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渐变

“阿门~~”牧师一声象征结束的拖长音将我从过去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阿门~~”信徒们长长叹息,终于结束了每周的必修课。

我长嘘了一口气,礼拜还是每周要做,但显然自从通过了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考核后,我就没必要再被拷问了。

我牵着母亲的手坐上了回程的马车,像来时一样通过车帘的缝隙看肯辛顿的街道。

尽管学业上的良好成绩让母亲对我放宽了约束,但也就是一周一次的外出,莱恩小姐并不那么好忽悠。

并且,她是一位牧师的女儿,从小接受修女式的教育,恐怕把我这个学生也当成了另一个她来培养了。

母亲双眉紧蹙,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大概是辉格党那些老家伙的话听多了,也变得疑神疑鬼,时时叮嘱我要提防坎伯兰叔父,同时连现任国王威廉四世(即克莱伦斯公爵)也不能轻忽。

去年,我那荒淫无道的伯父乔治三世驾崩,在他之前约翰公爵早就去世了,克莱伦斯公爵依照王室继承法登上了王位,国会随即通过表决,封我为王储。

不知是不是天生犯冲,我的国王伯父与母亲总是不对盘,先是乔治三世,现在又是威廉四世。

母亲坚韧顽强却并不通达,是一位无论思想和行为都十分保守的女性,起码,就我目前看来是如此,(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之后我所看到的母亲即将打破我七年多来对她的一切认知)。

而伯父又是一个毫无宽容之心的人,加上贵为国王,自然没有给弟媳兼臣民的我的母亲示弱的道理。

他是个喜怒无常、唠叨不休的老绅士,一副水手的派头(他早年曾在海军服役),眼睛圆不溜丢的,跟一对黑葡萄似的,每当有什么鬼主意的时候,那对因年老而蒙上薄翳的眼珠就变得异常灵活闪亮,脑袋上像一般上了年纪的英国男人一样戴着假发,像颗菠萝,在经历了五十六年的默默无闻之后,一朝发迹即位为王,这简直令他兴奋地发狂。

他那天生充沛的精力完全攫住了他,处事横冲直撞,完全没有一点身为国王的自觉,常常以一些离奇的方式,干着一桩桩荒唐的事情,四处散布着笑谑与惊骇,嘴巴一刻也不得闲。

他有着明显的汉诺威口音,喜欢重复他的口头禅——那又另当别论!另当别论!——喋喋不休,而又粗声大气。

他的那些话,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反复唠叨,乱七八糟的,全是些脑子里一时闪过的幻想和愤懑。

人们说他是一分恶棍,三分小丑;可那些更了解他的人还是禁不住地喜欢他——他不怀恶意,确有一副好脾气和热心肠,但前提是,你摸顺了他的脾气。

假若你冒犯了他,你可就得等着狂风暴雨加身吧!!

但显然,我的母亲并未摸清他的禀性,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且根本不屑去关心那个傻呵呵名气不好的糟老头。

在辉格党人和始终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出谋划策之下,他与国王展开了激烈的权利争夺战。

从教堂回来之后,母亲便立即命令侍从婢女们收拾行装,准备开始环英旅行。这个计划是一些与母亲关系较为密切的贵妇们提出的,并且得到了辉格党高层们的一致认同,美其名曰:未来的英国女王怎么能对自己将要统治的广袤领土一无所知呢?

旅行的计划事先在报纸上作了宣传,吸引了无数热情的群众。在我们出行的途中,不断地出现犹如国王出巡般的欢迎仪式。显然,正值年少的未来女王的面容比那张贴着皱巴巴的老人皮且脾气暴躁的现任国王更吸引眼球。

母亲显然十分自得,在巡视威尔斯(英国汉诺威王朝最早的领地,乔治三世即位前曾被乔治二世封为威尔斯亲王)的时候,尤其精神奕奕,大概是来到了英国王室的老家吧!

走下马车后,当地的市民奉致欢迎辞,母亲趾高气昂,头戴缀满摇曳羽毛的女式帽,几乎遮没了她大半的面容,操着她的日耳曼口音,大声地宣读着答辞(这是由约翰先生事先准备好的)。

想当然耳,国王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消息后,大发雷霆,一边像个女人似的跺着脚,一边忿忿道:

“这个可恶的女人!这个可恶的女人!”

失意心,然而却不失平和的阿德莱德王后,竭尽全力来息事宁人,她试图转移国王的注意力,然而并未成功。

之后又给我写了几封充满感情的信,表示希望我劝阻公爵夫人,让她做的不要太过。

她大概以为我作为王储,在这个家里有足够的分量吧!可是12岁的我又有什么能力阻止母亲想做的事呢?且她得到辉格党人的支持,更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完全是为了维护女儿的利益。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结束巡游威尔士而告一段落,国王与母亲的矛盾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久之后,母亲与我旅行须经过索伦特海峡,她坚持她的游艇所到之处,所有的战舰和炮台必须致以皇家礼仪。

这个一辈子把礼仪规范视为圭臬的夫人,显然没有在这事关国体的事情上,想起她坚持了半辈子的行为准则。

消息传来,国王随即下令那些连续的鸣炮必须停止,并且大声斥责了首相和海军大臣。

他们两位私下写信给公爵夫人,也就是我的母亲,请她放弃那些无理的要求,但母亲充耳不闻。她认为,身为英国王储的母亲,他们应该给她一个适当的地位,给她以威尔斯王太后的特权,从国库拨给她一大笔年俸。

最后,国王在盛怒之下,不得不给内阁发布了一道特别命令:禁止向任何船只鸣放皇仪礼炮,除非是那些载有在位君王或其王后的船。

不可否认,母亲的出发点是为了我,但在一次次的权利争斗中,那些原本出于爱的行为也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