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罗场 谁他妈要当你哥!

隔天下班, 沈溪又去看了林可欣。

病房内仍旧只有她一人,她精神怏怏的,站在窗口望着楼下, 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回到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沈溪拉过凳子坐下, 戳了戳被子:“今天还不想和我说话吗?”

被子里传来一阵沉默。

沈溪等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林可欣手腕新包扎的绷带上, 缓缓下定了决心。

“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你不用说话,就听我说。”

“以前有一个女孩,从小被当另一个人的替身养大。”

“这个女孩五岁的时候, 爸妈要离婚, 两个人都觉得她是累赘, 都不想要她,于是简单商量了一下, 就把她送到了她爷爷家。”沈溪说到这里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他们甚至都没有告诉女孩, 就在某天把女孩放在老宅门口, 让女孩自己拿着一封信,走进去。”

“女孩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哭着追他们,但他们还是开着车, 头也不回的走了,即便女孩摔倒,大哭着叫他们,那辆车也没有停下。”

沈溪嗓音缓慢沉静, 林可欣默默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侧头听着。

沈溪回忆着那时的情形。

夏天温度高,她摔在地上,膝盖手肘都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两侧的头发被汗水混着泪水打湿,黏在脸上,狼狈无助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她视线里。

周围没有人,她只好自己忍着眼泪,哽咽着吹了吹受伤的地方,默默哄自己,一如曾经的五年。

“不哭不哭,不疼不疼。”

她想要站起来,可膝盖太疼了,一弯就流血,她害怕又难过,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身侧突然停下一辆小自行车。

她仰头看过去,眉目精致的小男孩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点地,还背着一个篮球,抬着下巴垂眸看她,视线慢悠悠地飘过她的脸和她受伤的地方,不客气地开口:“喂,你爸妈呢?你不会和我一样偷跑出来的吧。”

沈溪本来已经把自己哄好了,一听这句话,瞬间再次崩溃,大哭着说:“我爸妈不要我了!”

她的哭声太大,又委屈,吓得小男孩面容慌乱,手足无措地从车上下来:“哎哎哎,你别哭啊,我叫靳南礼,就住旁边,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你爸妈......”

她根本听不进去靳南礼说什么,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中,哭了好久,靳南礼居然也没走,一直蹲在她旁边,等她哭完,知道她姓沈,帮她摁了大门门铃,叫了人过来。

管家和沈砚一起出来的,见她受伤,管家一边抱她进去,一边向靳南礼道谢,她趴在管家肩膀上回头看。

沈砚落后几步,靳南礼和沈砚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一个脸色冰冷像冰山,一个气得炸毛像火山。

她进去的时候,沈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也没抬眼。

沈溪从小就很怕沈老爷子,一年也就来老宅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等管家给她处理伤口,沈老爷子看完报纸,才淡淡开口:“怎么就你自己过来,你爸妈呢。”

她小声把事情说了一下,又把那封信交给了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这时才真正抬眼看她,锐利的目光落在她渐渐长开的脸上,有一瞬间失神,直到她又叫了一声爷爷,沈老爷子才回过神,接过信,他看完后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沉沉地审视了许久,复杂的让五岁的她看不懂。

之后她就住在了老宅,她害怕再次被抛弃,沈老爷子说什么她都听话。

她那时候不懂沈老爷子为什么总是望着她的脸出神,以为只要乖一点,就可以讨人喜欢。

沈老爷子不喜欢她眉尾的红痣,她就乖乖跟着管家去医院点掉。沈老爷子不喜欢她总去找沈砚,认为她会打扰沈砚学习,她就再也不亲近自己的哥哥。沈老爷子让她学习必须保持在第一名,她就熬夜到很晚也要努力,甚至她的饮食习惯、穿衣打扮、交友圈,都被沈老爷子控制着。

多年过去,接受和妥协几乎占据了她性格的主导,她身上逐渐带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她在书房外偷听到了沈老爷子和管家的谈话。

每次月考结束,沈老爷子都要看沈溪的成绩单,如果不是第一名,她就要被关进一件完全黑暗的房间,不许吃喝,一天之后才能出来。

这天放学后,沈溪拿着成绩单上楼,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她正要敲门,就听到里面管家的声音:“......沈溪小姐越来越大了,她总会知道真相,万一她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存在只是自己姑姑的替代品,她该有多难过啊。”

一句话把沈溪定在原地,大脑霎那间一片空白。

管家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有个姑姑?为什么从没人提起过?又为什么叫她只是自己姑姑的替代品?

沈老爷子苍老威严的声音继续传来:“当云念的替身那是她的荣幸,当年若不是因为她和云念长得像,我根本不会让她留下来,她又怎么能享受这些年的生活。”

管家很早就在老宅工作了,有些话其他人不能说,他可以,他劝道:“几十年过去了,您还不能放下么?若是云念小姐知道您这样,也会伤心的。”

“沈溪就是云念,她会成为云念的。”沈老爷子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执念里,闭上了眼,不欲多说。

沈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老宅的,巨大的冲击下,她思绪一片混乱,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老爷子经常看着她的脸发呆,仿佛透过她看向别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喜欢她和她哥亲近,原来是因为她姑姑和她爸爸的关系不好,所以她也不能。

她的生活习惯、穿衣打扮,都有姑姑的影子。

原来她只是替身。

一个寄托感情的替代品。

她的自我认知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看不到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活着,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爷爷控制她,父母不要她。

她一直是被丢下的那个。

“然后呢?”林可欣主动开口,轻声问,“那个女孩知道后,她怎么做了?就这么继续接受吗?”

沈溪靠在椅背上,笑了声:“不,她反抗了,不过是用一种毁灭自己的方式反抗。”

林可欣眼睛微微瞪大。

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又压抑了许久的沈溪,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这些年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她讨厌现在乖乖听话的自己、讨厌自己身上所有作为沈云念的习惯和性格。

于是她故意不按照沈老爷子规定的饮食习惯吃东西,把衣柜里的衣服都丢掉,甚至去医院把红痣又点了回来,还在身上贴了纹身贴。

她逃课迟到,不去考试,成绩也变得一落千丈。

沈老爷子猜到她得知了真相,用以前关禁闭的方式管教她,还断掉了她的生活费,他以为沈溪会乖乖听话,但他忘了,从始至终沈溪就一无所有,她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她像个倔强又绝望的疯子,用毁灭自己的方式,让沈老爷子知道,她是沈溪,不是沈云念。

林可欣听到这里,想到自己通过自杀逃离父母,心中涌现出同样的悲哀:“她是没有办法了,才会这么做的。”

沈溪被那时的情绪影响,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她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好才开口:“是,但那种方式太幼稚了,差点毁了她的人生。”

“人生?”林可欣喃喃重复了一遍,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的人生早就被她家人给毁了!就像我一样!我的人生也被我的家人毁了!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沈溪望着眼眶发红眼神痛苦的林可欣,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起身坐到床边,轻轻把林可欣抱到怀里。

“哭吧,哭出来吧。”

林可欣忍了忍,最终在她怀里大声哭泣,把压抑的情绪尽数发泄出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绝望悲伤。

沈溪轻抚着女孩的背,等林可欣慢慢平静下来,温声说:“死亡那么恐怖,你都不怕,为什么还怕活下去呢?可欣,我知道你想逃离你父母,但你不是只有死亡一条路,只要你回头看看,其实你能有很多选择。”

林可欣哽咽着说:“沈医生,我好痛苦啊,我好恨他们。”

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沈溪安静地陪着她。

林可欣靠在沈溪的肩膀上,许久,她才道:“你记得我之前说我爸妈逼我相亲吗?”

沈溪嗯了声。

“后来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拒绝相亲,可没想到......没想到......”林可欣又哭了出来,“他们为了钱,为了那个男人能投资我们家的公司,既然给我下了安眠药,把我送到那个男人的床上!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啊!我那么相信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沈溪悚然一惊,对林可欣父母的荒唐感到不可置信,她不敢想象林可欣当时会有多崩溃。

林可欣说:“不过幸好我提前醒了过来,偷偷逃走了。我回到家和他们大吵一架,他们把我关在家里,我那段时间真的不想活了,就偷了安眠药,假装答应他们相亲,趁机逃了出来,然后给你和陆桉打了电话告别。”

林可欣的泪打湿了沈溪肩头的衣服:“我真的好恨他们。”

沈溪拍了拍她发着抖的身体。

林可欣不知哭了多久,最后靠在沈溪肩膀上睡着了。

沈溪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心情沉重地转身离开。

之后沈溪每天下班都去病房,林可欣的状态好了点,虽然还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但她愿意和沈溪聊聊天,沈溪不动声色地开导安慰她。

林可欣父母这几天没有来病房,陆桉倒是有空就在医院在附近守着,期间沈溪问过林可欣要不要见他,林可欣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这天沈溪陪林可欣聊了一会儿,正要离开的时候,林可欣突然说:“沈医生,你放心吧,我不会自杀了。”

沈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笑着说:“恭喜你,想通这些很辛苦吧。”

林可欣接过水,靠着枕头,神色比前几天有了点活力:“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何必呢,最后他们什么损失都没有,我自己折腾的命都没了。”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沈溪问。

林可欣:“具体的还没想好,不过我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吗?我爸妈他们现在明白我的决心,已经管不了我了,他们要是再逼我,我还可以离开这里,世界这么大,总有他们找不到我的地方。”

沈溪朝窗户外看了一眼:“那陆桉呢?”

林可欣睫毛颤了颤,苦笑着说:“我们不合适,还是别耗着了,各走各路吧。”

没自杀之前,总是心比天高,觉得爱情是天大的事,如今生死走过一遭,她已经看淡了。

她和陆桉,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溪不好多说,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林可欣真心地对她道谢:“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了。”

如果没有沈溪一直不放弃的开导她,她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沈溪离开前,林可欣突然哎哎叫了起来:“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之前讲的那个女孩,她最后怎么样了?真的毁了自己吗?”

沈溪握住门把手,她垂了垂眼,回头,笑容清浅。

“没有,当时她的身边也有人陪着她,没有放弃她。”

刚得知自己只是作为别人替身活着的时候,她几乎崩溃,那时候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也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爸妈自从离婚后,几乎不怎么回来,她哥一直忙于学业和工作,在沈老爷子严厉的监控下,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些年唯一在她身边的靳南礼,刚好去国外交换一学期。

她没有能依靠的人。

她独自跌跌撞撞地和沈老爷子对抗,看着沈老爷子最后气愤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痛快。

但她忘了。

握住刀使劲刺向别人的时候,也扎伤了自己。

靳南礼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失魂落魄又遍体凌伤的沈溪。

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责怪她堕落,没有生硬地说教,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和说了一句话。

“沈溪就是沈溪,你在我心里只是西西,我独一无二的西西。”

沈溪在他怀里无声流泪,自从来到老宅,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知道哭没有用,解决不了问题。

可这次,她憋了许久的委屈和难过在熟悉的怀抱里肆意发泄。

自始至终,她只是想要一个承认而已。

承认她是沈溪。

承认她存在的意义。

那天之后,她想干什么,靳南礼都一直陪在她身边,如果她放任自己坠入深渊,那么靳南礼就是悬崖边拉住她的人。

他一点点拽住她回到正轨,让她在他面前可以尽情保持属于沈溪的本性和自我,不要被恨意蒙蔽双眼,不要为了别人而毁了自己。

有天上学,预备铃已经打了,她还在慢悠悠地走楼梯,思考要不要迟到时,手腕猛地被人抓住,有人拉住她一起向上飞奔。

她下意识跟着跑了几步,懵然抬眼望过去。

前面的少年校服敞着,领带松松垮垮系在脖颈上,头发也凌乱,单肩背着包,他紧紧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冲上楼梯。

金黄明亮的阳光穿过教学楼,穿过楼道,穿过交握手心的缝隙,跑动间薄雾在空中飞散。

靳南礼回头,嘴角笑意懒散又张扬:“别放弃,我们一起。”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她对上了靳南礼的眼睛,瞳孔被点亮,自此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惬意。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

*

转眼间就到了珠宝秀的日子。

周季遥按照沈溪的电话号码,加了她的微信,珠宝秀的前一天,还专门给她发了珠宝目录,让她提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沈溪随便选了一件蓝宝石耳钉,她懒得去秀场,和逢笙约好一起去晚宴。

今天的晚宴在沈氏旗下酒店举办,暖黄色灯光从天花板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周围的玻璃柜陈列着下午秀场展示的珠宝。

沈溪到的时候,晚宴还没正式开始,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聊天或者讨论珠宝,这场晚宴除了邀请的各界名流,还有TC集团请来的明星代言人,一片衣香鬓影。

“你哥一会儿得上台吧?”逢笙拉着沈溪往里走,目光落在一条红宝石项链上,她一边翻看介绍,一边随口问。

沈溪嗯了声,她对珠宝不太感兴趣,从侍者端盘里拿了杯香槟抿了口:“他和周季遥会宣布两家集团合作。”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复古缎面长裙,耳垂上带了一对成分极佳的翡翠耳环,左手缠着翡翠手串,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气质低调又贵气。

灯光倏然聚焦正中央,晚宴正式开始。

周季遥和沈砚先后上台说话。

沈溪看了一会儿,就百无聊赖地偏头和逢笙聊天。

“呦,你俩在这里躲清闲呢。”程之阳端着杯酒走过来打趣。

逢笙看上的珠宝正位于宴会厅角落处,附近的花架上摆放着蝴蝶兰,两人站在这里,刚好被挡住。

“哪儿能和您这个风流的浪荡子相比啊,我来了这么一会儿,就看见三四个小明星给你暗送秋波了呢。”逢笙不甘示弱地阴阳怪气,“今晚又是哪位佳人相伴啊?”

程之阳眼尾一扬,戏谑道:“怎么,你吃醋啊。”

逢笙冷笑:“你也配。”

“我不配谁配。”程之阳挑眉,“你可别忘了咱俩还有娃娃亲呢。”

逢笙翻了个白眼:“八百年前两家大人随口一说的事,你有证据么?”

沈溪歪在一旁,笑着看着两人拌嘴,在无聊的晚宴里也生出点趣味。

逢笙和程之阳两家算是世交,他俩刚出生那会儿,两家大人随口定了个娃娃亲,但随着逢笙弟弟出生,逢笙被送去乡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等逢笙高中回到京市,程之阳早就不知交往过多少女朋友,逢笙最讨厌他这种随便的感情态度,程之阳却总是拿这件事逗她。

“你不喜欢我这种,那你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程之阳抱臂问。

逢笙梗了一下,她奉行的是男人和恋爱只会影响她搞事业的速度,还真没思考过理想型是什么样的,但她又不想在程之阳面前认输,目光一转,正好看到宣布完合作走下来的沈砚,随手一指:“沈溪她哥那样的,当我的男人,必须要有事业心!”

沈溪:“......”

那沈砚可太符合了。

程之阳看向沈砚,男人身材高大,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是非常凌厉淡漠的长相,和他们这些吃喝玩乐的富二代不同,沈砚身为沈氏掌权人,能力和手腕让他们望尘莫及。

程之阳嗤笑:“人家看得上你吗。”

逢笙不乐意了,更被激起了不服输:“程之阳你少狗眼看人低,沈溪,你哥有没有女朋友。”

沈溪眨了眨眼,实话实说:“没有,他心里只有工作。”

说完之后,她看到逢笙背后走来的身影,给逢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适可而止。

逢笙沉浸在要打败程之阳的激动情绪里,根本没看到沈溪的提醒,还拿了杯酒,和沈溪碰了下,语气坚定:“祝我早日追到你哥,当你嫂子!”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一声,沈溪看到已经走过来的身影,无奈地捂脸,不敢看一会儿的尴尬场面。

逢笙刚咽下那口酒,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要追我?”

“靠!”

逢笙吓了一跳,一时没站稳,身体惯性往后倒去。

沈溪和程之阳都伸出手想扶她。

沈砚正好站在逢笙倒下的方向,大手一伸,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逢笙抬眼,正好撞进沈砚深沉的眼里。

她其实一向对沈溪这个古板严肃的哥哥有些害怕的,刚才只是口嗨,没想到被当事人听见了,她脸上瞬间变红,心口砰砰跳。

见她站稳,沈砚便松了手,视线淡淡在逢笙脸上划过,认出是沈溪的朋友,没再说什么,仿佛刚才就是随口一问。

沈砚看向沈溪,对着阳台外面偏了偏头,转身先离开。

沈溪放下酒杯,拍了拍一脸天塌了的逢笙的肩膀,安慰她:“放心,我哥不会放在心上的。”

随后跟着沈砚离开。

阳台外面有一片人工湖,今晚夜色不太好,不然还可以在湖面看到月亮倒影,微风中带有一丝荷花香气。

沈溪站在湖边,低头看了看绽放的荷花,先替逢笙解释了一下:“逢笙就是闹着玩儿。”

沈砚自然不会在意,他看向沈溪,问:“那个女人有没有找过你?”

对陈梓,沈砚同样耗尽了期待,如今没有多少感情,自然也不会叫妈。

沈溪:“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让我帮忙向靳南礼求情,她也找你了?”

沈砚:“今天下午她来沈氏闹了一通。”

“干什么?”

“让我给她赡养费。”沈砚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沈溪疑惑地皱眉:“靳远州不给她钱了吗?当初她和沈怀照离婚也拿了一大笔钱。”

光是那笔钱就足够她下辈子挥霍。

“谁知道。”沈砚冷笑了一声,“如果她来找你,别心软答应她,我会调查一下是怎么回事。”

沈溪:“我知道,有结果告诉我一声。”

沈氏是晚宴的主角,沈砚还有很多事要忙,他说完就先一步离开了。

夜色黑沉沉,沈溪思考了一会儿陈梓这么做的原因,想不明白,也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厅内的大提琴声隐隐传到外面,沈溪走过小路,迎面撞上了刚来的靳南礼。

这还是那天晚上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在车里说完那些话之后,沈溪不等靳南礼反应,径直下车离开了,她到家后靳南礼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明天要去国外出差,等他回来他们好好聊聊。

沈溪捏了捏泛凉的掌心,走过去,面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出差回来了?”

靳南礼点了下头,沉黑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一时之间安静下来,周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蝉鸣声。

沈溪低头避开靳南礼逼人的视线,把脸侧碎发挽到耳后,她想迈步离开。

靳南礼突然抬起手不正经地拨弄了下她的耳坠。

沈溪:“......”

靳南礼淡笑:“今天很漂亮。”

沈溪愣了下,嘴角抿了又抿,最终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你怎么来这么晚?”

靳南礼和她并肩往里走,单手插兜,眉目俊美嚣张,懒洋洋地说:“我来就已经算给你哥和周季遥面子了。”

沈溪瞥他一眼,小声嘀咕:“狂妄。”

靳南礼俯身低头凑近她,嗓音含笑:“我好像听到你在骂我。”

沈溪笑而不语,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难得的俏皮。

靳南礼心中一软,好笑地伸手想去捏她的脸。

“南礼!”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的氛围,同时转身朝后面看去,等看清来人时,靳南礼神色瞬时冷了下来。

沈溪看见周季遥和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走过来,刚才那道声音显然就是那个女人发出的,女人一直盯着靳南礼,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我好想你啊,南礼。”

靳南礼眉头皱起,拢住一丝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今天刚回来呀,想给你惊喜,见到我你开不开心?”颜绮说着张开手想抱住靳南礼的胳膊。

靳南礼皱眉避开。

颜绮娇嗔了一声无情,视线一转,落在沈溪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面前女人的五官是过人的美,复古长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皮肤细白,最出色是她眉尾处的红痣,让她的狐狸眼更显风情,偏偏她气质冷清,可愈冷愈艳,让人过目难忘。

颜绮讨厌比她漂亮的女人,更讨厌这个人站在靳南礼身边有种莫名的和谐。

周季遥适时给站在一边的沈溪介绍:“这是颜绮,我和靳南礼的大学学妹。”

沈溪目光在靳南礼和颜绮身上转了一圈,对着颜绮客气地笑了下。

女人看女人,有种莫名神奇的第六感和危机感。

沈溪是,颜绮也是。

颜绮想到刚才靳南礼在沈溪身边放松开心的神色,笑了下,主动伸出手介绍:“你好,我不仅是他们的学妹,也是靳南礼未来的女朋友和妻子。”

颜绮说完故意等着沈溪反应。

沈溪早就清楚自己没有身份去过问靳南礼感情的事,既然已经释然了他们的关系,她便一直默默告诉自己,只要靳南礼过得好就可以了。

直到此刻。

亲耳听到颜绮充满占有权的话,亲耳听到分别这些年是颜绮陪在靳南礼身边,她心中不受控制地涌上嫉妒和吃醋,她恍然发觉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洒脱。

她始终困在了九年前,一个人留在原地。

复杂汹涌的情绪在心口激荡,沈溪掐紧手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她不想在这个可以称之为情敌的女人面前展现自己狼狈的一面,她甚至还大大方方地笑着说:“那提前祝福你们。”

靳南礼方才懒散的神情在看到周季遥和颜绮时早就收了起来,听到沈溪这句话,心下更是不耐,他神色厌烦地看着颜绮:“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颜绮颇有些骄傲,“这些年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你敢说你对我没有感情么?”

靳南礼毫不迟疑地冷漠道:“没有。”

“我不信。”颜绮笑眯眯道,“你就是喜欢嘴硬。”

周季遥笑了声,凑近沈溪像是随口给她解释:“他们一直这么闹来闹去,有时候我都插不进去话,你别介意。”

沈溪微微偏头看向周季遥。

男人盯着她,见她看过来,还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想看她反应的兴味。

沈溪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医院门口周季遥说期待之后见面的话,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她最讨厌别人算计她。

沈溪不避不让地和周季遥对视,淡淡的语气含着讽刺:“是么,那你真可怜。”

周季遥没在沈溪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还有点遗憾,闻言听到这句话,他微眯着眼看着沈溪。

她不想看戏,也不想被当成戏给人看,正好手机显示逢笙发来的消息,沈溪冷淡开口:“我朋友找我,先走了。”

说完没有看三个人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靳南礼想追上去,周季遥率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漫不经心地笑道:“颜绮刚回国,等晚宴结束,我们三个不如一起聚聚,好歹都是老同学。”

靳南礼看着沈溪的背影,目光随后缓缓落在周季遥脸上,一贯展现在沈溪面前的温和消失,满目阴冷,他一把拽住周季遥的衣领:“你故意的。”

故意让颜绮在这个时候回国,故意在沈溪面前上演刚才那一幕。

周季遥笑容不变,含笑的嗓音充满了挑衅:“是又如何?你那么在乎沈溪啊,可她好像不怎么在乎你呢。”

靳南礼手一顿,周季遥趁机推开了靳南礼,抬着下巴对颜绮点了点:“颜绮追了你那么多年,对你又死心塌地,当初连我的表白都拒绝了,不比沈溪强么。”

靳南礼冷声道:“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靳南礼!”颜绮叉着腰不高兴地看着靳南礼,话里带着一点攻击性,“你真的喜欢刚才那个人?”

靳南礼终于正眼看向颜绮,桃花眼微微敛起,面容冷峻又薄情:“是,我喜欢她。”

颜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认识靳南礼七年,也追了他七年,光凭靳南礼的那张脸,身边就多得是人前仆后继,不过他一直都冷淡得过分,这些年只有她凭借靳南礼恩师女儿的身份赖在他身边。

前段时间周季遥告诉她靳南礼身边好像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她还以为周季遥在乱说,她总以为时间长了,靳南礼就能看到她的好,没想到今天居然听到靳南礼亲口承认有喜欢的人。

颜绮不服输道:“她哪里比我好?”

“任何地方都比你好。”靳南礼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方才弄乱的衣服,路过周季遥身边时,他居高临下地撩起眼皮,撂下一句,“周季遥,以前那些事我不和你计较,但你要是敢把沈溪拉进来,我绝对不会手软。”

周季遥和靳南礼作对这么多年,自认对靳南礼足够了解。

过去无论他做什么,靳南礼总是倨傲又盛气凌人地看他折腾,好像他做什么对靳南礼来说都无所谓,那副令人讨厌的模样让他恨得牙痒痒。

可方才那句话,男人嗓音听着始终平静,甚至还带了点散漫,但周季遥知道,这就是警告。

这么多年,靳南礼唯一的破例。

周季遥罕见地感受到了一丝危险,面色终于变了下。

颜绮在原地气得跺了跺脚,对着靳南礼的背影大喊:“你别想摆脱我!”

宴会厅觥筹交错,靳南礼在休息处找到了正和逢笙说话的沈溪,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腕间的手串,眼神似乎有些放空,直到逢笙推了推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嘴角的笑有些勉强。

靳南礼走过去,沈溪抬眼,眸光落在靳南礼身上时一瞬间有些冷,但一转即逝,下一秒便对他笑了笑。

温和,疏离。

仿佛对方才的事、对他和颜绮的关系毫不关心。

靳南礼想到周季遥说沈溪对他不在意的话,漆黑锐利的眼神沉了下,看着沈溪说:“我们谈谈。”

沈溪沉默不语,逢笙先不乐意了:“你刚来就要把人带走?凭什么。”

靳南礼只看着沈溪。

半晌,沈溪终于开口了,却是拒绝:“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正好有几个合作伙伴看到了靳南礼,端着酒过来和他寒暄,靳南礼最终深深看了沈溪一眼,转身离开。

有些记得当年靳、沈两家事的人,好奇又八卦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听说靳南礼表弟靳宇航因为胡乱编排两人的事,被靳南礼教训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没出来。

酒会也是应酬场,靳南礼虽然刚回来不久,但势力已经堪比京市老牌家族,许多人现在都想和他攀上关系。

有些聪明人已经发现靳氏现在隐隐落于下风,也有人私下谈论靳南礼踩着至亲骨血夺权,太过无情,但名利场永远现实又残忍,即便如此也多得是人上赶着巴结。

靳南礼一晚上都没有机会和沈溪说话。

他们身影不断交错,就像两条相近却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后半场,沈溪被沈砚带在身边,众人都知道沈砚还有个妹妹,但沈溪很少参加这种酒会应酬,如今见到人,漂亮又贵气,部分人的心思就动了,试探着想和沈家联姻。

沈砚想了想,觉得不能让自己妹妹吊死在靳南礼一棵树上,反正只是年轻人先认识一下,没什么坏处,便带着沈溪见了几个他觉得长相和能力都不错的青年才俊。

沈溪安静乖巧地跟在沈砚身侧,清楚沈砚的心思后也没拒绝。

靳南礼路过沈溪身边时,刚好看到沈溪和一个年轻男人交换了方式。

沈砚笑着对他举了举杯。

靳南礼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白玉般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神色一片平静,浓密睫毛掩盖了眼底戾气。

宴会很晚才结束,沈溪喝了许多酒,微微带了点醉意,沈砚派人送她回去。

她回到家,看到了等在走廊的靳南礼。

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大脑被酒意逐渐侵蚀,沈溪有点昏沉,也很疲惫,她路过靳南礼身边时,淡淡道:“我很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靳南礼拽住她的手,目光有种直白的力度,他扯了下嘴角:“你还会给我‘以后’这个机会吗?”

心思被戳中,沈溪眼神变了下:“你什么意思?”

靳南礼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狐狸眼里只有冷淡和不悦,他胸口起伏了几下,语气听着还是温和的:“为什么不问我和颜绮的关系,为什么不要我解释?”

“我凭什么要问?”沈溪努力维持着自己那点儿自尊,说的话字字带刺,“我是你的谁,你又是我的谁,你和别的女人的关系关我什么事!”

靳南礼紧紧握住她的肩膀,眼里含着怒火:“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说错了吗!”沈溪仰头瞪着他,“谁家朋友会质问对方的男女关系的?又有哪家妹妹会要哥哥解释别的女人的?!”

靳南礼眼底一片赤红,所有的理智在沈溪这句话中燃烧殆尽,厉声:“谁他妈要当你哥!”

作者有话说:万字大长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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