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嘉和十八年,长宁郡主葬身火海。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 楚瑶过得格外安稳。按时吃饭,按时入睡,毎日不言不语, 按例行事。

唯有一点反常,她只与宋惊月互通书信。

只有倾画知道,楚瑶的平静很是怪异, 似乎在筹划大事, 还是她不能过问的大事。

这日卫怀瑾登门拜访, 自从卫黎元出京后, 他怕楚瑶难过,每日必抛下繁杂的事务来瞧她一眼才放心。

他怀中抱着一只兔子,语调微扬:“瑶儿, 你快瞧, 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楚瑶倚在园内榴树下纳凉,闻言缓缓掀开眼皮,微微一瞥,声音缓慢而悠哉:“兔子, 是给我的?”

她伸手将兔子接在怀里,它的毛是白色的, 纯洁无瑕, 好似冬日里雪一般, 软软的一团。

就像一个奶团子。

“自是给你的, 可爱吧, 我特意叫下人在东市给你买的, 陪你解闷。”卫怀瑾声音很轻, 却透露着愉悦。

他生怕打扰楚瑶的宁静。

“怀瑾, 你不必毎日往我这楚府跑。”楚瑶微微一笑, 眼神却是黯淡无光的,嘴角微抽,继续道:“我又不会消失不见。”

卫怀瑾怔了一下后,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腕,温声开口:“说什么胡话,我只是想每天都瞧你一眼,哪怕只有一眼,我会心安,不然我啊,寝食难安。”

“怀瑾……”楚瑶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面前的卫怀瑾紧紧攥着。

“瑶儿,你再有两个月便是十六岁生辰,我想求父皇为你我赐婚,不为别的,只是想娶你为妻。”卫怀瑾眼神真挚,盯着她的脸,郑重其事说着。

楚瑶懂,他的言下之意便是娶她,从未在乎她的凰命身份,只是她这个人仅此而已。

她垂眼,神色微僵,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怀瑾啊,你说你的父皇会同意你娶我吗?”

她只不过是皇帝皇权制衡的工具,利用她在姜,楚,徐三大家族中制衡,使得皇权至上。

卫怀瑾闻言面上一喜,眼角微微扬起,“自会同意,瑶儿你本就应是我的妻。”

楚瑶挑眉一笑,“你的妻?你也不在乎我心里装着别人么?”

此话已经很是明显,楚瑶在告诉卫怀瑾她心里的人是卫黎元,她爱卫黎元。

“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你的心我会一点点夺回来。”卫怀瑾握着楚瑶的手加重了力道,眼底浮现一团希望。

如今卫黎元已被贬谪边疆永世不得回京,那日后楚瑶身边便只有他一人,他们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所以他坚信,他一定能夺回她的心。

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他愿意等,哪怕一辈子,只要能娶她为妻女。

“好…怀瑾,陛下若是赐婚我便嫁你。”楚瑶轻轻阖上眼,摆手示意道:“怀瑾,你先回去,我累了。”

“瑶儿,等我!我定会娶你为妻。”卫怀瑾目光顿了顿,语气坚定。

楚瑶望着卫怀瑾离去的背影,手上抚着怀中兔子,无奈笑道:“他啊,还是同之前一样。”

“郡主,这兔子当真可爱得紧。”倾画没明白楚瑶话里的意思,只瞧着手中的兔子莞尔一笑。

“可爱是可爱,可惜我们只这一面。”楚瑶将手中的兔子递给倾画,启声:倾画,这兔子日后便由你照料。”

“郡主……倾画不要。”

楚瑶打断倾画的话,轻声道:“倾画,若是我日后不在了,你便找苏嬷嬷要来身契,我房内妆奁二层里有为你准备的银两,虽是不多,但也足够你余生的生计,不要留在楚府,找个心爱之人,相伴一生,岂不美哉?”

这话落在倾画耳中,她忽地明白过来楚瑶的意思,只轻轻吐出一句:“郡主……”

眼泪不由分说流下来。

“你哭什么?”楚瑶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倾画当年来到楚府时,还是个极为瘦弱,灰头灰脸的小丫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才醒来,瞧见她第一眼竟是哭着喊姐姐,可怜兮兮的

如今也是大姑娘,一直尽心尽力地伺侯她,在她心中早便将其当做她的妹妹。

虽平时总是笨笨的,可大智若愚,她知道她的倾画才不笨。

楚瑶拉过倾画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渐渐有坚决浮了上来,“倾画乖,你今夜出去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楚府可好?”

“是长宁郡主薨逝亦或者是楚府如何……”

“郡主,倾画不要……倾画想一直陪着郡主……”倾画已懂了话里的意思,她自小便在楚瑶身边长大,怎么会舍得分离。

主仆两人,没有将话挑明,却全部都懂彼此的意思。

“倾画,这京城之中已无我牵挂的人,只剩下心酸。”

她曾以为她的身份是最大的羁绊,可这一切都是皇帝,乃至她的娘亲强加给她的。

她知道皇帝目的后,更痛心的是,她的娘亲若是心里有她,又怎会一心想让她入宫当皇后,推她跳入无尽的深坑之中。

皇帝将她当成皇权制衡的工具。

她的娘亲将她用来弥补遗憾。

都是利用,

谁又问过她的意愿。

前世为了这莫须有的凰命,赔上自己的一生,乃至自己的心爱之人。

所以为了她自己,她也要逃出去,逃到她的卫黎元身侧。

是弥补,也是追随。

***

夜幕低垂,星辰暗淡,似有一张无形的网遮住半边天空。

乾清宫。

皇帝谨身立在大殿上,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卫怀瑾,隐去眼底的怒意,“怀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卫怀瑾眉心微皱,“父皇,儿臣想娶瑶儿,不为别的,只是儿臣爱她!”

“爱?”皇帝面容黑了一半,清冷的眸子打量着卫怀瑾,轻声一笑,“怀瑾,她的身份是凰命,你竟求我赐婚,难不成是对着那太子之位,急不可耐?”

皇帝只得五子,卫怀瑾既是嫡子也是称得上是长子,他不得不防皇后母族姜家的势力,可惜卫怀瑾是个心慈手软的,卫四卫明澈又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江山后继堪忧。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只是想娶她!”卫怀瑾上前几步,急急应声。

他只是想娶楚瑶,甚至可以放弃皇位。

皇帝有些不耐烦,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怀瑾,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朕是不会给你们赐婚的,眼下形势也不会允许。”

“父皇!儿臣可以放弃一切!”

“怀瑾,你还不赶紧退下,趁着朕不会治你的罪!”皇帝一动不动,攥紧了身后的手指,慢慢阖上双眼。

“陛下……”

太监总管梁福从门外匆匆入内,一语打破他们二人争执不休的场面。

“说,怎么了?”皇帝冷冷一语。

梁福突然跪地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支支吾吾道:“陛下,大事不好,楚府失火了,长宁郡主被囚,恐要丢了性命。”

“什么?”

***

天干物燥,楚府这一把大火,几乎将整个楚府烧得一干二尽。

路过百姓都在此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哎呀,这大火烧得,可真是作孽哦!”

“听说那长宁郡主困在里面没出来呢,啧啧啧,可惜喽!”

卫怀瑾与皇帝赶到之时,倾画开始伏在地上哭泣:“郡主!”

卫怀瑾呼吸猛地一滞,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这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今夜郡主派奴婢去忘忧局买糕点,没想到回来时就瞧见楚府燃起熊熊大火。”倾画痛哭着,伏在地上磕头,“楚府下人都说,郡主还在里面未救出来,奴婢回来晚了,未救出郡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瑶儿!”卫怀瑾听闻后,眼中的水雾弥漫开,要冲进去,却被皇帝拦下。

“你不要命了!”

“父皇,瑶儿在里面啊父皇!他若是死了,儿臣也不活了!”卫怀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

“胡闹!这熊熊大火,你去便是送死,朕不会亲眼看着朕的儿子葬身火海!”皇帝甩袖一语,随即背过身去。

卫怀瑾挣扎无用,皇帝的侍卫死死拉着他不放,只能眼瞧着大火将楚府燃成灰烬。

“来人,全部去给朕寻长宁郡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皇帝语气沙哑,他也是心疼的,毕竟她是阿和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毕竟只有她一人的身上,有阿和的影子。

少顷,侍卫们拿着一块玉佩前来回禀:“陛下,属下在废墟中发现此物。”

卫怀瑾一眼认出那是楚瑶身上常佩带的一块玉佩,登时全身僵得喘不上来气。

“这是郡主的物件,郡主!”倾画往前爬了爬,即使她知道这一切真相,可此时她必须哭,才能让楚瑶离世更为真实。

卫怀瑾上前抢夺,紧紧攥在手中,竟攥出鲜血,“不!不可能!瑶儿一定还活着。”

话音落,卫怀瑾冲上前在瓦砾中寻着楚瑶的身影,口中一遍遍唤道:“瑶儿!”

皇帝阖上眼,语调极为平静:“怀瑾,长宁已经去了。”

卫怀瑾眼神黯淡,“不会的,瑶儿。”

“来人,把他给朕带回宫!”

此时的卫怀瑾已是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独剩倾画一人望着那楚府的废墟,擦了擦眼泪后,果决起身。

“郡主,奴婢等你回来。”

***

嘉和十八年,长宁郡主葬身火海,国之大伤,举国大悲。

太后闻之,闭宫不见任何人,在宫中闭门不出。

不为人知的是,楚府失火那夜,一辆车舆自城门扬长而去,驾着马车的是一个女子,车内坐着一个蒙面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女儿:终于逃走了[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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