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管道外模糊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陈梦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彻底安静下之后,她来到头顶正上方的盖板下, 背后的机械翼悄然展开至适合发力的角度。

机械翼的尖端抵住管道顶部,液压装置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声,开始均匀施加推力。

声音在管道内被闷住, 并未传开太多。

一道光线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投射下来。

盖板被完全推开。

机械翼主翼猛地向下扇动,提供强劲的升力,配合手臂在管道边缘一撑,整个人如同轻盈的雨燕般,“呼”地一声从洞口窜了上去,随即一个灵巧的空中转身,稳稳落地。

机械翼在她落地的瞬间便流畅收拢, 然而,她刚一落定, 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视线便直直撞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就在她正前方不到两米处,一个穿着标准船员制服的小胖子正坐在监控台前,手里还拿着半块压缩饼干。

他显然听到了身后盖板掀开的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囊囊的。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船员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了, 眼睛瞪得滚圆,饼干屑从微微张开的嘴角掉下来。

他脸上先是纯粹的茫然,大脑无法处理“从地板下面突然飞出来一个带着机械翅膀、眼神冷冽的女人”这个信息。

很快他眼神中骤然涌上警觉,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倒抽气,手猛地松开饼干,下意识就要去抓操作台上一个红色的警报按钮,同时嘴巴张大,显然要喊出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迅疾黑影,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抛物线,“啪唧”一声,不偏不倚糊在了小胖子张开的嘴巴上。

那是一只碗口大小的活章鱼,它通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吸盘死死扣住船员的口鼻区域,几条较短的腕足甚至试图往他的鼻孔里钻。

“唔!呜呜呜!!!”

船员的声音被彻底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惊恐万状的闷哼。

他整个人如同触电般“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胡乱地抓向自己脸上那个滑腻扭动的生物,身体因为剧烈的挣扎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而失去平衡。

“哐当!”

他身下的旋转椅被他猛力蹬踹,向后滑出老远,狠狠撞在后面的金属控制台上,发出巨响。

他自己也踉跄着向后倒去,撞翻了旁边一个放着水杯和杂物的移动边桌,玻璃碎裂声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嘴巴不说话】

(一次性/触发式投放型辅助道具)

道具描述:蓝色猩猩研究组出品,一只通体呈暗紫色的拟真章鱼模型。材质特殊,触感滑腻冰凉,与真实章鱼极为相似。

核心功能:

1.精准禁言:被激活投掷后,道具会自动锁定最近一个即将发出超过50分贝声音且对使用者有明显敌意/威胁的目标的口鼻区域,进行物理性覆盖与吸附。吸附力极强,能有效迫使目标只能发出含糊的闷哼。

2.干扰与牵制:吸附的同时,较短的腕足会尝试干扰目标鼻孔呼吸,迫使目标将注意力集中在移除脸部异物上,从而暂时丧失有效的反抗或操作能力。

持续时间:吸附状态最长可持续3分钟,或直到被外力强行移除。

使用限制:

一次性使用,效果结束后道具失去活性,变为普通橡胶类制品,只能对单体目标生效,对已处于安静状态或无明显发声意图的目标无效。

章鱼是今天从安全屋出去之前汐给的,陈梦暂时没有时间去探究她昨天留给汐的夜宵为什么会变成道具,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麻醉剂,以十分迅捷的速度打进了船员的后脖子。

针剂是静霞奶奶分给大家的。

几支高压麻醉剂,是她从黑市换来的配方,自己小心调配分装的。

“关键时候,能让人睡一会儿,就是生机。”

静霞奶奶现在,又在哪?

念头如针刺般掠过陈梦心头,但她立刻将其掐灭。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船员被麻醉剂击中,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脸上的章鱼都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这剂量足以瞬间放倒一头成年的野猪,对人类效果更是迅猛。不过几秒钟,他彻底瘫软不动。

陈梦转身扑到巨大的环形监控主控台前。

调取系统日志,进入历史录像回溯界面。

她没有从最近的时间看起,而是直接将时间轴拖拽到了他们这批玩家登船的那一天。

画面跳动,屏幕上分割出数十个不同的登船口、安检通道、内部走廊的实时记录。

她在寻找熟悉的身影,画面一帧帧掠过。她看到了许多陌生的、惊恐的、茫然的、或强作镇定的面孔。

但是……

没有。

她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队友。

一个都没有。

这不可能。他们约好了登船点,就算失散,也总该有一两个被摄像头捕捉到。复兴号的监控覆盖非常全面。

陈梦眉头紧锁,手指将时间轴继续向后缓慢拖动,目光更加仔细地筛查。一天,两天……画面中,幸存者们逐渐适应,活动模式变得规律。

然而,看着看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如同毒蛇缠绕上陈梦。

人,太多了。

不是指总数,而是重复率。

她看到一个穿着灰蓝色格子衬衫,秃顶的中年男人,在早晨7点03分从A3走廊走过,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7点45分,同一个男人,同样的衣着,同样的水杯,几乎以同样的步速和姿态,再次从A3走廊走过。

9点20分,又一次。

这可能是他习惯性接水,但诡异的是,背景里其他几个模糊人影的衣着和移动轨迹,也与之前两次高度相似。

陈梦将画面切换到中层公共休息区。

下午2点,几个幸存者围坐在一起,似乎在交换物资或信息。

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正在激动地比划说着什么。

陈梦快进。

下午3点半,类似的场景,同样的几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围坐成类似的圈子,那个红毛衣女人再次在激动地比划,动作幅度、侧脸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而背景里,一个始终在看书的戴眼镜男人,翻书的间隔和抬头的频率都恒定得可怕。

她随机点开不同区域、不同时间段的录像。

B层储物区,一个总在搬运同一箱工具的瘦高个;

D层洗衣房外,一个总是在同一条绳子前发呆、然后叹口气离开的老妇人;

甚至在一些非主要通道,也能看到零星的、仿佛按固定路线经过的身影,他们的出现时间、方向、姿态,都一模一样。

就像一套资源有限的程序,为了模拟出一个正常运行的,拥有一定人口基数的环境,不得不反复调用有限的几个人物模型和行为脚本,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进行播放。

因为代码不够,所以只能重复。

系统生成重复的代码,来维持正常世界的运转。

陈梦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之前关于“结界”的模糊假设,在这一幅幅无声重复的监控画面中,得到了佐证。

她的队友们没有出现在监控中,是否意味着他们根本就没被纳入这个结界?那他们究竟去哪里了呢?

混乱的思绪冲击着她,但多年的生存本能让她强行冷静下来。

不管这里是什么,危机是真实的,仪式是即将发生的。

她必须找到出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主屏幕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子画面吸引了。

那似乎是底层某个非常偏僻的管道交汇处的镜头,画面昏暗,布满灰尘。

但就在刚才几秒的回放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蓝色荧光,闪了一下,消失在管道深处。

好像是蓝毛。

陈梦精神一振,正想放大仔细查看并调取更多相关区域的录像。

“滴!滴!滴!”

规律蜂鸣声突然从控制台本身发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弹出:

【检测到7号监控位操作员生命体征异常,应急协议启动, 30秒后将自动上报指挥中心并派遣最近巡逻单位查看。 30 , 29 , 28…… 】

倒计时已经开始!

船员身上竟然还有生命监测装置……

陈梦目光最后飞快地扫过那个出现蓝毛画面的摄像头编号和大致区域坐标,强行记在脑中。

【LL-07-B】

陈梦左手五指在主控台的物理键盘上划过一道残影,右手同时握住鼠标,光标精准地连续点击。

她调出了格式化命令窗口,用以前闲的无聊和网友学的“脏操作”之一,号称能让目标存储设备在短时间内经历数据风暴,物理痕迹难以快速恢复的操作,来干扰这艘船的监控系统。

“ Formatting… DO NOT POWER OFF…”

冰冷的提示字符在屏幕上跳动。

几乎在指令生效的同一瞬间,她的人已经跃入管道入口,反手将沉重的金属盖板拉回原位,只留下一道缝隙供机械翼尖端插入,用力扣死。

管道内一片漆黑,机械翼完全展开,在狭窄的竖井中强行制造出向上的气流,同时翼尖勾住梯级作为支点,整个人以近乎垂直冲刺的速度向上飞窜。

气流呼啸声在管道内壁反复折射,刺耳无比。

“ 25…24…23…”

当她猛然推开头顶花房内的盖时,心中倒计时刚好走到“10”。

花房内,那只瘦猫惊得炸了毛,弓着背躲到更远的枯藤后面,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溜圆。

陈梦她径直冲到花房角落一个盒子前,那是船上部分老旧监控线路的手动物理切断节点之一。

她用力撬开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线缆。

用匕首裹上绝缘布,看准几根最粗的数据光缆,用尽全力横向猛砸下去。

“咔嚓!噼啪!”

一小股黑烟从盒子内冒出。

花房内那几盏原本就昏暗的应急照明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不 仅仅是花房,以这个节点为中心,相当一片区域的监控信号和部分电力被强行物理中断。

这就是她为自己争取的5分钟窗口期。

系统自动备份和远程诊断需要时间,巡逻队赶到这里也需要时间,而这片区域的短暂失明,就是她的逃生时间。

“5分钟必须回到安全屋!”

轮椅火力全开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花房,冲入外面此刻因部分断电而更加昏暗的走廊。

避开一个有脚步声传来的岔口;利用一个堆满废弃物的死角短暂停留,等一队匆匆跑过的黑色制服身影远去;甚至冒险通过了一段噪音巨大的区域,用轰鸣声掩盖轮椅的动静。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她终于看到安全屋所在的通道入口时,感觉仿佛过去了半个世纪。她最后一次警惕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尾巴,然后用最快速度滑入通道深处。

她迅速完成身份验证。

舱门滑开。

陈梦连人带轮椅冲了进去,舱门在身后迅速关闭落锁,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安全屋内,一切如常。

温暖的灯光,新隔间的帆布门帘静静垂落,里面隐约的水声似乎在她进来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陈梦靠在轮椅里,胸膛剧烈起伏,第一次放任自己露出明显的疲惫。

冷汗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衫,带着一股嗖嗖的冷意。

她的心情没有丝毫放松。

她看向新隔间的方向,

“汐,我需要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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