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要去见熟悉的陌生人。

楚瑶心头微沉, 手中茶盏掉落在地,茶水打湿她的鞋袜,温热感从脚面传来却让她心生寒意。

如果卫黎元记起来了, 他们的温存又会消失殆尽。

她颤巍巍回过身,连指尖都在抖,迎上卫黎元淡漠的眼神, 沉吟道:“你……都记起来了?”

卫黎元闻言轻哂, 眸里光影暗浮, “我若是还想不起来, 你打算骗我到何时?”

“永远么?”

“不是的,黎元……”

楚瑶的话戛然而止,她根本无法解释, 毕竟卫黎元说的没错, 她就是有私心欺骗他,甚至想永远欺骗。

卫黎元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狭长的眸光向她投来,“长宁郡主说起谎话来是如此不加掩饰, 你如此骗我,可是为了想同我去边疆?”

楚瑶听这话急了, 走到卫黎元身侧, “不是, 黎元, 你难道不知我的心意?你不也是爱我的?夜里的次次情动, 你, 骗不了我。”

她的话语坚定, 笃定他心里有她。

卫黎元偏过头, 脸上变幻几息, “我承认,无论前世还是今世,我都舍不下你。”

楚瑶闻言一喜,方才黯淡的眼神倏地亮起,“那为何我们不能好好在一起,眼下要如此互相折磨?”

她已不想争什么,只愿与卫黎元好好在一起。自假死出京后,她便彻底拋下长宁郡主的一切,如今只是楚瑶一人,只想为她自己而活。

“好好在一起?”卫黎元轻轻念一句,眸底淡漠又疏离,面上渐渐有坚决浮了上来,敛眉道:“你可知是你的娘亲太和长公主她害死了我的娘亲,你要我如何与杀母仇人的女儿好好在一起?”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结,连半空中的星汉皆停止闪烁。

楚瑶瞳孔剧烈一缩,她竟不知卫黎元在说什么,反问一句:“我娘亲害死了你的娘亲?不会的,我的娘亲不会害人。”

她的娘亲是禹朝最尊贵的太和长公主,怎会被情爱冲昏了头,起了害人的心思?

她娘亲确实与帝王有旧情,她信。

可若说她娘亲害人,这是绝对不可能。

卫黎元轻轻一扯嘴角,声音又冷又硬,“不会?郡主可知太和长公主与当今皇帝的丑事,她定是容不下我娘亲,以龌龊手段,加以陷害。”

“最毒不过妇人心,太和长公主还真是恶毒。”

“不会的,你相信我,我娘亲她不会害人。”楚瑶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却带不走一丝悲戚。

泪水流得越多,她的心越痛。

原以为她与卫黎元之间不过就是恩恩怨怨,没想到竟还存在杀母之仇,为何命运会如此戏弄他们二人?

卫黎元偏头,一字一句道:“我无法忘记生母之仇,更无法与你在一起。”

“不,黎元,我的娘亲绝不会如此的,真相绝不会是如此!”

真相……

此事乃皇室密辛,如今除了皇帝,还有何人会和晓?

楚瑶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她的爹爹,楚允安,一定知晓此事!

“黎元,我爹定会知晓真相,他定能证明我娘的清白。”楚瑶眨了眨眼,垂眸看着他,“到了边疆,便会知晓这真相。”

她爹爹是她娘亲的枕边人,一定知晓真相,楚瑶如此想着,脑海之中又闪过几个念头。

此事若是皇帝刻意隐瞒,那知晓真相的人……

细思极恐,她不敢再想了。

卫黎元:“若是太和长公主真的害了我的娘亲,郡主能否不要再执着,放弃可好?”

放过彼此?

若真是她的娘亲害死了南后,她突地回想起曾经问过太后南后是如何薨逝的,那时太后只说她是自尽而亡。

若是按照太后所言,南后是自尽而亡,为何她从小从未听说过南后的名号?

一次未曾听说,被捂得严严实实,倒像是隐瞒着什么,要强行将南后从所有人记忆中抹去。

难道是在包庇她的娘亲?

屋内半盏烛火息灭。

楚瑶只缩在床角,抱紧自己,似一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角落里,心中祈祷着她的娘亲不会害死南后,祈求着她与卫黎元还有一丝可能。

卫黎元坐在床榻上看着角落里的人儿,蜷缩一团,心疼又无助。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紧紧攥着拳头,如此苍白无力。

前世他偶然得知生母被太和长公主所害,心里却爱着楚瑶,一边是杀母之仇的痛苦,一边是爱人欺骗。

两相挣扎之下。

他仿佛觉得自己病了,对她好一分,心里便愧疚一分,又不得不去利用伤害缓解这份愧疚。

最终,他伤她一分,心疼十分,背地里伤自己三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他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

半晌后。

由于屋内太过于安静,楚瑶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

昏昏沉沉之际她感受到有人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炙热的手环上她的腰间。

温暖而心安。

她睡眠浅,有一点动静便会惊醒。

此时她不敢动,只想在他的怀中感受这一温存。

曾经她想摆脱的怀抱,如今却是奢求。

她的眼角滚出几滴热泪,顺着脸颊落在锦枕上,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惊扰身后的人。

夜里人入眠,风儿没什么可吹得,只好掀动合窗,吱吱作响。

躺在屋内的人听着,先是拍打,后来成了呜咽。

她的心也跟着漂浮。

***

次日

楚瑶醒来时,回见身后的卫黎元已无踪迹。

看来是不想面对她。

待她起身时,整理好衣物,宋惊月匆匆跑了进来,凑近在她身侧,眼神之中满是担忧,“瑶儿,你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楚瑶捂着胸口说道,眉头紧紧皱着。

她心里是不舒服的,明明前些时日她与卫黎元还是恩爱夫妻。

“瑶儿,黎王殿下恢复记忆了,方才他去寻隐三说,稍作休整后便出发。”宋惊月纤眉一挑,斟酌开口道:“他……还是没原谅你?”

楚瑶扯了扯嘴角,苦涩的失落卷上她的眉梢,随后她将她娘亲太和长公主与南后的一切说给了宋惊月。

一番述说后,

宋惊月蹭地声跳起来,“什么?南后?长公主,他们……”

楚瑶点点头,眼底闪过坚定的神色,“所以我们确实要尽快赶到边疆,寻找真相。”

在她儿时的记忆中她的娘亲一生光明磊落,即使后来为了她委身皇帝。

她不信,她的娘亲会因为私情杀害南后。

“你的意思是楚大人知道真相?”宋惊月反问了一句。

楚瑶轻轻嗯声。

或许她的爹爹永不归京是在守护秘密,不过他一定知道真相。

她在京城已是了无牵挂,那囚牵般的楚府一直囚着她,身边却毫无亲近之人,唯有太后一人,却远在深宫,根本无法顾及到她。

边疆有他的祖父,有他的爹爹,虽心中对爹爹多有不满,他也是她的爹爹。

边疆此时成了她心驰所往,期盼着真相与那若有若无的亲情。

楚瑶同宋惊月出门时,见卫黎元和隐三已将马车备好。

一切准备就绪,大娘和阿怜上前依依不舍相送。

大娘擦了擦眼角的泪,“姑娘,公子,日后路过这一定要来大娘家里!”

阿怜一把鼻涕一把泪,“楚姐姐,你可千万不能忘了阿怜!”

楚瑶回握住大娘的手,“大娘放心,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大娘的恩情。”

大娘悄悄拿眼打量马车上的卫黎元,见其没有同楚瑶站在一起,语重心长道:“姑娘,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便是有个知心人,你和公子若是有误会,一定要说开,虽说是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可这误会积攒越来越深,到最后,夫妻离心,要不得。”

楚瑶也瞧了一眼卫黎元,点头称是,“我知道大娘。”

可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误会。

“哎这就对了,我看卫公子满心满眼都是你,姑娘也是将卫公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大娘笑了笑,凑在她耳畔,低语道:“望姑娘和公子下次来见我这老婆子之时,可不要两个人嘞。”

楚瑶刚开始未反应过来,直到她瞧着大娘紧紧盯着她的肚子,她才明白过来大娘话中的意思,及时截住话头,“我们尽力。”

言罢,楚瑶上了车舆,掀开车帘,她与大娘阿怜挥手告别。

车马渐行渐远,待看不清他们的身影,楚瑶才放下车帘,又思起方才大娘的话,紧紧盯着自己的肚子。

她与卫黎元在大娘家借宿这几天来,他们之间每一次夫妻之实都未曾饮过避子汤。

她能否期待这次真的怀有身孕?

两人有了羁绊。

“瑶儿,你盯着你的肚子瞧什么?”宋惊月狐疑盯着楚瑶的眸子,“难不成……是有小瑶儿或者小黎王了?”

“你别乱说。”楚瑶拍打宋惊月摸向她肚子的手,敛眸道:“医师曾断言,我子嗣艰难。”

“呸呸呸,你快摸摸木头,我们瑶儿只是身体虚弱,扯什么子嗣艰难?”宋惊月眼珠转了转,赶忙跳过这个话题,“若此番前往边疆,见到楚将军,你们二人把误会解开,和和美美在一起,生几个孩子,我们在边疆幸福美满。”

楚瑶心中得到安慰,噗嗤一笑,“那你呢?”

她想起卫黎元崩说过,宋惊月和隐三眼神不对,郎情妾意。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毕竟隐三此人,虽嘴上是个不正经,可是个值得托付的。

面对大事根本不差,也不计较什么小事。

若是他们真的对彼此有意,她倒是十分赞成。

宋惊月眨了眨眼,似掩去眼底那抹复杂与害羞神色。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了我?”

楚瑶握拳轻咳道:“我瞧你和隐三不对劲。”

她特意拖着尾音,眼神之中带有一丝探索。

宋惊月面上慌乱起来,“你莫不是在说笑?我和隐三,哪里奇怪?”

她和隐三只不过就是性子相投了些,住过同一间屋子,睡过一个床榻而已。

其他,毫无非分之想。

楚瑶点了点宋惊月的额头,徐徐道:“你可是宋惊月,若不是隐三合你心意,你怎会同意与他在一间屋子里同宿?”

宋惊月外表的性子虽是放荡不羁,甚至在京城之时,乃是一众贵女们口中相传的风尘常客。

可只有楚瑶知道,那只是她伪装起来的罢了,一个不拘小节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极为热忱的心。

她不禁也心生佩服,一介女子竟有精忠报国之心。

宋惊月含笑回视,“你呀你,还是先掰扯清楚你与黎王之间的事。”

“等到边疆便会真相大白,不急。”楚瑶眸子闪了闪。

***

卫黎元与隐三坐在车舆之中,他端坐着,一言不发。

让人心生寒意。

“卫黎元,你真的都记起来了?”隐三狐疑地摸着下巴,仰头盯着卫黎元。

“嗯。”卫黎元紧紧阖着双眼,只淡淡应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你还是不原谅小长宁?”

卫黎元纹丝不动,“我与她,何止如此,更有杀母之仇。”

他将他的生母为何人,还有被太和长公主所害,告诉了隐三。

“怪不得,你我身份地位相同,那皇帝老儿对你从来都视为仇敌。”隐三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抹淡漠,“原来如此。”

卫黎元目光悠悠,皇帝在他心中从来都不是一位人父,对待他像看待仇人一般,人人皆道虎毒不食子。

可皇帝就是比虎还毒,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记得年少时,他只当与皇帝相见次数过少,在心中期盼过皇帝的父爱。

那日他偷偷溜进太极宫中,满眼欣喜去拜见他的父皇。

父皇二字,他从没叫过,连轻轻念着的嘴角都是颤抖的。

他仰头想得到高位上的人一句话,哪怕只有一句平身。

哪怕眼神停留在他身上一刻。

天不遂人愿,得到的结果竟是,皇帝大发雷霆,将手中的奏折全部扔在他的脸上,划破他的眼角,却感知不到疼,

他亲耳听到皇帝口中咬着后槽牙发出的一句“贱人。”

可见皇帝对他的恨。

一句贱人和门外侍卫的命,结束这一切闹局。

从此之后,他再未奢求过父皇的一丝怜爱。

直到他知晓生母的身份。

他才知晓,原来他根本不配出生。

隐三察觉出卫黎元失望的神色,“皇兄,何必在意其他的,眼下倒是……”

“万一真是太和长公主杀害了南后呢?你与小长宁该如何?”隐三顿了顿,继续道:“难不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卫黎元沉默不语,陷入深思。

“眼下小长宁已无身份的羁绊,你们彻底结束后,她也不可能一直独自一人,待到她从心里彻底忘记你,找一个合心意的男子,嫁给他,生儿育女。”隐三的手指抚过衣袖,声音闲闲,“你说小长宁的孩子该叫我什么?又叫你什么?”

卫黎元袖口下的手指紧紧攥着,只冷冷吐出一句,“闭嘴。”

嫁给别人?与别的男子行夫妻之实?

他不禁回想起失忆之时,他与她的夜夜温存。

若是楚瑶与别的男子夜夜如此……

思及此处,他的心似被揪紧,窒息。

隐三看透一切,在一旁勾唇轻笑。

***

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风餐露宿。

半月后,终行至边疆军营。

楚家军,如虎狼,破外敌,护家国。

禹朝曾流传这一句话,赞扬楚家军队的英勇无敌。

马车缓缓停在军营外,他们四人下了车舆。

营外士兵拿着长矛将他们挡在门外,戒备森严道:“来者何人,竟敢闯我边疆大营?是活腻了?”

卫黎元拿出圣旨,恭谨道:“我乃黎王殿下,奉圣上旨前来协同楚将军镇守边疆。”

听此言,士兵神色稍有缓和,俯身接过圣旨,“请殿下稍等片刻,属下去禀告楚将军。”

楚将军。

楚瑶心头一跳,紧紧抓着宋惊月的手臂。

她真的要见到她的爹爹了吗?

那个自幼时离他而去,就再未曾见过的爹爹。

还有楚老将军。

她的祖父,从未见过的祖父。

楚家虽是将门世家,可她的爹爹楚允安起初却是弃武从文,因着楚老将军威望极高,遭皇帝忌惮,被派往边疆镇守,夺了兵权,空有将军之名,无召不能回京。

牵绊住他的一生。

她的爹爹是文官,本可以留在京城,却自请边疆镇守。

半晌后,士兵回来禀告,恭谨行礼:“殿下!楚将军有请。”

楚瑶面上露出个茫然神情,

她要去见最为熟悉的陌生人。

她的爹爹。

***

入军营后,他们跟着士兵的步子进入中帐。

楚瑶颤巍巍抬眼瞧,一个身着军甲,束冠立发,与儿时记忆中的身影重合。

她与宋惊月跟在卫黎元和隐三身后。

耳畔熟悉的声音响起,明朗带着几分沧桑,“臣拜见二位殿下!”

卫黎元起身将楚允安扶起。

楚瑶偷偷看一眼,又仓促低下头。

她的爹爹还是如此,只不过两鬓头发花白,已不复从前的年轻。

她的眉眼与娘亲相似,而下半脸真是同她的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楚将军不必多礼。”

“是啊,楚将军,快快请起,他卫黎元受不起。”

“君臣有别,臣不敢不拜。”楚允安拱手行礼,“两位殿下如今都长得这般大了,想当年臣离京,三殿下还是稚儿,没想到已成长这般样子。”

“不知楚老将军在何处?”

“臣的父亲今晨去巡视边防,不过片刻便会归来。”

他抬眸瞬间,余光瞧见身后的两位女子,不禁问道:“这两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元:岳丈拜女婿?受不起,受不起(死手!快点扶)[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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