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说他那日替人为清和坊送菜,不小心在后院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他看到一个模样很是俊俏的女子被人易容成罗衣的模样。

乡民愚钝,只是觉得那件事很厉害,却没想过是为什么,况且这之后他便离开了万春县一阵,回来以后罗衣早已不在,他也把那件事情忘记了。

应宁王让那人画出那名女子的画像,可惜那个人丝毫不懂丹青。应宁王便派人取来一堆画像,再将若馨的画像合在其中,果不其然,那人最后挑出了那幅,说是因为这个女子模样俊俏,因此他也印象深刻。

至此,他心中的怀疑解开。

难怪他在清和坊见到她的第一次就感觉似曾相似,难怪觉得她的眼神很是熟悉,难怪看到她略淡的发色总觉得怪异,原来并非是他觉得异于常人,而是那一夜的那个女子也是这样淡到近灰的发色。

原来如此。

应宁王轻叹,“原来她就在我身边,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总管事没有回话,只是垂首敛眸,静默着。

应宁王也非常人人,勘人心思的能力不在话下,见到总管事略微细小的情绪变化便想到了什么,他轻笑到:“与堂,你是何时发现她的身份的。”

总管事屈跪于地,垂首道:“请王爷降罪。”

应宁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总管事面前,托着他的手臂说道:“起来吧,本王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谢王爷。”

总管事起身后便开口道:“属下本只是觉得先生有些熟悉。贤王祭天那日,先生昏迷在祭坛上,属下去扶先生时才真正确定。每个人骨骼都有特殊之处,属下发现先生的与三年前画舫中那名女子的一样。”总管事微是停顿,而后才继续道:“当时王爷忙于辅助圣上整顿朝廷,属下便也没有禀报这件事。”

总管事是常年习武之人,自然对人的身骨敏感,应宁王笑了笑,说道:“你认人的方式果真与众不同。”

总管事沉默片刻,又说道:“王爷既然已经认出先生的身份,可有与她相认的打算?”

应宁王微微一笑,笑容中涵意深深,他踱步走到窗子边,看着岸边缓慢后退的景物,静了片刻后慢声道:“既然她不想说,我们又何必拆穿,”应宁王回头看了总管事一眼,低笑道:“就如你不说的真正理由一样,人生总有些说不得的秘密,不说比说更好。说出来就打破现有的平衡。”

总管事深深地看了应宁王一眼,阅历深沉么眸中带着一种长者的慈爱和感慨。

“干娘,干娘。”突然,船头处传来应鸿可兴奋不能自抑的声音,“父王,你快来啊,干娘来接我们了。”

从窗子处,应宁王看到应鸿可站在船头一边挥手一边欢跳着,一旁的应鸿显也难掩激动地露出笑容,“真的是先生。”

顺着应鸿可手指的方向,应宁王向岸边看去。

一道绯红的身影站在河堤上,淡淡地融合在青青山河之中,却又不自觉吸引住了人们的目光。

似乎是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呼唤,那道绯红的身影也抬起了手挥了挥。

真的是她呢。

心中不能察觉的一处轻轻涌起一股温暖。应宁王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左手的指环,停顿了片刻,他将那指环慢慢取了下来。松手时,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红影落入清澈的河水之中,再不见踪迹。

有些东西,存在了不如不在。而有些东西,即使消失了,却会永远存在于心间。

至于那一夜,那个人,就成为两个人都知却永远不会说出的秘密吧。



番外 也许想起

应正八年,原定的殿试延迟了半月,而后如期举行。如此重要的事情推迟了时间,京城中人皆猜测缘由,然皇宫之内严密封锁消息,外人不知其中内情。

自古皇宫秘史多如牛毛,也不差这一件,新事再起,旁人便也忘记了这事。毕竟三日之后,揭晓殿试名次,人们的目光便自然聚焦在及第进士的身上了。

原定的殿试前三日,尚思前往贤王府时发生了意外,次日傍晚被应宁王府的人送回宰相府。昏迷了几日后才清醒过来,然醒来后却不记得去贤王府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半个月后,尚思依旧参加了殿试。然那一日之后,他的精神始终有些恍惚,终究影响了殿试时的状态。虽然不如预期,与状元失之交臂,但他最后还是考得了榜眼,赐进士及第。

殿试放榜之后,状元留京,榜眼与探花则被分别安排至其他地方任职。宰相惜才,看尚思天资聪颖,便将其留轩京城,准备上请圣上,安排他入翰林院谋事。

皇帝本也对尚思的印象极好,便准了宰相的奏请,封尚思入翰林院做侍书,辅助翰林学士修撰国史,其后慢慢升为翰林学士。两年后,尚思正式由翰林学士拜中书舍人,为皇帝起草诏令,参与谋令。

尚思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过三便官价五品,有如此成就,又相貌堂堂,几成为京城中许多未婚女子暗自爱慕的对象。可惜众人皆知,这位年轻的学士,已是宰相未来的乘龙快婿,与他的义女平离已有了婚约。

为京官二载,依祖制需回乡拜祖,尚思向皇帝告假,而后启程,同行的正是平离。名曰陪同,但知道内情的都晓得他们此次回乡,家中的长辈极有可能便让他二人完婚,毕竟平离如今也已十七,到了可婚嫁的年龄了。

回乡时恰逢新之际,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而尚江书院更是比往日热闹了几分。一喜尚思如今辉煌的成就,高官厚禄、前程似锦。其二,尚家人也开始为尚思与平离二人准备婚事,打算让他们在回京前完婚。

前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后院则显得冷清安静了许多。尚思避开了不断来向他恭贺道喜的人们,独自一人躲到了后院。

他静静地躺在屋顶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却只是看着,久久没有动上一口。清秀细致的面庞似乎带着些许的忧郁和怅然。

突然下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而后木梯轻动,有人上来了。

“小四。”甜软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尚思微微抬起上身,看到平离正攀在木梯上。

尚思坐了起来,伸手稍微托住平离的袖口处将她也扶了上来。平离道了声谢,而后取出干净的帕子将位置稍微擦拭一下,也坐在了尚思的身旁。

尚思对她微微一笑,而后道:“姨婆她们走了吗?”

“没有,她们说想见见你,所以尚伯母让我来找找。我猜你一定不想去,见你不在屋里,就帮你找理由推了去。”

“谢谢你。”尚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有些烦了,才躲到这儿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巧说你在这里。”平离指了指他手中的冰糖葫芦,说道:“她说你心情不好就会到这里来吃糖葫芦。”

尚思虽然已是朝廷高官,然面容清秀的他,换下官服身着儒裳后,便像个不知世事的年轻书生,此刻手上举着一串糖葫芦让他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孩子一般。平离掩唇低低笑了下,“不过我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些孩子的东西。”

氅低头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微微有些闪神。其实他并不是很爱吃冰糖葫芦,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买一串来。心底的深处,总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安慰着他道:“小四乖,我们吃糖葫芦,你一个我一个,我来帮你担不好的心情,再把好心情分给你。”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他使劲想却始终也想不起来。

“小四,你怎么了?”身旁的平离见尚思出神的模样,轻轻碰了碰他。

“嗯?”尚思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想到一些事情罢了。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平离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来陪陪你,总觉得这些日子,你的心情不大好。”

看着面露担忧的平离,尚思带上些歉意地说道:“阿离,对不起,带你回来了却把你冷落在一边,没有好好招待你。”

“你怎么还和我这么客气呢?”平离温和地笑着,露出颊边小小的酒窝。突然想到某事,平离低下头,微微有些羞涩的模样,“小四,你知道尚伯母他们定的日子了吗?”

尚思微微一怔,没有回答,而后又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安静地不出声。

没有听到回应,平离抬头向尚思看去,却见他拧着木棍,若有所思地旋转着。

这一回,平离也没有打扰他,一只手抬到袖口处,停在那,轻轻压住那处微鼓起的地方。

许久之后,便听到尚思低低的声音传来,“对不起,阿离。”

平离轻轻握了握拳头,脸上的表情未变,只是柔和地问道:“怎么了?”

尚思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现在不能娶你。”他转过头凝视着平离的眼睛,说道:“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会伤害到你,可我不想等到成亲之后才说,那样只会更加耽误了你。”

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虽然眼眶微微含泪,平离的情绪却还是很平静,她垂下头,不让尚思看到她的表情,低声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尚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静下心来,他回想着两年来的自己。

他始终疑惑那日自己去贤王府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实情。去问应宁王,他只说是贤王爷有事情让他过府一趟,然中途发生了变故,他被人伤了头脑,便昏厥了过去,才有些记不清那日的事情,而应宁王则是恰好碰到他,将他送回宰相府。可是他知道那日确实是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只是应宁王不愿说,就好像两年半前他也是一场大病之后,家人们对他的过往总有些避而不谈的模样,他也浑浑噩噩,像是从雾里走了一趟,弄不清楚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清楚,可是这两年来,他却越来越经常做到一些奇怪的梦,梦里的事他记忆中并没有发生过,可是却又是那么熟悉,仿佛他一直心心念念放在心底最深处珍藏一般。

那样的梦越多,就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拼命想要突破压抑的密网钻出来,仿佛只要那个自己出来,所有的事情便能水落石出,而这样的感觉越是明确,他对于自己和平离的未来却越来越迷惘。

一片寂静之中,平离微微哽咽地声音开口道:“小四,你有其他喜欢的女子吗?”

平离始终低着头,看不清平离的面容,但听她的声音,也能察觉到她心中的难过。尚思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低声道:“没有,你知道我喜欢的一直只有你一个。”

“可是你心里还有一个人。”平离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字画,小心摊开,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翻你的东西的,方才去你屋里找你,你不在,可是桌上放着这些。你在京城时也常常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画画,你心里想的是画中的这个人吗?”

小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平离手中的画纸。

那是一叠勾勒简单的画,里面的人物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稍大些的是女孩,小些的是男孩。虽然忘记中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却都是他在梦中梦到的似曾相识的情景。

有女孩在前面走,小男孩则怯生生地拉着女孩的袖子跟在一旁;有女孩抱着小男孩躺在床上,一手轻放在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他入睡;有小男孩坐在地上,一只脚受伤了,女孩帮他上药,虽然本该很疼,小男孩脸上却是带着甜甜的笑;有女孩拂了一只袖子,伸手到他面前,让他在她身上试验如何针灸;有两人在山上,前面一头猛兽,女孩手持一柄长剑把小男孩牢牢护在身后。

厚厚的一叠画中只有这两个人,只是男孩看得出是他小时候的模样,女孩的面容始终模糊,里面的人物年龄越大,面容之处便越没法描绘。

他今日画好的一张,看起来已经是成年的女子,却只有与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小四,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我不知道。”尚思摇了摇头,“在我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个人,虽然对孩提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可是我记得我拜师时一直只是一个人。可是这两年来,我一直做着奇怪的梦,总会梦到一个人,可是我越想知道她是谁,却越是想不起来。”

平离抓着画像的手在微微发抖,“啪嗒”一声,水滴落在了纸上,晕开了墨汁,平离忙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却把画像弄得更糊,“对不起,我笨手笨脚,把你的画像弄脏了。”赶紧将画像递还给尚思,平离哽噎着,掉下的泪水却更多了。

尚思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白帕轻轻放到平离手中,虽然心中很是愧疚,却还是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可是如果我不能保证娶了你之后能给你幸福,我不能耽误你。我想把心里的事情弄清楚,但我不知道要多久。”

平离抬起头,清丽的小脸上泪痕点点,她犹带一丝希望地看着尚思,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等到你想清楚的那一天。”

虽然从很早以前就料到小四也许有一个没人知晓的秘密,那个秘密会让她失去他,可是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小四,她真的不想放弃。

“阿离,你不要等我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想起我或许遗忘的事情,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尚思顿了顿,虽然很伤人可这些话却不得不说清楚,“也许想起后,我明白那个自始自终都是一个梦。但也许想起后,我会找梦里的那个人。阿离,你别等我了,去找个能给你幸福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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