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夏天 她再也找不到靳南礼了

九年前, 白乔葬礼的第二天,靳远州就找了他们谈话。

靳远州道貌岸然地关心了几句他们的近况,让他们不要太过伤心, 就直接表明目的,话里带着警告:“你们再过不久就会有个弟弟妹妹,咱们还是一家人,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收了吧。”

靳南礼嘲讽:“难道不是你有了最不该有的心思,做了最不该做的事?”

靳远州面色不变, 对靳南礼的质问置若罔闻,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和一张去往美国的机票,不容置疑道:“这是国外学校的入学资料,南礼去美国, 沈溪留在国内, 你们还太年轻, 情绪激动起来就容易犯错,先分开几年吧, 等冷静了在见面。”

沈溪心口一颤, 下意识攥紧了靳南礼的手。

这段时间变故陡生, 可她却从未想过要和靳南礼分开。

靳南礼回握住她的手, 力气很大,他咬牙切齿地对靳远州说:“你、做、梦!”

靳远州摇了摇头, 叹口气笑他们年轻天真,他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茶, 突然道:“沈溪,你应该不知道,南礼妈妈本来想让他高中在国外上的,可南礼担心你一个人在国内应付不了沈老爷子, 就拒绝了,和他妈妈大吵一架。”

沈溪确实从来没听过这件事,惊讶地抬起了头。

靳远州放下茶杯,对沈溪笑了笑:“如果不是你,他或许会更优秀,你已经耽误了他三年,不要再继续拖累他一辈子了。”

他语气平和,像个劝导的长辈,说的话却字字如刀,把沈溪的心扎的鲜血淋漓,脸色惨白一片。

靳南礼厉声反驳:“我和我妈都没有说西西拖累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就凭我是你爸爸!凭我不能看我的儿子被她毁了!”靳远州沉声开口,他又看向沈溪。

那一瞬间的沉默,散发出不安的恐惧,沈溪听到靳远州说:“沈溪,如果不是你,南礼会有更好的未来,也会成为白乔更骄傲的儿子。”

这一句话足以把她压垮。

沈溪身体颤了颤,感觉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力量迅速撕扯着她的身体,狠狠碾过她的骨头。

靳远州的话揭开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事实的一面,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否认。

靳远州目光落在朝自己怒目而视的儿子脸上,嘴角勾起一丝不在乎的笑意:“而你,留在她身边,也只会害了她。沈砚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沈氏,自身难保,她的家人也不在乎她,如果我现在对沈溪做什么,你能阻止吗?”

“靳南礼,现在的你保护不了她。”

沈溪感受到靳南礼握住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用着力。

靳远州把机票和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淡淡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赤裸平静的威胁和一张两天后去美国的机票,沈溪恍然意识到,他们其实别无选择。

靳远州一字一句将他们的坚持粉碎,他们是彼此的软肋,可他们却在最亲近人的话语下,无法保护彼此。

他们的世界顷刻间天翻地覆。

那晚最后,靳南礼拉着她离开,他们牵着手一路沉默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了浅淡天光,久到走到这个江边,街道两边的早餐店开门。

他们才终于停下来。

十八岁的沈溪和靳南礼,一无所有,也无处可去。

沈溪不知何时泪流满面,靳南礼垂着头,指腹一下一下给她擦着眼泪。

眼泪流不尽,时间却有尽头。

靳南礼手放在她的腰上,慢慢把她抱进怀里,他抱的很紧,紧到像是要把沈溪勒进他的骨头里,揉进他的骨血中。

沈溪甚至都感觉到了疼痛,但她没有挣扎,反倒紧紧回抱着靳南礼,感受着这个人最后的温度。

江边薄雾徐徐升起,天空着残留着一丝月色,清晨的风带着凉意,附近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死灰般的绝望在他们周围蔓延。

隔了很久,靳南礼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始说话,声音含着难言的苦涩:“我走的时候,不要送我。”

沈溪想忍住哭声,最后还是无法抑制,她哽咽着说:“好,我答应你。”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你也是。”

“要记得努力让自己开心一点,你就是你,不是别人的替身。”

“我知道。”

“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生活。”

“好。”

靳南礼终究红了眼睛,眼底伤痛蔓延,心脏血管疼得像要炸裂一样,颈侧青筋根根乍现。

怀中是他最爱的、想要携手度过一生的,最终不得不眼睁睁放手的女孩。

他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珍重又难舍地叫了她一声。

“沈溪。”

名字是离别的前兆,沈溪眼泪汹涌得说不出话。

靳南礼抖着声音最后说:“别等我,别回头,一直向前走。”

他们都清楚,这次分别,无归期。

沈溪终于绷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靳南礼只觉得喉咙里窒息疼痛,他紧紧抱着他的女孩,桃花眼中像是囚着一头困兽,无望地挣扎着痛苦着。

他们接了一个满是疼痛和酸涩的吻。

分开前,靳南礼吻了吻沈溪的额头,哑着嗓子说:“你哥的车停在江边尽头,西西,走吧。”

沈溪一点点擦干眼泪,目光一寸寸地划过靳南礼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在自己的眼里。

五岁相识,十五岁心意互通,十八岁被迫分离。

这个人陪了她十三年,如今要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

沈溪不想让靳南礼走的不安心,在国外还要担心她,她艰难地扬起嘴角笑了笑,可下一刻,眼泪仍旧是落了下来。

她话里带着哭腔:“靳南礼,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们说不了再见,那是代表着期待,充满着希望的词语。

沈溪转身朝着和靳南礼相反的一面走,她听话地没有回头,走了几步,突然疯了似的奔跑起来,眼泪一颗颗地砸在地上。

靳南礼望着女孩瘦小的背影,心中彻底空了一块。

他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直到那道背影上了车,消失在他眼前,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紧缩,眼角眉梢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密密麻麻的痛楚疼得他死死攥住栏杆。

靳南礼走的时候,沈溪还是偷偷去了机场。

她躲在柱子后面,望着不远处即将安检的少年,本该锋芒毕露张扬肆意的年纪,他整个人却像是浑身被笼罩在黑暗中,曾经盛满阳光的桃花眼如今雾沉沉的,看不到丝毫明亮。

她知道,过去骄傲潇洒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方子聿和晏凌白站在他身边送他,隔了不远有靳远州派来监视的四个人,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有人上前提醒靳南礼。

靳南礼离开前,突然转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溪立刻躲到柱子后面,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探出头,可目之所及早已没有了靳南礼的身影。

她走到机场外,抬起头望着天空划过的飞机,脖颈变得僵硬,眼睛刺得生疼也不低头,她只盯着一架架飞机。

飞机上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那个人,正在离她远去。

机场外车流不绝,人头攒动,不少人路过都要看一眼这个姿势怪异,眼皮红肿,不停无声流泪的女孩。

沈溪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离开机场的时候没有回家,打车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

这家面馆她和靳南礼常来,沈溪坐到老位置,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她的口味,一碗按照靳南礼的口味加了醋。

雾气从牛肉面上缓缓往上飘,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味道,每次坐在对面逗她笑的少年却不在了,只留着空空的座位。

此刻沈溪真的感受到靳南礼已经完全离开她了。

她再也找不到靳南礼了。

沈溪抖着手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牛肉面里,有的眼泪混在面中吃下去,满嘴苦涩,她却无所觉地努力吞咽。

一筷子接一筷子,吃不下去也使劲吃,噎着了也逼着自己吃,她吃得满脸通红,满眼血色。

老板娘怕她出事,特意过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她摇了摇头,只哑着嗓子说没事,把两碗面都吃完,她放了一张一百元在碗下,当作给老板娘添麻烦的补偿。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却细密,将面前的世界染成朦胧雾色,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着影子。

沈溪走出去,任由雨丝顺着风斜斜吹在身上,她脸色惨白地往前走。

零星叶片和花瓣粘在路面上,那是夏日末尾,空气中泛着下雨的清凉,巷子里的店铺放着歌,悠悠飘到沈溪耳边。

“我们都曾试过想以后,以后却不会来了,有个只想拥抱着你的我,一瞬间落空,最后一刻其实我还没走,看你背影越来越远了......”

沈溪眨了下眼睛,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珠滑下来,她眼珠缓慢地转了下,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时间循环往复,她却再也没有以后了,也没有人生的夏天了。

至此,一别九年。

作者有话说:“我们都曾试过想以后,以后却不会来了,有个只想拥抱着你的我,一瞬间落空,最后一刻其实我还没走,看你背影越来越远了......”——歌词来源《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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