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笨人……大笨人……我不在你就不懂得保护自己么……”管小司突然站住了,一巴掌印到自己的嫩脸上,责骂道:“管小司你这个傻瓜!在这里骂人要什么用?!要骂就要当着那个大笨人的脸骂!!”

他会在哪里?身无分文的他是怎样讨生活?没有手艺的他应该只能干些卖劳力活吧?……

“咦?难道……”管小司一拍脑袋,想起在江边看到的河工背影,难道真的是他?!

当管小司匆匆忙忙的跑道河堤,看见的只有收工後的几个零星河工,其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魁梧的身影。

他连忙拉住其中一个面黄肌瘦的河工打听是否有一个叫欧阳透的人,但那河工想了很久也还是摇了头。管小司不死心,向他详细的形容了欧阳透的身材相貌,河工再想了一阵,终于一拍大腿,道:“你是说大个啊?”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河工摇摇头:“河工这活计本来就是干一阵算一阵的,谁还管得名字啊?我听得你说的跟大个有点像,况且我们这里也只有他有那么高的个子,所以我们才叫他大个啊……”

管小司打断他的唠叨,问道:“那他人住哪?”

河工翻了下眼,道:“这我哪知道啊?”

“明天他回来开工么?”

“恐怕明天见不着他了……”

管小司一惊,忙拉住他问道:“为啥?”

河工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处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道:“被是监工的李老二解雇了。其实李老二早就瞧大个不顺眼,但大个那家伙还真是没脾气,怎么找他的碴也不见他生过一回气。总觉得大个该是个开朗的人,但我就从没见他笑过。”

他不笑了?为什么……因为被驱赶的缘故吗?

没有注意到管小司略微不悦的脸色,河工继续自顾自地说:“刚才不知怎的李老二浑身发痒,让大个去帮他找个药,谁知那药不但不止痒反而让他更加难受,痒得他在地上打滚。后来他就说大个是故意报复他,解雇了大个。”

从这个河工嘴里无法得知其它消息,管小司又问了其他几个河工,但他们都对那个叫“大个”的男子一无所知。其实单凭他们嘴里说的,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大个就是欧阳透,管小司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无用,只好离开。

那个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找到那个人又将如何?他是让他远离故乡,痛苦了两年的罪魁祸首,自己为何仍然如此牵挂?

管小司自嘲的笑着。想来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

“公子!公子!”有个瘦小的河工追了过来,叫住了他。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内心燃起了希望之火,管小司连忙问道。

河工摇了头,但在管小司失望之际说了句让他恍然大悟的话:“我看见过素绒坊的大公子来找过大个。”

他怎么没想到呢?

欧阳透是苏若雪的救命恩人,以苏家在临安城的地位要找一个人是易如反掌!之前听那两兄弟的对话似乎还不觉得什么,但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苏若雪已经知道了欧阳透的遭遇,一心想帮他,但多次被拒绝……

那个笨人!!

管小司心里咒骂着那个不懂变通的家伙,往苏府撒腿就奔。

9

“大个?”从凌乱的床铺上懒懒坐起身来的苏若雪,用手挽了挽散乱的头发,不经意间在尚未整理的衣领间露出凝脂的肌肤,上面烙印着如雪间落梅般艳丽的点点痕迹,一双凤眼略带疲倦的看着闯进来的管小司。

“就是那个欧阳透!”管小司不解的看着尚未到就枕时间便赖在床上的人儿,富家大户的作息习惯还真是令人费解。

“咦?”苏若雪顿时来了精神,刚才的万种风情瞬间被孩子气所代替。“你也认识他吗?”

受不了他的没记性,管小司翻了翻眼道:“我是他的贴身小仆!上次在船上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苏若雪歪了小脑袋,想了很久,才喃喃自语道:“天这么黑……哪还记得啊……”

黑?!管小司可清楚的记得那日船上的烛火把整个河岸都照得像白天。况且……天黑跟记得有什么关系啊?

在扯下去明天早上也问不出什么,管小司连忙转入正题:“公子是不是知道他住在哪里?”

“嗯!”

“快带我去找他!”看见他点了头,管小司开心得几乎蹦了起来,他一把抓住苏若雪纤细的手腕,就要把他拉下床。

“哇!等等!”苏若雪稳住差点掉下床的身体,将管小司拉住,“你先听我说!”

“又怎么了?”

看见管小司一脸要不到糖吃的孩子表情,好久不曾见过孩子的苏若雪噗嗤地笑了出声,然后在管小司杀人的目光下认真的回答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见人还要选个良辰吉日啊?

苏若雪完全无视他的脸色开始黑暗,自顾自地说:“他现在应该在睡觉吧?一整天都在河里泡着,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他明天会昏倒在河里溺死的!”

“他明天不会在河里溺死!”管小司有点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个监工撕成几块。

“嗯?”苏若雪愣了一下,随即紧张的抓住管小司,“难道他今天溺死了?!”

“你才溺死!他被解雇了!!”

苏若雪有愣了一下,但没有生气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幸灾乐祸!”管小司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当然要笑!我早就劝他不要干那活,工钱又少,监工又凶,饭又不许多吃……这种活干了也白干!”

听那苏若雪的话,管小司心中溢出一股酸楚。

“为什么……那个笨人为什么不肯接受帮助……”

“唉!”苏若雪无奈的叹了口气,“从一开始知道他受难我就去找了他,但他就是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说什么这也是应该的惩罚……再问他也不肯回答了。只不过我曾经听他说过想要存够了盘缠就去找个人的。”

“找人?找谁?”

“他不肯说。不过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而且他还说要跟那个人道歉的……咦?管公子,你怎么哭了?”

听到他的惊呼,管小司这才感觉到两道热热的液体从眼眶涌了出来。

那个人,那个笨人,是想去找他的……

即使没有欧阳透的亲口确认,他也知道他的心意。

那个笨人知道自己仍在恼他,即便口中不说,心中否定,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心里的伤口仍未痊愈。所以那笨人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来找他,向他道歉,求他原谅……

他管小司从来不曾正视自己的心意,逃避的离开了,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逃什么呢?怎么的逃,也会被那个笨笨的人追到吧?

罢了罢了,被那个宽阔的胸膛箍住的感觉,其实也不坏……

“呵呵……”

被管小司又哭又笑的表情吓了一跳,苏若雪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自己气傻了,毕竟,若风就常说自己能将人气疯,当然罗煞是免疫的,因为他很厉害嘛!

正赶回房间想继续黄昏前的温存的罗煞,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眼前是一座破旧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塌的茅舍。据苏若雪所说,欧阳透就是在这里住了一年。

管小司没有伤感的时间了,因为高大的人推开了茅舍那堵完全无用的门,两人就在完全没有前奏的情况下相见了。

昨天一整晚,他都在想要说的话。想了好多好多,安慰他的话,原谅他的话,劝告他的话……真的好多好多!但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

反倒是那个平日不善言语的欧阳透,先说了话。

“你回来了!”

微微的笑容,淡淡如同冬天的太阳,不热烈,不严酷,却温柔。

轻轻的话语,潺潺如同初春的和风,不激烈,不冷酷,却动人。

仿佛,这两年根本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欧阳透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管小司仍是聪明伶俐的小仆人。

管小司只是出府买大饼来,欧阳透站在僻静的小院子前迎接他的归来。

然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分享一大块的大饼。

“唧唧!!”白色的小影子快得像闪电一般冲到管小透身前,欢快的唧唧叫着。

“小骚!你还记得我哦!”从幻觉般的场景中清醒过来,管小司抱起了小骚。白色的小狐狸虽然长大了不少,但还是小巧玲珑的可爱,毛茸茸的大尾巴一个劲得骚扰他的脖子,痒得管小司喘笑不已。

站在一旁的欧阳透微笑着看着柔和的一幕,静静的不去打扰。

待久别重逢的两个小家伙叙旧完毕,这才想起他的存在。

管小司瞪了他一眼,道:“不请我进去坐吗?”

欧阳透微笑着摇摇头,少有的拒绝了他的要求:“这里的草地很舒服,坐这里吧!”

“不要!我就是要进去看看!”聪明如他,当然知道他的拒绝只是不让看到真相的他难受。但管小司还是任性地推开了欧阳透,跑进茅舍内。

看到的东西,只需要形容被露水染湿的床铺,便知道他的生活跟自己之前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相差无几。

对于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他的苦更甚。

“笨蛋透……你难道不懂得反击吗?……”

他的声音有点咽哽。

一双手臂有点伸了过来,但犹豫的停顿了。但在看到转过头来的管小司那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他将他搂进了胸膛。

“我喜欢你……”沉稳,坚定。并非许下诺言,只是诉说事实。

听到这违背人伦的告白,与其说惊喜,不如说是了然。

管小司淡淡一笑,抚上那双因过重的体力劳动而更具力量的手臂,说道:“我知道……”

“你一直介意我是你的主人……所以我才决定成为跟你一样的人。父亲的事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笨蛋……你是全天下最笨最笨大傻瓜……”怕被看到自己感动的样子,管小司一个转身将脑袋埋到坚实的胸膛上。

“是哦,我是天下最笨最笨的人,那么你还喜欢这个天下最笨最笨的人吗?”

“我就是喜欢,不行吗?”

属于他的任性,属于他的撒娇,让欧阳透禁不住愉悦地笑了。

“就是这样,所以你决定要借用我们的力量?”

苏若雪像只可爱的猫咪一般蜷缩在罗煞的怀里,慵懒地看着毫不作伪的两人。

欧阳透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年的风浪令他更加沉实,磨平了他不问世事的天真,谈吐之间更显风度,即使身上穿的是粗衣麻布也无损他的俊朗大度。

罗煞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评价着是否值得对此认识以援手。

“罗煞,你要帮他的忙哦!”苏若雪在他怀里磨蹭了一下,十足一个吹枕边风的老婆。

但身为丈夫的罗煞似乎不受引诱:“为什么?”

苏若雪见自己平日惯用的技巧不管用,有点着急的解释道:“因为他救过我嘛!”

“你要报恩就应该自己来哦!”

管小司见他们似乎意见不一,慌张地看向欧阳透。但见欧阳透悠闲自若,茶几下的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小手。

“罗煞!”

不理会苏若雪的无理取闹,罗煞看向欧阳透,淡淡的说道:“欧阳公子,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欧阳透颔首。

罗煞继续问道:“你知道欧阳家近一年来日渐衰落的因由么?”

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欧阳透有点难过的说道:“欧阳亮的经营手法过于急功近利。爹在世的时候虽然经常跟几位世伯争个杭州二富的虚名,但所营货物皆属货真价实,所以一直有固定的客源。但欧阳亮接手后改变了做法,用一些造得很真的赝品混入珍品之中,这种鱼目混珠的手法或许在一段时期内可以获得巨额盈利,但若遇上识宝之人,定会看破其中奥妙,藏宝楼的名声定然受到损害。珠宝金银的生意不同别种,而且藏宝楼的顾客一直是富人财主之类,他们之间的消息传播虽局限但迅速。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试问谁又会再到一间卖假货的珠宝楼买贵重的金银宝贝?若再不设法拯救,藏宝搂在半年内必然会倒闭……”

不争的事实,由欧阳家大少爷口中说出,却是令人颇为难受。

听完他的见解,罗煞欣赏的点了点头,又道:“这条路可并非易行,你确定要回去么?其实你可以在这里住下,你是若雪的恩人,我们苏府定会礼待于你,欧阳公子不妨考虑。”

管小司有点紧张的反欧阳透的手,但见欧阳透淡然的摇摇头,平和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瞬间消逝的狠意。

罗煞没有错过那末根本不可能出现却又确实存在的仇恨感,便读懂了欧阳透的意思。他没有再询问任何问题,只是将一个印鉴递给了欧阳透,道:“这是我的印鉴。虽然现在当家的是若风,但我的印鉴仍能动用苏家属下的产业及人员。”

欧阳透没有说什么赞美感激之言,只是拱了拱手,笑道:“承蒙罗兄不弃。”

罗煞了然一笑:“帮朋友而已。”

一直被丢到一旁凉快的苏若雪终于觉察到事情在自己完全无力干涉的情况下了解了,顿时拉着罗煞训话:“那我不是完全没有报恩吗?!”

点点他扬起来示威的小鼻子,罗煞心情愉快的逗他道:“那当然。这次是我帮了一个朋友,而你要报恩不应该假以人手吧?”

“……你!都怪你不肯帮我的忙!!”无法辩过对方,苏若雪有点恼羞成怒的用拳头敲打罗煞的胸膛以求泄愤。

一旁的管小司聪明的拉起咪咪笑看着两人打情骂俏恶心场面的欧阳透迅速离开了大厅。

两人挽着手一前一後的回到客房。欧阳透从收拾过来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用破布做成的小钱袋,将它交给了管小司。

“这是什么?”管小司打开了钱袋看见里面有十多两散散碎碎的银两,奇怪的问道。

欧阳透笑道:“这是我这年来存着的工钱,本来是用来做盘缠,但现在你已经回来了,这钱也没用了。不如给你做件新衣服过年可好?”

新衣裳吗?……可是眼前这个人身上穿着的是洗得发白更满是补丁的衣服。而手里零散的碎银,是这个人没日没夜的工作,勤俭节约的省着,一点一点的储存起来。在失去他的日子里,盘算着何时能够出发去寻觅。但今天,这人却如此轻易的将这一年的努力给他,要他去做新衣过个体面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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