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边的管家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郭皓轩大嗓门的话语,竟然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说道:“是啊,少爷,这已经是本县最好的一家酒楼了。”

大少爷往若馨这桌的方向一瞪,朝着管家吼道:“我不管,你请也好,绑也罢,给本少爷去弄几个我满意的大厨来。”

“少爷。”管家战战兢兢地说道:“漠漠小姐快要到了。”

不提还好,提了,那关景天更是火冒三丈,捶着坚硬的红木桌,“知道漠漠要来了,还不快去准备?要是她来了,不满意这里的菜,你想让本少爷再在她面前失了面子吗?她本就瞧我不起,在我面前也总是表少爷前表少爷后,本少爷会比那个她的表少爷差吗?”

原来是情场不顺,把脾气都发到外人身上。

若馨慢悠悠舀了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香,想来味道不错。

管家看起来十分为难的模样,想是这什么少爷平日里逞凶作威惯了,捏了捏袖口,他小心翼翼地说:“少爷,漠漠小姐不会在意这些吃喝的东西……”

“我不容许有半点差错。”关景天握紧了拳头,“本少爷就不信会比不过那个穷酸鬼。”

周围的仆从静默着,没有半点反应。

若馨咀嚼着口中的佳肴,颇觉得这个大少爷有些好笑。

怕是真的比不上那人吧。

“还不快去?”下人的沉默让大少爷气恼,冲管家喊了声,同时一脚踹出。那老管家不察,躲闪不及,跌坐在地。

若馨皱眉,将那少爷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心中添了几分厌恶。

那关景天一时间也愣住了,站在原地,气冲冲地看着管家,粗声粗气地说道:“没事吧?”

仆从搀扶着管家起身,管家连忙摆摆手,安慰自己少爷道:“没事没事,老奴的身体壮得很。少爷不用担心。”

见管家没事,关景天又“哼”了一声,低声道:“反应那么慢才会被本少爷踹到。”

管家应道:“是是。”顿了顿,叹口气,温言劝关景天,“少爷,漠漠小姐不会在乎这些的,我们还是快点把饭菜准备好等她吧,否则等漠漠小姐来了,让她坐着空等,怕是更不好了。”

不知是关景天真的听了进去,还是因为方才的举动心里有点愧疚,粗粗应了声,“知道了,那你快去准备。”

“是是。”若馨看到那管家和掌柜同时吁了口气,接着,快步下楼准备去了。

关景天坐回椅子上,抬起头,目光正好停在若馨的脸上,大少爷顿了下,鼻子出气,又“哼”了声。

若馨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没有压制的不屑与嫌恶。

关景天看了她几眼后,勾勾手,让一个仆从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那个仆从从衣袋中取出一叠银票。关景天视线瞥过若馨的方向,抬起下巴,用颇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口气说道:“把这些给他们,让他们把二楼的位子全部让出来。免得漠漠来了,看到有外人在,坏了心情。”

仆从应了声,便走出来,劝离那些二楼剩余的客人了。

大少爷财大气粗,加之家族与京官有来往,旁人面对如此行经,虽心里憋地慌,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脾气软的,拿了银票下了楼,性情傲些的直接拂袖离开。

如今二楼空荡荡的,除了中央的那桌,唯剩若馨这一桌了。

若馨对那些来劝她离开的人始终笑容以对,却也始终不离座。

她先前同意换个位子,只是不喜为难人,人人都有难处,退一步又何妨。

只是此刻,她却是不想退了。

关景天见下人在若馨着说劝半天,始终无用,便直接起身走了过来,下颚上扬,“给你比他们多一倍的银票,你把位子让出来。”

若馨垂眸,慢条斯理地夹菜入口。

无人回应。

关景天有些羞恼的模样,又大声道:“你这无礼的女人,你的耳朵是聋了吗?本少爷的话你没有听到?”

“姑娘。”一旁的小二艰难地保持着微笑,语音颤抖地叫了句,“姑娘,关少爷在叫你。”

若馨终于抬头,却是看着小二,很是亲切地微笑,“哦?我以为是一只狗在咆哮。”

关景天瞪大眼,大骂,“狗?你胆敢说本少爷是狗。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你。”关景天深深吐了口气,他的家教至少没差到会动手打女人。他四下看了看,从仆从手中取过那剩余的银票全部扔到若馨面前,“本少爷知道你想的什么,这些全部给你,够了吧。”

黑眸静沉,不气不恼,若馨将散落在桌上的银票整理好收进袖袋。

看到若馨的动作,关景天不屑地嗤了声,“贪婪的女人。”

岂料若馨将银票放好后,又重新拿起碗筷,自顾自地吃着饭,对面的郭皓轩也抖着筷子夹着眼前的菜肴入口,手抖却是因为憋着笑。

关景天目瞪口呆,伸出手指着若馨,微微有些颤抖,“你,你收了本少爷的钱,怎么还赖在这不走?”

若馨抬眸,看着关景天,很是平静,“你坏了我吃饭的心情,作为赔偿的银票,我有什么理由不收。”

关景天不可思议地重复道:“赔偿?”

若馨对关景天笑了笑,友好地说道:“不过礼尚往来,我也该有些个回礼。”扫过左手方闷笑看戏的郭皓轩,若馨伸手一挑,从他腰袋上取下一个囊袋。

打开囊袋的束口,从中倒出一颗绿色的药丸。

郭皓轩精通医术,却从不用在正途上,总喜欢捣弄些乱七八糟整人的药来,整人是整人倒也吃不死人。

捏了捏那触感有些怪异的药丸,放到鼻间闻了闻,点点头,“就这个,很合适。”

关景天有些戒备又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那是什么鬼东西?”

在他开口之时,若馨中指一弹,绿色的药丸从她手中弹向目标,不偏不倚,正好弹进了关景天的口中,顺势入喉。

“啊,呸呸。死女人你给我吃了什么?”关景天跳了起来,抚着喉咙,试图将它吐出来,可惜早已下了肚腹。

若馨依旧笑容满面,“过会你就知道了。”

不过须臾,一股恶臭从关景天的口中飘了出来,臭不可耐,却又无法详细描述,仿佛综合了世间所有的臭味。

“啊,好臭。”大少爷身后的仆从中有人低声叫了出来。

关景天转头,疑惑地问道:“什么好臭?”

他方才转头,身后的仆从便大退了一步。

关景天一愣,脸上表情顿变,快步上前,抓住一个,张口便问,“本少爷问你,什么好臭?”

被抓住的仆从被熏地有些昏昏沉沉的模样,艰难地说道:“少爷,是你的嘴……嘴……”

关景天俊俏的脸庞“刷”地红起来,“哼”了声,松开仆从,悄悄抬起手,掩住嘴,呵了口气,嗅了嗅。

完后,脸上有些疑惑的表情。

这是自然,被下了药的人感觉不到什么臭味。

不仅如此,他的味觉还会被改变,越好吃的东西吃进口中越是感觉难吃,只有吃那些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方才觉得得以入口。

这是逼得这个挑剔的大少爷不得不去吃自己所鄙唾的“馊水”了。

只是,如今的他尚还不知。

阴沉的杏眸转向刚才说话的仆从,用危险的口气说道:“本少爷的嘴臭?”

那名仆从脸一白,连忙摇头,“不臭不臭,是小的口臭,是小的,求少爷不要赶小的走,小的家里还有一大帮孩子要养……”

关景天看向其他人,他们也都惊恐地摇头,“不会不会臭。”边说,脚步却都不动声色地向后移了一小步。

只有若馨依旧泰然自若地吃着桌上的饭菜,闲闲问道:“臭吗?”

郭皓轩忍住笑,绷住脸上要崩溃的肌肉,眼中含着压抑的泪花,点点头,十分正经地回答道:“何止臭,简直能把死人从坟墓里给熏跑了。”

关景天这才明白过来,猛得转过头,那目光像是要掐死她,再将她碎尸万断一般,“你这个死女人,到底对本少爷动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张俊脸涨地通红,为什么了半天,却始终断在那里。脑后齐整黑顺的长发似乎一根根都有立将起来的趋势。

“为什么嘴这么臭?”若馨好心替他补充完整,挑挑眉,一脸无辜的表情,“关少爷,你可别冤枉好人,不是你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臭,小女子不过是顺你心称你意。”

“本少爷什么时候说过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臭了?”一阵怒喝出口,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更加浓烈熏人的恶臭味。

“呕。”身后有人很应景地发出一声伴响。

虽然胃口并不会受影响,但那臭味着实是剧烈了些,看来郭皓轩这次又改进了不少。抬眼看了下暴跳如雷又羞窘无比的大少爷,若馨徐徐开口,“大少爷,您与其在这大吼小叫,丢人现眼,不如快去治好口臭!”

关景天喘着粗气,却再不敢开口,一双形状优美的杏眼瞪得老大,仿佛想就这样用目光将她钉死在那张桌面上。

若馨摇摇头。脾性恶劣,品性低下,还会出手殴打自己老仆,只怕除了那模样还尚能入目,其他的一无是处。

二楼的店小二全都跑得不见了影。大少爷的下人们,则是碍于自家主子的恶势力,为了自己的饭碗,不敢有什么太明显的表示。

郭皓轩眯起耗子眼,偷偷笑了起来,在接到关景天愤恨的目光后,他极其夸张地“呕”了一声,跑出了酒楼。留下那大少爷青紫了一张俊脸,要骂却不敢张嘴,只能鼓起双颊,恶狠狠地瞪着若馨。

冲到若馨的桌前,关景天狠狠拍了下桌面,若馨抬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关景天胸脯剧烈起伏着,片刻后,他用左手食指沾了茶壶中的茶水在桌面上快速而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解药”。

“解药?”若馨勾勾唇,回答道:“这药没有解药,时间到了,自然气味就消失了。”

管家从楼下跑上楼来,闻到了一股恶臭后,皱了皱眉,旁边已经有下人赴上前,偷偷告诉他原因了,管家诧异,看了眼若馨后,走到关景天身边,说道:“少爷,漠漠小姐来了。”

关景天猛地转头,跑到栏杆处向楼下望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转回身后,他稍退了几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对管家道:“你告诉她,少爷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离开了,这顿饭我改日再请她。”

说完话后,他十分狼狈地从另一条楼梯跑下楼,再从酒楼后门慌慌张张地离开,理由很简单,自然是不想被心中倾慕之人看到自己的难堪。

当然,离开前未忘记给若馨一个恶狠狠警告的眼神,却因为气得有些扭曲的粉唇而失了几分势气,倒是十分可爱。

若馨突然之间有点小小的内疚,她这算不算是欺负小孩?

这个二十岁的大少爷分明就是一个还未懂事的大男孩罢了。

这顿饭依旧是郭皓轩付了帐,待她下了酒楼,却已经见不到他的身影。

郭皓轩本就来去无踪,若馨也没太过惊讶,只是有些感慨,不知明年的今日,两人是否有缘再见了。

将白清音的绣品交到绣房,换回银两之后,若馨想到了昨夜白茹雪告诉她的事情。想了想,便又拐到了西街。

西街便是万春县妓院倌楼的聚集地,方进入西街街口,一种淫靡之感便袭上心头。

一路而来,耳畔边萦绕着丝竹管弦的乐声,清雅之乐,如今却成了靡靡之音,蚀人意识精神。一座座舞榭歌楼,虽是白天,艳歌妙舞的表演却依旧热闹。

一些站在倌楼外拉客的小童们见若馨相貌姣好,纷纷上前欲将她诱进。

若馨并未流露出交涉之意,因此他们也不敢有太过分的动作。

继续向前走着,一边向两旁的牌匾上寻找着,未行多远,便看到了想要到达的目的地。

高高的墨黑匾额中,红艳三字写的是“清和坊”,红艳的字迹写得风流宛转,仿佛夜间舞伎们袅娜的舞姿。

若馨到这门前,顿了脚步,抬起头,看了那匾额一眼,便走进去。

方才走了进去,几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便走上前来。

若馨甫见几位少年,倒是愣了一下,原来清和坊里并不都是女子?

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对着若馨恭谦地施了一礼,然后说道:“客人,清和坊要到夜间才开门迎客。”

若馨微微一笑,“抱歉,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问话的青衣少年愣怔了一下,然后缓缓靠近若馨,在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媚眼流丝,轻轻笑道,“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个相公?不知青衣能否入得姑娘的眼?”

清和坊中自有规定,不许坊中之人在工作的时间内与客人有什么特殊交易,但若是私下,清和坊则没有严厉的规定。

一些寻花问柳的客人来到清和坊,若非真的来观看表演,另有目的,欲将坊中看中的女伎或相公带出坊外,则会以暗语来表示,最常的便是“找人”。

自然,这也必须是两相情愿才行的,清和坊与官府也有来往,若是不顾坊中女伎或相公的意愿,强行逼迫他们与之发生关系的话,怕后果便不只是陪钱了事这么简单的了。

如今若馨言之“找人”,如此暗语,在少年们耳中自然另有一番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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