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灵无语以对,按理来说,做为她的夫君,他的要求实际上并非极过份。但,她却感觉再荒唐、没可能不过了,她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却来发誓夜夜睡在他身边——

第二天,一张白纸黑字,字体稍显稚气却也不失于清秀的誓言书便被帝君拿在了手上……

身病或心病

他看上面的字看得太过仔细和认真,认真、仔细得灵苍白了小脸走出他的书房,他都未曾会到。

她就那么苍白着小脸一路晃悠到小玉所在的地方,对小玉笑:“帝君答应帮忙了,小玉,你和沈郎就要团聚了。开心吧?”

“怎么?!”小玉抬手捂了唇喜极而泣:“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我……我还当……”

“是啊,大概他想通了。”灵笑。

“可是……”小玉伸长臂抱了她的脖颈道:“可是……想到这样又要和灵告别,我舍不得,小玉真的舍不得。”

“小玉。”灵道:“你只要常常来看望灵,灵就很开心了,所以,不要难过。”

“对——”小玉道:“我怎么忘了?我要搬到离灵最近的地方,好天天来看看灵,我的宝贝灵,呵呵……”

“嗯……”灵笑,面色却依旧未改的卡白,她的异样,兴奋已极的小玉并未发觉,但逃不过来到她们旁边的细奴的眼,细奴瞧着灵的面色,瞧得眉毛都快要结到一块儿去。

这个时候的帝君,还在看着那些字,但他好象终于、完全地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地是按他的心意写的,所以,他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把它折好,接着转身寻了个他认为稳妥的地方将之收藏好。

“娘娘病了。”帝君出书房来用餐时,细奴便告诉他,很是慎重。

帝君及小玉闻言都瞥了灵,灵红着脸当即摇首,坚决说自己没病。

帝君观察着灵的面色,还未及有所表示,小玉已一晃风急火燎地出了餐厅门去,直接请了宫医来,直到宫医说,灵只是昨夜没休息好,小玉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就这样,转眼就到了第三日,到了帝君答应一起去人间,帮助小玉重做人类的日子。

…………………………

而这一日,一大早云儿就慌慌张张地往云凰闺阁跑,顾不得踏乱了花枝……

最爱云凰的男人

更管不了冷风呼呼,她得去告诉云凰一个确切的消息,她一定要提前告诉她,让云凰有心里准备。

其时云凰正拿了一朵菊花在手,一瓣一瓣地撕了花瓣,撕下一瓣来低喃一声:“会走……”再撕下一瓣来,又低语:“不会走……”

她就这么一边痴痴地扯了它们,一边碎碎念着,直到云儿气喘吁吁地跑入她闺房内,闪动着泪花道:“世子……世子……”她哽咽着似快要说不下去:“世子答应了……昨晚,昨晚和栗王子派来的人谈……谈妥——把您……把您……送了……”

说到这儿,云儿跪下身来,一径抹泪。

云凰紧紧捏了手中的菊,然后用力挼,挼得稀烂才丢在脚下踩,踩得菊花更加不象朵花,简直比最泥烂的腌菜更形难看、零散才仰了首狂笑:“……这世上最爱云凰的男人……哈哈哈……最爱云凰的男人——真可笑!可笑!!哈哈哈……”

她不停地笑,仿佛想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狂笑不已,然而眼泪,眼泪却在她的笑声里自眼眶里迸了出来,如同禁不住往外涌的泉水,怎么也禁不住。

“小姐……”云儿瞧着云凰心惊地道,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所有的言词在云儿看来,都太苍白、太无力,苍白无力得她云儿不好意思说出口,苍白无力得她只能陪着掉眼泪。

良久后,云凰似乎终于哭得够了,直去伏了房内的桌子一声不响,只有云儿的声音,抽抽哒哒没有竭止。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后,闺阁内才又再响起云凰的声音,似呢喃,又如叹息道:“云凰——云凰……你要发誓,发誓这是你生而为女人,最后的眼泪……最后的……”

“小姐……”云儿却哭得更伤心了。

今天,在云凰发誓不再流泪的今天,灵没有想起她的姐姐。

她的眼里同样闪动着泪光——

最好的男人

但那泪光不是为云凰而闪动。

他们面前的是一扇木篱门,门内是一进独门小院,院落里陈设简陋,鸡笼,鸭舍俱全,连猪槽都有,且还能听到猪圈里的猪,伴着鸡鸣,鸭嘎一起哼哼,再来,院内还有几株普通的花树,掩映了木门,泥墙,全然农家风范。

灵没过多注目它们,只去瞅着背了布包袱向哭得如泪人般爹娘跪拜辞行的男子的背影,紧紧瞅了,几年来,因为愧疚,她都不敢再来见他一面——小玉的夫君。

“儿啊,爹妈不逼你还不成吗?”身着青布衣老妇人抹着泪道:“东村的寡妇,就算有财,咱也不去同她家结亲了,难道还不成?”

“儿心意已决,会时常回来看望二老的——”男子再跪拜一下,即起身。

“不孝子!不孝子!”满面皱纹,一脸苍桑的老汉顿足道,说罢,转身向内里走去。木篱门内各自伤心的三人全没注意到门外站着没吭一声的几个衣着华贵者。

直到背了布包的男子转过身来,灵才算真正看到他的面容:比起从前来更显黑瘦,本就不高的身材也因背已近岣偻而更形矮小,只有眼睛,眼睛闪动的光还是那样,温柔和善。

——在灵的眼里,这个人实际和过去亦并无太多不同,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十车金子也换不来的最好的男子。

男子打开木篱门,这才看到门外站立着的几人,不禁呆了一呆,直到望见噙满泪花的灵这才定了定神淡淡笑道:“灵,你终于肯来看望我一次了……正巧,我也要出去,你如果还来晚点,我们也许就再也见不着了,那样,才真是遗憾……”

灵咬紧唇,听着他的声音继续在道:“灵,不要哭,这位是你夫君吗?”

灵点点头,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帝君竟因她这一小小的动作而,双眸中有亮光一闪即灭——

“是吗?”男人眯了眼笑道

和猪在一起

“是吗?”男人眯了眼笑道:“不管小玉现在在哪,她都可以含笑了……”

灵眼里噙了半晌的泪珠滑落了下来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沈郎这是要去哪?”

不等男子回话,一旁的帝君已不耐地道:“我们这次来其实是为了带你去找小玉。”

“小玉?!”沈郎闻言激动得满脸通红:“你们找到小玉了?!她在哪?!”

他的问话一问出,帝君身边已有一侍卫般的人出列躬身道:“还是让我来慢慢和您讲。”

几个时辰后,向了东方的大道上,如颠似狂地奔跑着一个细瘦男子的身影。

他只有三天,三天的时间里他必须找到一个人——东边,千里外一处被称为乔家庄地方,庄上有人家,父母已去世,兄弟已分家,他们有一个妹妹,二十岁了,却是连话都说不清的白痴,而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白痴。

这白痴女孩子,兄弟们都不愿管她,只把她丢在猪圈里,和猪们一起生活……

灵恼恨地瞅了帝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如此为难沈郎。

“如果他并不坚决,何必又去多事?”帝君道。

“你——”灵恨道:“你之前让人给他牵线的富家女子,他没同意,还不算坚决吗?”

“不要怪帝君——“灵长长衣袖里一声音道:“是小玉请帝君那么做的,小玉如果不用违反人鬼之道,就不违反……”

灵这才不吭声。

第二日里,沈郎已问明乔家庄的方向,一路不眠不休地直往目的地赶去。

第二日里,栗王子接云凰的八抬暖轿已临门,该出现迎接使者的主人,吴王世子却消失不见身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精明的管家打理。

第二日里,云凰五更天就起了身,一次次地换着裙襦,直到换到最满意的为止。连珠花、发簪亦如是……

她是否愿意

连腮红都挑了又挑,直挑到最适合的才轻轻匀在面上。

就这样,去了一个早晨,直到日近中午大家才又见到她的身影

——腰若缎子在流淌,再加上耳上珠玉亮,眉心丹朱红,它们映衬得她似人间仙子,她一出现,就自然而然地占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从来如此。

而这时,她同样未曾见到吴王世子的身影——他好象不打算同她告别,她无所谓了。

发誓不再流泪的那天起,她就已想过,嫁不了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子,那与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是啊,嫁吴王世子,还是栗王子,对她而言本就无本质的区别。

所以她不需伤感——倒是世子府里的家人们,一个个全不见一丝喜色,尤其云儿哭得和泪人一般,她要求陪了云凰去栗王子府,但被栗王子的手下拒绝,说是不需带一个侍者去。

第二日里,云凰连饭都没吃一口,便上了暖轿,她就这么着,正式从一个有权势的男人手里被转去另一个更有权势的男人手里,之前,与之时都没有任何人问过她一声,这种转换,她是否愿意。

第二日里,云凰坐在暖轿里笑,一直笑,冷笑。她并不觉得吴王世子有什么错或对,实际上,人类自进入男权时代,再有史料记载以来,史书里女人们便往往是男人权利的贡品或牺牲品,所以云凰觉得无须悲伤

——她不是第一个被男人,因为“利害”或“利益”等等牺牲掉的女人,同样,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日里,云凰莫名地注意到一个人,一个据说是吴王世子请求了一定要他来沿路护送她去栗王子府的人——儒服纶巾的男子。

那个人她明明没见过,却感觉说不出的亲切与熟悉,且那人,她不论怎么端详,都似无法睨清模样,有时明明觉得看清了,但转过头去,就是想不起对方的美丑来,遑论其它。

不必去管他

然则,很快地,她就不再去挂念这件事——她已不想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兴趣。

第二天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是第三天……

第三天里直到傍晚,沈郎才找到乔家庄。

好容易问到所要打听的人家,却遭遇闭门不纳。

他只得拿出灵其时硬塞给他的五十两银子,说情了又说情,才被带到猪圈边上。

“你要见她一面,我让你见了,说好了,人你带不带走,都别指望着把银子拿回去。”

站在猪圈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一脸厌嫌地望了猪圈里,傻乎乎地抱着小猪玩得正欢的一女孩子道。

那女孩子混身的泥,头发上亦是,且缠结不清洁得和她的脸盘儿一样,已完全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来。

沈郎并不多语,下一刻他踏入猪圈内,瞧着女孩儿,而他的面上除了期盼和激动的笑容,其它什么都没有。

“怪人!十足的怪人……”中年男人一边嘟哝一边转身回屋。

房屋门边一衣裙破旧的女人,疑惑地瞅了又瞅稳稳坐在猪圈里的男人,而后扯了正要进房内的中年男子道:“他那是要干什么?”

“说是要单独和妹子一起在猪圈里待上一夜,不管他。”男人兴奋道:“我们到里面去看看银子去,没想到我这没人要的妹妹还能值上五十两,哈哈……”

他的话引得女人的两眼亦是一亮,忙跟了丈夫去屋里品察刚收到的银子的成色去了,至于其它的,不管怪不怪,都懒于甚至怕计较。

第四日里清早,一夜未曾合眼的灵就听小玉轻喃:“我听到了,沈郎在呼唤我,沈郎……”灵才要坐直身子,就见帝君的两个侍卫进了门来道:“小玉姑娘,请上路吧,帝君在乔家庄等着呢。”

“我也要去。”灵慌乱起身:“我要去!”

“报歉,您不能去。”

蝴蝶千结裙

两个男人中的一位公事公办地道:“帝君有交待,请您就在宫里侯着,会带小玉回来的。”

小玉返身用着她近乎透明的臂抱了灵道:“我没有手臂,抱了灵也没感觉,所以……等我再回来,一定要好好抱抱我家的灵……”

“去吧……”灵低语:“去——小玉,快去沈郎那儿,他在等着……”

灵说着,说时心里只有浓浓的祝福。

小玉终于被带走了,剩下给灵的,便只有等待,无尽的等待,与期望。

日头一毫米,一毫米地自东向西移动着,灵漫无目标地一步又一步在帝宫里走动,直到太阳西落,月亮的光影已升起于东方,与天狼星交相辉映于空际,灵才见到沈郎温和的笑容投映于她的眼眸内来。

他的身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岁左右,不象小玉,却有着小玉一般会说话的眼睛,她噙了满眼的泪花凝视着灵,然后向她跑来,紧紧地抱了她。

这一刻,灵只觉心中了无遗憾——无论付出什么,都不觉后悔和遗憾。

················

可,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灵虽然不后悔。

但……

帝君一回寝宫就看到那张大大的珊瑚床被一大的横木分隔成了两半,灵就坐在床边,穿了一件满是蝴蝶结的千结裙。

“这是……”他看到那张床就皱起眉头来。

“你是喜欢睡在外面还是里面?”灵牵强地笑:“你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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