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剧烈的眩晕感攫住了她, 眼前天旋地转,逐渐被另一幅画面期待。

陈梦看到了“自己”。

那个“陈梦”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全黑色作战服,额角一道浅疤,平添了几分冷硬。

“她”站在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巨大中央控制室里,环形光屏环绕四周,上面显示的数据流每秒都在变化,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三维海图,深邃海洋的立体剖面与不断闪烁的脉动光点相得益彰。

她身边站着四个人:

栗子、元气猫猫、美少女战不死、静霞。

还有第五个人。

一个女孩,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中,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着。她身形纤细,穿着类似病号服的浅蓝色衣袍,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静静地望着“陈梦”。

然后, 画面聚焦到“陈梦”的手上。

她的双手戴着贴合手掌的黑色战术手套,正捧着一颗心脏。

心脏并非死物,它还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散发着神圣的金色光芒。光芒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量,照亮了“陈梦”沉静的脸庞,也映亮了周围队友们凝重的神色。

心脏表面覆盖一层非天然的结构纹路,像是生物组织与精微机械的完美融合。

“转移路线还剩最后三十秒窗口期。”栗子的声音在画面中响起。

“有东西在撞门!是大家伙!”美少女战不死厉声警告。

静霞看向那个银发女孩, “阿翎,你还能坚持吗?”

幻视中的陈梦,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静霞投向了银发女孩阿翎。

四目相对。

心脏在陈梦胸腔里猛地一缩,是空洞的钝痛。

阿翎仿佛蒙着一层深海雾霭的眼眸望着幻视中那个捧着金色心脏的“陈梦”,陈梦为之一震。

熟悉。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汹涌而来。

她们曾并肩走过漫长的黑暗,分享过最深切的秘密,联结超越言语。

可是想不起来。

陈梦关于阿翎这个名字的记忆区域只有一片空白,这种矛盾带来的撕裂感,比任何直接的恐怖画面更让她心神俱震。

她是谁?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画面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化。

场景已截然不同。

一片柔和的光晕,视角略微俯视,仿佛“她”正站在稍高的地方,或者坐着。

她看到一张脸。

一张年轻俊美的男性面庞,正仰望着“她”。他有着一头发梢微卷的头发,沾着些许晶莹的水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和汐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

但这双眼睛里的神采,却与汐深海般的沉静审视截然不同。这双金瞳明亮如朝阳初升时跃动着碎金的海波,温暖坦诚。

他正将双手捧到“她”面前。掌心之中,托着一枚暗蓝色光芒的珠子。深邃如同浓缩了一片午夜的海,让陈梦为之一震。

陈梦见过的,这是夜与月之尘。

“给,”他的声音透过幻视传来,清澈悦耳,通透纯粹,“它的光芒将驱散世间的黑暗。”

“陈梦”似乎被这笑容感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珠子。

珠子入手微凉,奇异地带着沁润感。暗蓝的光芒在她指尖流淌,仿佛拥有了生命。

就在她的手指与珠子接触的刹那,视角骤然拉近,仿佛她的视线穿透了珠子散发的朦胧蓝光,聚焦于捧珠之人的脸庞。

透过那层虚幻粼粼的暗蓝色滤镜,男人灿烂的笑容依旧。但琉璃碎裂的声响,直接在陈梦的灵魂深处响起。

从含笑的眼角开始,突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缝。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如同黑色蛛网,瞬息间布满了他的整张脸。

笑容急速黯淡,无声的爆裂。

那张脸,连同他整个人,就在她的注视下,碎裂成无数片不规则的黑色碎片。碎片坠入海中随波飘零。

最后留下的,只有那枚在她手中依旧散发暗蓝光芒的珠子。

画面最后一帧,珠子中心倒映出了一双眼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背景虚化褪去,成了一片光晕,暗蓝色的光芒在珠体内部流转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

漩涡的最深处倒映出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穿透了幻视的屏障,直直刺入此刻正在经历这一切的陈梦的灵魂深处。

这双眼睛……

陈梦感到血液倒灌。

她见过!

就在登上复兴号后不久,她被歌声引导至甲板边缘。那时,阴云密布的海面中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船只探照灯划过的片刻,她惊鸿一瞥看到了这只眼。

现实与幻视交叠,让陈梦终于压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现实世界的一切仿佛在摇晃,与那只眼重叠交错。

她的后背汗湿一大片,她死死捂住眼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恐怖的映像从脑海中抠出去。

心脏狂跳得让她感到恶心,太阳xue突突直跳,被汐咬过的伤口处,那股冰冷麻痒的感觉正顺着血管丝丝缕缕地蔓延,与脑海中的眼睛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滚出去!”陈梦吼道。

她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根,用力到指节青白,仿佛要将那沸腾般的剧痛从脑子里硬生生挖出来。

“滚!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她无法再保持平衡,连同轮椅翻倒在地,她痛苦地翻滚,额角撞到散落的零件边缘,留下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物理的疼痛此刻竟成了某种分散注意力的微弱慰藉,但远远不够。脑海深处,那些记忆残片正像无数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她的意识。

每一次闪回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反胃。

我忘了什么?我到底忘了什么? !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

致命的熟悉感与无措的空白感交织成的没有承重力的剧网,她无法站立、无法倚靠,像被这张网扯着,急速下坠。

失重的痛苦无处发泄,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翻滚中,她的视线猛地定在了汐的身上。

是他!是他咬了我之后,这些东西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爆开的!

陈梦恶狠狠地,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锁住汐。

“你……”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质问出口的瞬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抓起滚落在旁的一歌陶瓷杯子扔了过去,汐不躲不避,但陈梦失了准头,杯中茶水四溅,弄脏了她新换的墙纸。

“那些画面是不是你弄进我脑子里的!阿翎是谁!和你长得一样的人是谁!海里的那双眼睛又是什么?说啊!”她厉声逼问,尽管气势汹汹,但微微偏移的视线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暴露了她内心同样巨大的惊惶。

面对陈梦几乎失去理智的指控,汐的表现出了反常的茫然。

他怔住了。

是的,怔住。

与陈梦激烈情绪格格不入的茫然,缓缓浮现在他面容上。他在努力回想什么极其遥远而模糊的事情,被陈梦那句“你对我做了什么”触发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开关。

他摇了摇头,是无助的困惑。

“我……”一个艰涩的音节从他口中发出,声音很低,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使用声带。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我不知道我是谁。”

汐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陈梦伤口处,又移回她紧绷的脸。他的眼神里,困惑与无法抗拒的冲动交织着。

“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陈梦被气笑了,“你在耍我吗?”

“但是当我看见你,你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的蹼微微颤动。

“刻在我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醒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急促,瞳孔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它灼烧着我,让我痛苦。它告诉我必须靠近你,必须让你看见。”

他抬起头,再次直视陈梦,那双美丽的非人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歉意。

“对不起我咬了你。”

“我不受控制。”

他微微蹙起眉,但只能抓到一片虚无。

“好像有个声音告诉过我,我必须这么做。”

“必须找到你,必须唤醒你。”

汐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痛苦相随。

“我想不起来了。”

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捂着额头的手无力地滑落,鱼尾软塌下去。

在陈梦惊愕的注视下,他直接向后仰倒,头发像破碎的月光般铺开,再无声息。

晕了? !

陈梦瞪大眼睛,足足愣了三秒钟。

随即,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气笑了。

她是真的,在这一片狼藉、危机四伏、自己脑子快炸了、外面还有不知道什么鬼东西在撞船的情况下,被这条莫名其妙的鱼给气笑了!

“哈……哈哈哈……”

短促而干涩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她忍住想把这条昏过去的鱼拖起来摇醒,或者干脆做成咸鱼干的冲动。

陈梦咬紧牙关,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试图拖着无力的下肢向轮椅挪动。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她的衣物和皮肤。

一次,失败,手臂酸软无力。两次,差点歪倒撞到旁边的铁柜。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鬓角,这次是因为纯粹的体力耗竭和挫败感。

废物!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不知道是针对这双不争气的腿,还是针对这团糟的处境。

就在她喘息着,准备尝试第三次,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她混沌的脑海。

技能!我他丫的还有技能啊!刚才痛得魂飞魄散,把这茬给忘了!

陈梦恶狠狠地瞪向昏迷不醒的汐,所有的倒霉都是这条鱼带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意念微动。

机械运转声从她背后传里,折叠机械翼迅速展,翼尖精准地抵住地面,提供了稳固的支撑。同时,翼身微微调整角度,产生一股稳定的升力。

陈梦配合着这股力量,用手臂一撑。

这一次,她沉重无力的下半身被轻盈地托起。机械翼发出平稳的低鸣,调整着平衡,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悬离了地面几寸。她控制着方向小心地挪移到轮椅上方,然后缓缓下降。

咔哒。

一声轻响,机械翼完成使命后收拢折叠,悄无声息地消失。

重新坐在轮椅上,熟悉的支撑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掌控力。她大口喘息着,刚才一番折腾的体力消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积水中的汐。

汐无知无觉地躺着,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算我倒霉。”她对着昏迷的汐,也对着自己,低低咒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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