴趣。

完成了皇帝下令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依旧沉醉于声色犬马。后院姬妾为他争风吃醋,只要不要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的心,他倒是乐得旁观看热闹。

虽然身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在若馨眼里,他倒真无一个父亲的自觉。

和两个孩子相处的日子里,若馨渐渐喜欢上了他们,虽然身为王家子女,难免有些小小的骄纵,却不失善心,只要对他们投注多一分真心,他们眼中便多了几分依赖和欢喜,让人从心里疼爱。

若馨当初应招入了王府做他们的先生,只是为了能更方便地在应宁王府寻找镇魂石,如今,却是真真有些喜爱上他们。

过去,因着白氏族训,在她的心里,祭司之子出生即注定承担了卜氏一族的责任,是为无奈,她却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对于孩子,她也没有任何别样的期待。如今,真实地接触了那两个孩子之后,她却突然有些心疼起肚子里未出生便背负了使命责任的孩子。

“先生,你在想什么?”见若馨半天没有声音,应鸿可轻轻摸了摸若馨的脸,问了声。

回过神来,若馨伸手含笑地缕了缕小丫头的头发,“没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平日里太阳未落山,你就开始叫唤着饿了,今日怎么还在这等着?”

小丫头微微嘟了嘴,“哥哥也没吃,他今天被父王罚了,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理阿软。”

“怎么了?”

应鸿显小小年纪便已是彬彬有礼、恭谦懂事,虽然不如应鸿鸣得应宁王宠爱,倒是从未出现过被责罚之事,如今听来,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应鸿可也微微有些迷茫的样子,若馨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几名丫鬟,那些丫鬟都低着头,有些为难的模样。

也罢,等下她亲自去问问应鸿显吧。

正寻思之际,小丫头伸出小手捏捏若馨的手,问道:“先生,明天我可不可以不上课?”

应鸿可一双明亮若星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她只要说一句“不”字,那璀璨的亮星便会陨落黯淡一般。

“可以商量。”若馨笑着说道,“不过可以告诉先生是什么理由吗?”

“因为明天阿软舅舅会来哦。”听到若馨说可以商量,小丫头雀跃地说道:“阿软好久没见到小天舅舅了,好想他哦。”

小天舅舅?

若馨一愣,半晌回过神来。

小丫头的母亲是关景如,是如今东衡关家大商关家子女,便也是关景天的家姐。

也就是说,关景天要来了?

从万春县离开已有一个半月的时间,若馨没预料会这么快又听到关景天的消息,倒是稍稍吃了一惊,而后静下心来细思,觉得有些怪异。

关景天怎么会突然来到京城?虽然她认识关景天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多少了解了几分这个单纯少爷的性格,他虽然自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挫折,细皮嫩肉也吃不得什么苦头,却有颇为惊人的毅力,一股傻傻的倔劲倒也让她佩服几分。

关景天对她的心思她确有几分察觉。若非有意,他也不会几次三番与她“街头偶遇”,也不会在受到白若因的冷淡回应之后,还不放弃地追到白家村去。因此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至于在短短一月之内就会放弃,除非知晓自己真的认错了人。白若因生性冷淡,不会解释太多的事,对于关景天的纠缠,她最多只是冷漠以对。而漠漠是个忠心护主的女子,她既知晓如今关景天接近自己有害无利,定是宁愿他追着白若因跑,也必不会告诉他实情。

那么,以他锲而不舍的性子,最大的可能便是他是追着白若因来的。

想到这,若馨心思微的一动。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料错,白若因如今便在京城了?

毕竟本是共魂共魄的人,她对于白若因的了解,就如白若因对她的了解一般。白若因一心为宗族大义,便是为了卜氏一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若她来了京城,那么白氏一族必也一同归来了。

若馨微微垂下眼,这倒也不稀奇,以师父的本事,要保下白氏一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只是,她却隐约有种预感,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罢了,如今想太多也没用,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的事,她也不比挂牵太多,如今,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便已是菩萨保佑的事情了。

若馨摇头笑了笑,抬眼看着满脸欢喜的应鸿可,摸了摸她的头,说到:“阿软,走吧,带先生去看看你哥哥。”

应鸿可点点头,牵着若馨的手向后院走去。

来到应鸿显的寝房时,若馨正看到几个丫鬟捧着新的食盒,换走了先前等太久而失了温的饭菜。她们站在门口,不时看着寝房,却又不敢敲门,都有些焦急而不知所措的模样。

看到若馨来了,知道两个郡王郡主平日里与这个先生关系颇好,门口的几个丫鬟都微微松了口气的模样,福了福身,叫道:“先生。”

若馨点点头,问道:“郡王一个人在里面呆多久了?”

“郡王自中午回来后,便没出来过。”丫鬟轻声回道:“奴婢已经禀告了晴夫人,晴夫人回信说马上就来。”

若馨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示意这里交给她就可以了,让丫鬟们先离开。待她们都走了以后,若馨敲了敲房门,说道:“阿显,是先生,可以进来吗?”

等待了许久,未听见回应,若馨倒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又过了片刻,才听到寝房中传来微微有些低闷的回答,“先生,进来吧。”

若馨推门,同应鸿可一同进了屋去。已是黄昏,屋里没有点灯,显得有些沉暗,应鸿显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床头,蜷起双脚,双手环抱,头深埋在腿间,一副抑郁的模样。

将食盒放在桌上,若馨走到床边坐下,微微低头靠近应鸿显,问道:“阿显,发生了什么事了,能同先生说说吗?”

若馨听到应鸿显深埋的头颅动了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虽然眼神微微黯淡,却依旧不减他身为皇家郡王的风度仪态,他略微迟疑,便摇了摇头,“多谢先生关心,显儿无事。”

小丫头看着哥哥的表情,突然开口,“是姨娘说不要外传,说是对哥哥不利。”说完微微嘟起嘴,埋怨一般地说到:“好坏,连阿软都不告诉。”

应鸿显微微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无奈,摸了摸妹妹可爱的笑脸。

才七岁的孩子,却不若若馨见过的那些在白家村同龄孩子的活泼生气,小小年纪,便已有了本不该有的沉稳和冷静。但若馨却也明白,这也是身为皇家孩子的无奈。

微微心疼,若馨轻轻握住应鸿显的小手,微笑道:“好吧,先生不逼阿显,如果阿显愿意了,再告诉先生吧。”

其实,应鸿显和应鸿可另有师傅教导。在两个孩子五岁的生辰过后,皇帝便从国子监派了一名国字博士来应宁王府为郡王郡主教学。国字博士学识渊博,教导他们以儒家经史,授六艺之文。只是在若馨看来微有些迂腐,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被道德三纲五常束缚住了,有时候还真有些一板一眼的老生模样。

她知道应宁王府当时招任民间教习,实际上,只是为了给两个郡王郡主解闷之用。若馨刚进来,与他们接触之时,两个孩子同她都有几分拘束。若馨毕竟曾做过白家村孩子的先生,对于孩子的心理,自然有几分了解,一方面,她是要让自己能留在王府中久些,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待两个可爱的孩子好,便慢慢地靠近,毕竟是真心以待,不久之后,他们的关系也才慢慢亲密了起来。

看着若馨温和的笑脸,应鸿显张了张口,沉默了片刻,才说到:“先生,三弟清晨中毒了,不知是何人告诉父王事情与显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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