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果不是躺在那水晶棺内,谁都会如是作想:她只是睡着了,正做着美梦,她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张了晶晶亮的眼睛,冲着你甜甜地笑,笑得你心里不自觉地甜滋滋地。

进来的人一步步走近棺边,走近棺边垂了首凝视了水晶棺内的女孩儿,接着就那么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凝定着,凝定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一个世纪那么久后,才听到她的声音,冰冷地飘荡在空落的暗室里:“已经……已经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肮脏、可恨的女人……你如今——只是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凭什么……凭什么还……”她的话未完,右腕已于瞬间抬起,而指缝间赫然是根闪了银光的长针,她左手则去推了水晶棺的顶盖,顶盖似不重,亦无机关,它轻易地就被推了开来。

“谁……谁在那里?”就在她举起长针欲扎向水晶棺内之人时,忽听门边一声音道。

那人一听门边响起的声音,迅即收回手来且将长针纳入了袖内,再将本已放下的面纱重罩回、半掩于靥上——此三个动作说着慢,那时快,仅于眨眼时间后,她已转回身,晶晶亮的明眸,闪动着惊惧的光芒,紧盯了门首。

“我说是谁,竟敢大胆闯入,还要报急警,”门首立着的人影缓缓踱入道:

“原来是你,鸾——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想说再见

闯入者不曾想,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就被认出,而一听叫出了本名,她来不及多想,即慌忙下拜道:“鸾只是想来看望一下姐妹,求凤帝饶恕。”

“没听过禁令吗?不是早说过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来人道。

“鸾只能说,恳请凤帝宽恕、再宽恕鸾思念姐妹的心情——鸾,真的是因为实在太想念——才冒死……”鸾再叩首道。

“出去——”凤帝道:“下次再敢犯,定不饶恕。”

“是。”一听赦令,鸾即刻急急起身,狼狈地夺门而出。

“再多派几个人,加强防卫,不许再有人进来……”鸾一走出,凤帝便道。

“是。”门外当即有人肃整地应声。

凤帝于是不再言语,转而径直步向水晶棺,在棺边痴痴立了一柱香的时间后,才伸了长指,温柔地抚向棺内娇艳欲滴的粉嫩玉颊,恋恋难舍……

良久后再又撮起棺内一小缕有若最新鲜的乌玫般黑亮的发丝,紧贴于唇边,轻轻地如同发誓般地道:“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的,完完全全的带回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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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及灵再度睁开眸来,房内已而满室阳光,耳边则听到云凰的声音在道:“我和妹妹道个别总可以吧?”

“时间不等人,小姐要道别还请快点。”一个声音回应道,虽严肃,但很有人情味。

“我想单独同妹妹道别,你们可不可以都出去一下?”云凰又道。

带了人来催促云凰启程的中年美妇却不肯移动脚步。

“我只是想,再和妹妹说些心里话,但不想让别人也听而已。”云凰道。

中年美妇犹豫了一下,终于带了众侍女转身出了门,且体贴地将它自外带上。

“灵,”大家一走,云凰便跪在灵的面前,勉强笑道:“灵啊,记不记得云凰说过,愿与妹妹同嫁一个夫君,结果,竟这么巧,妹妹的夫君居然云凰的爱人……灵,姐姐非常喜欢帝君,真的很喜欢,而你姐姐我,只想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不然,不如死了的好。”云凰流泪道:“姐姐从未求过灵什么,姐姐今天却要求求灵,求求灵去帝君身前为姐姐说说好话,让他留下姐姐,留姐姐在他身边,帝君这么宠爱妹妹,妹妹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姐妹的对决

灵不语,只与云凰相对流泪——云凰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与帝君水火难容,仇敌还差不多,谈何宠爱?而那个帝君也不喜欢她,只是恨她,想折磨她,大概就因为她……

无意中把他的灵魂关在身体内十几年,真是心胸狭窄!!

至于她——灵的话,那帝君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否则她——灵怎么还用待在笼子内?早跑到外面的世界里天高任鸟飞去了。

“灵啊,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愿意帮姐姐?姐姐就求你这一次,一次而已,你也不肯帮帮吗?”见她不语,云凰遂惶然道:“灵,你不喜欢帝君,姐姐已经相信了,但姐姐喜欢,姐姐愿意代替你来爱他,你帮帮姐姐啊——能吗?灵,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啊。”

帝君有什么好?他就一大火坑,见到至亲至爱的人要跳火坑,不拉她也就罢了,何忍反去推她?所以,她不会帮忙的,绝不帮!

“灵,你起码说一句话吧?”云凰泪流满面道。

灵仅抬了手轻拭她面庞上的泪痕——云凰变得爱哭了呢,都不象她认识的云凰了。

“灵,你是不是愿意帮助姐姐了?”云凰脸上闪出希望的光芒,紧紧掣了灵的手臂兴奋地道:“你愿意帮姐姐了?!”

灵翕开唇才欲言,大厅已门豁然洞开,姐妹俩于是都去看了依次进来的一群侍女,和那最后进来,神色严肃的中年美妇。

“云小姐,您该动身了,不能再拖了。”中年美女神色正色道。

“灵,起来!”云凰且喜且泣地攥了仍坐在地上的灵道:“我们一起去帝君那儿。”

灵却不肯动一下。

“怎么了?起来啊?”云凰惶惑道:“你不会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吧?”

“我不去。”灵终于说:“凰姐姐,帝君一点也不好,灵不去。”

“怎么?姐姐和你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了吗?”云凰泫然道:“灵啊,做人不能这样的,不能的!你起来!起来!!”云凰猛力拖拉了她,力大得如同捍卫着最后的生命之光。

然而灵却象一头拉不动的牛,倔犟得任云凰如何使劲也拖她不动。

姐妹两拉扯间,一旁早已看不下去的中年美妇终于忍不住绿了脸道:“云小姐,请不要那样拉扯娘娘,扯坏了怎么办?”

云凰闻声受惊般蓦地放开灵,突然明白,这里不是云侯府,这里的人都将灵当宝,生怕把她弄坏了,她怔忡地凝视了低头不语的灵,良久,良久……

“我明白了,知道了——”云凰悠悠地道,说罢,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尽优雅地走出灵的笼子,走出大厅,再不曾回头看灵一眼。

云府大小姐

灵抬了头痴痴的目送了云凰的背影,没半丝姐妹即将分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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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好几次,半夜醒来,她都曾听帝君梦呓着一个字:凰……

凰应该就是凰姐姐,可见他也是很喜欢姐姐的——世上的人都喜欢凰姐姐,灵也喜欢凰姐姐,所以帝君同样喜欢她一点都不奇怪,很正常。

所以,云凰根本无须找灵为她说情,帝君不会让云凰走的,帝君真正喜欢的人是云凰,所以才在梦中喊了她的名,关于这一点,云凰自己迟早会知道。

为此,她更不要陪云凰去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了只不过是徒然无益地,大开他借以羞辱她的方便之门——她和那个帝君,只是敌人!仇敌!!

“我——醒来后,还没有来得及洗漱,所以想回房间去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再走。”云凰说。

“已经担搁得太久了。”中年美女不安地道:“帝君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云凰,云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一定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见客人,如果客人会等得不耐烦,那就叫他们别等。”云凰道。

云凰的口气虽生硬,但要求是合理的,所以中年美妇稍作踌躇后,便似意已决地向了身后一侍女道:“去向帝君通报一声,云小姐梳洗罢再去。”

“是。”侍女向了中年美妇福了一福便领命转身而去。

云凰听了她们的对话,心知自己的要求已得到应允,于是向了自己居所方向走去,心中似有感慨丛生,又若全无一丝意念,总之——这次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进入那间厢房了罢?云凰暗自道。

比及一行人施施地转过一个拐角,不见了身形,一细瘦的人影,便鬼如魑魅般闪入半掩的、未及带牢的餐厅大门内,径直扑往灵的金笼边,然后蹲下身,欢欣地道:“娘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灵顺了喷香的味道瞄去:却是满脸放红光的细奴,手托了铁盒,盒内装得满满的都是素淡,却也香气诱人食物。灵不自觉地伸了小舌,用湿濡的舌尖舔了舔她那干燥的红唇,小手亦无意识的按向小腹,脑袋却歪偏去了一边道:“我不吃。”

防人之心不可无

“娘娘干嘛想不通?”细奴咂嘴道:“娘娘想要去人间玩,不正等着帝君放行吗?即如此,娘娘更该饱着肚子等不是吗?娘娘想想:万一帝君哪天首肯了,娘娘却因为不吃东西已饿死了,那也只算是白坚持了,不是?”

灵偏转回头来,明眸在眼眶中转了转,恍惚似若有所悟。

“这么浅显的道理,娘娘还要思量许久,真是——唉——”细奴加把劲摇头叹息。

“好吃吗?”灵终于开口问,眸光已而清亮。

“娘娘试试呀。”细奴将铁饭盒递入笼子内,喜形于色地道。

灵接过饭盒,用筷子挑了两口在嘴里嚼了嚼,细奴即紧张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嗯——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清脆可口。好吃!”灵笑,那笑容仿若花开灿烂的百合在水中的倒影,美丽、干净中不失纯真。

“真的?!真的!”细奴喜极地看了饭盒道,俄而又瞅了灵的笑颜,只差没摇了尾巴地滋滋道:“娘娘不愧是娘娘,笑得真好看!”

他们两个一个只顾低头品尝美味外加填饱肚子,另一个呢,只知津津有味、喜笑开怀地去看了别人怎么在吃他送的盒饭,全不知那半掩的门边,阙守瞧了他们摇头直笑。

“阙……”他身后有一个士兵似意欲说什么,阙守回头轻嘘了一声,然后带上这道半掩的门小声道:“步子轻点,我们走。”

与此处的安静境况不同,帝宫的另一所豪华宫室内正轻歌燕舞,丝竹声声动人,可娇美如画,彩袖善舞,明眸善睐的娇娥们似不能吸引吴王世子的目光,还有那罗列于桌的盘盘珍羞、琥珀色的美酒亦不能勾起他食欲。

他时不时地偷眼觑了坐了上首的帝君,额间眉际冷汗不断沁出——他坐的凳子很光滑,但不知怎么,他总感觉上面有钉,密密麻麻,一根根的钉得他股痛。

被他不时觑了的人却似相当闲暇,眼睨了大厅空场上的歌舞阵列怡然自乐,看到妙处还以手扣桌,轻轻为之击节,其余桌边官员打扮的人们,表现亦都差不多,他们似都已在曼妙的舞蹈上心醉神迷,偶尔他们也相互敬酒,恰似人间,许多时候,官员们都会敬酒到他桌边,但,每次他都是举了举杯,绝不喝一口。

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在帝宫住了将近一天多,每餐饭他都会让随行之人先试了,见无事,才举箸——如此,他自认并非是因为小人之心,实是为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绝对是误会

这一餐饭没人给他试毒,更何况他也吃不下去。

“帝……”吴王世子终究忍不住,意欲开口——就算不能成功,然做为使者,自己来意还是该说出来的。

然而他才张嘴,那边的帝君已道:“来人,去叫来他们两个出来给世子敬酒。”

“是——”一边立即有人应声道。

吴王世子才待诧异,殿外已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男子,绕过飞旋如花的众舞者,步到帝君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而吴王世子没见他们还好,一见到他们再看清他们的面貌,更是汗落如雨,面色青灰,唇颤不能言。好的是,虽则如此,他也还能神志清醒,目明耳尖。

所以才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帝君一字一句地在对了二人道:“因你二人早已与吴王交道,是以派你们为使者去吴国,以示继续友好之意,怎么弄得被关在笼子里送了回来?一定是你们做错了事,惹怒了世子,还不快去,向世子敬酒致歉?”

“帝君,天大的冤枉!”两人含恨地眄了世子愤愤道。

“是误会!全都是误会!绝对的误会!”世子汗如雨,脸色阵青阵红地道忙起身道。

“的确是个天大的误会,误会到把我爱妻也装在笼子里送了回来。”帝君笑道。

吴王世子讷讷难言,唯有继续出冷汗而已。

“不知者不为罪,因为是‘误会’,所以本帝君就不做计较了。另为表送归爱妻的谢意,我愿将世子你的未婚妻,亦送还给世子你。不知世子意下如何?”帝君道。

他一说完,满座的文武即点头称是,交口赞誉。

吴王世子一听此话,更是大喜过望,反不清楚是该哭还是该笑,以哪种表情来表达心情最好了。他甚至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来。只是从座上起身长揖以示谢意。

帝君似也无需他开口言谢,自去对了身畔的侍者问道:“去问问,云小姐打扮好了吗?”

那人领命而出,帝君于是又对了他面前两杵立不动的男子道:“还站着干什么?去敬酒,去。”

世子不领情

两人于是不情不愿地拿了酒杯去向吴王世子敬酒,吴王世子亦只尴尬地举了举杯,并不肯喝下去。两人中的一个于是乎冷笑道:“看来世子还不领情。”

“不,我看是他怕有毒,他命贵,怕死。”另一个接口嘲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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