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陈年旧事 终

视线模糊中,日记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迹开始扭曲、重叠,幻化成一张张他曾经无比厌恶的脸。

那个总是穿着素雅旗袍,站在战家大宅门口等他的女人。

记忆里的凌玥,永远是沉默的。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醉醺醺地回家,满脑子都是阿嫣的画像,对着空气喊着阿嫣的名字。

那时候凌玥在做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热气熏红了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

他当时只觉得她碍眼,觉得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虚伪至极。

可现在,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像疯了一样往脑子里钻——

是她在他砸毁密室时,一片片捡起碎片,手指划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出声;是她在他冲向悬崖时,死死抱住他的腰,被他推倒磕破额头,也只哭着喊他的名字;是她抱着高烧的战凛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而他却在酒馆为阿嫣忌日买醉。

“呵呵……哈哈哈……”

战峰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得像夜枭的啼哭,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日记本上那一行行字迹,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像极了曾经狠狠甩在她脸上、骂她贱人的耳光。

是他,将那个明艳骄傲的凌家大小姐,一步步逼成了枯槁的模样。

直到死前,她躺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他站在床边,心里竟只畅快地想着:终于亲眼看到这个贱人死了。

可她却用尽最后一口气,抓着凌墨尘的袖口,眼神哀求:

“墨尘……无论他做了什么……都别杀他……是我欠他的……凛儿……凛儿他需要爸爸……”

凛儿……战凛。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猛地刺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的儿子。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涌入的却不是父慈子孝的温情画面,而是一帧帧冰冷刺骨的碎片。

他想起战凛五岁那年,踮着脚尖,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用泥巴捏成的小人跑到他面前,那双酷似凌玥的眼睛里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爸爸,你看……”

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正看着顾嫣然的画像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惹得心烦意乱,看也没看,便不耐烦地挥手将那个泥人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轻响,泥人摔得粉碎,连同孩子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也一起熄灭了。

战凛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泥,小小的背影倔强又孤单。

从那天起,他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间的轮廓越来越像凌玥,他心中的厌恶便多一分。

他将这份厌恶包装成“严父”的苛刻,把战凛扔进最残酷的训练场,用最冰冷的指令打磨他,骗他去复仇。

“你是战家的刀,你的任务就是复仇,杀了凌墨尘,为你母亲报仇。”

看着战凛变得越来越沉默,眉宇间染上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郁。

他曾为此感到极度扭曲的快意——看,这就是凌家的血脉,骨子里就是个会弑亲的怪物。

可现在,日记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愚蠢和恶毒。

战峰痛苦地闭上眼,可眼前却挥之不去战凛被带走时,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更不是一个配称为父亲的人。

他毁了阿嫣最后的苦心,辜负了凌玥一生的守候,也亲手摧毁了自己儿子的人生。

书房外,那压抑的抽泣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锯着战峰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那是战凛的声音。

战峰的心脏猛地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现在,连推开这扇门、去面对那个孩子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哭声终于渐渐止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哭嚎更让人心慌。

战峰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里悬挂着一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幽暗的光,像极了这战家大宅,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不堪。

他慢慢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那面挂满了顾嫣然画像的墙壁。

画像上的少女,永远定格在最美的年华,笑容明媚,眼神清澈。

曾经,他以为那是他失去的天堂,他守着这些画像,就像守着一座珍宝。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天堂,那是阿嫣为他编织的、最温柔也最残酷的谎言。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一幅少女在花丛中回眸浅笑的画像,触感冰凉。

“我辜负了你……也辜负了她……”

“我……我……”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画像。

然后,他缓缓转身,走出了密室,走回了空旷的书房。

他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胶囊。

这是很久以前,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归宿”。本以为会用在复仇失败、被凌墨尘抓获时,以求一个痛快。

没想到,最终却是用在了悔恨噬心的此刻。

他拿起那枚胶囊,没有一丝犹豫,仰头吞下。

冰凉的胶囊滑入喉咙,很快,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轻松感。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力量迅速流失。

他踉跄着,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影。

阿嫣穿着她最爱的鹅黄色长裙,在花园的秋千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然后身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荧光。

凌玥穿着素雅的旗袍,站在廊下,望着他,眼神平静而哀伤,最终也化作光点消散,只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最后,是战凛小时候,蹒跚学步,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向他跑来……却在即将扑入他怀抱时,幻影破碎。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对不起……

阿嫣,玥儿,凛儿……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还是不要再遇到他了……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书房外,负责看守战凛的黑衣人察觉到了里面的死寂,心头一跳,谨慎地推开一条门缝。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战峰靠坐在冰冷的墙边,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血痕,已然没了气息。

他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冲刷出几道狼狈的沟壑,但眉宇间那股纠缠了半生的戾气与痛苦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尽悔恨与终于解脱的平静。

赤火星的一代家主,年少时也曾叱咤风云的战峰,最终以这样一种最狼狈也最沉寂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被仇恨彻底扭曲的一生。

“家主,战家主服毒自尽了。”

通讯器那头,凌墨尘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处理干净。战家之事,对外宣称家主急病暴毙。”

“是。”亲卫低声应道,开始着手处理这最后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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