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寻觅

“外婆?”叶小西试着叫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模糊不清的呻吟。

他确定得走过去,想要摸索着解开捆绑的绳子,刚碰到对方身体就带出一阵沙哑的惨叫,顿时手上粘糊糊的,那触感不仅仅是血。

叶小西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一步步,退到了从天窗照进来的月光下,手上沾着湿嗒嗒的血和模糊的碎肉,中间夹杂着一种白色晶体以及另一种吸引蚂蚁的透明液体。

辨认出盐巴和蜂蜜,叶小西吞了吞口水,有些踉跄的脚步踩到了一把丢掷在地的小刀,小刀的旁边躺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和人皮类似。

忽的,听力被扩大了百倍,仿佛能听到被蜂蜜吸引而来的蚂蚁爬过被凌迟过的躯体的声音,令叶小西有窒息的错觉。

“我说过,不会把她给你。”犹如鬼魅般的嗓音响起在门口,发现异常而赶来的人视线并不往石室里看,阴翳的侧脸写着绝对的生死权力。

还是那一袭红如血的宽袍,在愈见墨色的茫茫黑夜里,宛如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灵,带着天地难容的罪恶来到世间报仇。

叶小西无法想象,上一刻向自己撒娇的是这个人。

天音的残暴,让他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想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那鬼魅般的声音又飘来。

叶小西却挪动不了脚步。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她已经是个六七十的老人,她已经被你吓的够惨了,你一定要这样做才觉得舒服吗?”

“这是她背叛我的代价。”

凝视着那不可理喻之人,叶小西问,“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放过她,是不是?”

“是。”

“好。”叶小西眼中的凶狠之色一闪而过,他反手拔出林碧云的剑,纯白的剑在光线幽邈的石室内划出一道红与白的交错。

剑,回鞘。

板床上的龙淑华,断了气。

那双丹凤眼里流露出怒意,仿佛是有人破坏了自己的玩具,却见擦肩而过之人目不斜视的欲离开。

“你去哪里?”

“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昭月韶光之下,叶小西曲着一只膝盖坐在树梢,脑袋靠在树干上,仰头凝望着寂静的夜空。

夜风拂过山头,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展翅声。

无尽的沉默弥漫在静谧的夜里,给向来多话的人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

冷峻的剑客走到树下,抱剑而立。

“碧云,我杀了外婆……”叶小西呢喃着开口,会如此安静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林碧云,“我第一次杀人,杀的第一个人,是我外婆……”

“你说过,她不是你亲外婆。”剑客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淡漠。

“不是这个问题。”叶小西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有着说不出的心疼,“我曾经不懂,为何折翅之鸟已非鸟,现在才体会到。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对自己的亲娘下手。林碧佳告诉我了,你是为了不让你娘再承受疯癫之苦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原以为剑客不会去应声,却听到林碧云开口,“是你爷爷告诉我的——折翅之鸟已非鸟。”

“碧云,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

听到这个笼统又简单的回答,叶小西失声笑了笑,“我还以为爷爷和我爹一样,是个丢三落四的冒失鬼。”

“你和你爷爷很像。”

“你该不是因为我和我爷爷像,才喜欢我的吧。”自嘲得扬起悲伤的嘴角,叶小西叹息道,“怪不得外婆那么讨厌我。外婆说,爷爷负了她,本来他们是一对,可是在叛教后,爷爷抛弃了她,和我奶奶在一起,所以青龙会和白虎帮势不两立。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叛教?为什么要偷涅槃之术?也是为了那长生不老的谣言吗?”

叶小西跳下了树,落在沉默的剑客面前,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让你听我发牢骚了。”

“没有,这样,很好。”

冷峻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

叶小西伸手环住林碧云的脖子,把人拥到怀里。

“碧云,你要是觉得苦,就说出来,不必在我面前坚强,你不用再一个人承受。我知道,你离开林家,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不想待在有那么多回忆的地方。”

有凉凉的东西滴到了脖子上,那冷漠的声音带上了梗咽,喃喃着,六年来,第一次提及,“我没有她笑的记忆……”



而在房间内大发脾气的人摔了一地的瓷器,翻了所有桌椅,滋滋燃烧的火盆倒在一侧,烧得火红的木炭在嫣红的宽袍上烫出一个窟窿。

气头上的人居然赤足踢走了木炭,下一刻就疼得摔倒在地,不顾被烫痛的脚伤,歇斯底里的撕扯着房梁悬下的帐幔。

“我没有错!是她先背叛我的,我没有做错!我没有错!!”

闻讯赶来的苗阳,质问在门口旁观的萧还玉,在听了经过后,她咬牙切齿,“又是这个人!”

此时,火盆中的木炭烧到了随地乱扔的帘蔓,火势一路蔓延。



在半山腰看见山顶腾起的烟雾的两人,即刻赶了回去。

到时,火已经被扑灭。

现场一片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叶小西问。

苗阳一见他,抡起拐杖就要打。

林碧云手中的剑微微出鞘。

幸而萧还玉挡下拐杖,及时阻止了一场没必要的恶斗。

“滚,你给我滚,今生今世都不许你再踏进丹鸟山!”苗阳恶狠狠的骂道。

叶小西不解,“天音呢?这里是他的房间,怎么会起火的?他人呢?”

“不用你关心。我请你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你再待在这里,即使有涅槃之术,教主也会被你害死!”苗阳失态的大吼大叫,跺着地面的拐杖颤抖不已,“我们从不违抗他,对他言听计从,就怕他受刺激会崩溃。他的情绪已经很不稳定,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他。你完全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根本没资格指责他的残暴!还不快滚!”

“……”叶小西沉默,他理解天音在苗阳心里的地位,他也猜到天音的过去并不轻松,但这不能成为残暴的理由。

突然一连串的惨叫和惊呼响起在不远处的水榭。

众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只见曲桥上遍洒鲜血,侍女和教众的尸体横七竖八,清澈的湖水染成了红色。

一个奄奄一息的教众艰难的爬过来,断断续续道,“教、教主……发……发疯了……”

血迹一路沿着曲桥,出了水榭,延向了外面。



血迹消失在山脚,之后便毫无踪迹。



距离丹鸟山一里之外的峄城。

这两天来,一路向南访遍大街小巷,没有任何收获,以天音的脾气和相貌若是曾出现过,一定会有人记得,但就像是人间蒸发般,就这样不见了。

“不知道萧还玉他们那里找的怎么样……”不经意吐露出心中所想,叶小西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眼里写着担心:那晚杀了那么多,伤势未愈的人一定又任性的妄动真气,这人又执拗的不肯把涅槃之术抄录下来,就算想自治也没辙。

叶小西回头总能看见沉默的剑客跟在后面,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闹任何脾气,只是这样静静的守护,让他内疚。

或许,他该选择走过去站在剑客的身边,一起回到他们的家。但他始终放不下,那个重叠了无知的小北和残暴的天音的人影。

而不远处,走出巷口的男人似乎在思考什么,拧起了眉,正是不日前离开的白何。

跟在他后面的数人中,有武当有峨眉,也有其他一些门派。其中一个稍年长的人叫了他一声。白何掏出一份纸张递给他,视线却紧紧盯着远去的叶林二人,“这是丹鸟山以及水榭神坛的详细地图,我都标注在上面,你们先去客栈汇合。叶小西会出现在这里,恐怕天音不在丹鸟山上,我要去看一下。计划暂时不变,如果确认天音不在山上,对你们来说更有利。”

“是对我们!既然峨眉、武当掌门,少林方丈以及宁、林两族当家都被你所救,并力荐你为新任盟主,就应该不分你我。”

“等攻下丹鸟山,再称我盟主也不迟!”白何扬了扬嘴角,眼神不再如从前正直,稍做吩咐后,便悄悄尾随着叶、林二人而去。



一里外的一处村庄入口搭建着剑桩,村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男丁们手执铁棒与木棍,妇孺小孩都畏惧的待在屋中焦急等待。

“来了。”突然一个观望的男人低声道。

循声而去,遥远的地平线上逐渐出现一抹如血的嫣红色,赤足走在干涸的泥地上,微风卷起尘埃在他身边飘荡而过,背景是一片天苍地茫。

村民们不禁纷纷嘀咕。

“怎么只有一个?”

“奇怪。”

“会不会是圈套?”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背上凶神恶煞的盗贼们兴奋的吆喝着。

老村长冲着夹在盗贼与村庄之间的陌生人焦急喊道,“年轻人,快离开,马贼来了!”

为时已晚,好奇的马贼群团团围住了不怕死的独行者,昭示着得意的口哨声不绝于耳。

驻足的人有着一双没有焦点的丹凤眼,那一身嫣红色的宽袍在失色的天地中,红的惊心动魄。

他喃喃了一声。

“我没有错。”

顷刻间,天地肃杀。



“老伯,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吗?”

叶小西再三确认后,谢过挑水的老人,和林碧云向着城外走去。

待他们远离后,那挑水的老人即刻又被一个公子哥拦下。随后,那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发射了信号,接着他快步追向了叶、林两人。

出城后,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竟寻不到两人的身影,正当他以为‘跟丢’之时,背后传来一个质问。

“为什么跟着我们?”

听出叶小西的声音,他镇定自若的转身。

“白何?”叶小西惊讶的脱口而出,“你干嘛跟踪我们?”

“我路过这里,感觉你们的背影有点熟悉,所以就想来确认一下。”

“你直接叫我们不就行了,干嘛鬼鬼祟祟的。”

“但是我想你们应该在丹鸟山上,不会出现在这里。”白何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两人的表情,果然在听到‘丹鸟山’时,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继而进一步探道,“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恩,我们有点事……先不说我们,你怎么会路过这里?听说,你救走了峨眉武当少林的掌门还有宁、林两家的当家。你逗留在丹鸟山附近,还想着报仇吗?”

白何只是扯了扯嘴角,道,“有时间吗?去喝一杯。”

“这个……”

“也是,爷爷不在了,我和你也没关系,本来我们之间就不算亲兄弟。”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们有事在身。”

“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出来,我也可以帮你们。之后,再去喝一杯也不迟。”

叶小西面露为难之色,他不敢冒险告诉白何关于天音的下落,可是对方又拿兄弟之情说辞,“那你想去哪里?先声明,我不怎么会喝酒。”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不错的铺子,就去那里吧。”



好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从脑袋里炸裂出来。

猛然惊醒,爬起身,立刻迎来一阵天晕地转的头疼。叶小西拍着额头,茫然的看着这客栈厢房内的摆设,好一会儿才回忆起刚才盛情难却被白何拉去了酒馆,然后就只记得对方一个劲儿的灌自己酒,明明说了不能再喝了,白何又说什么‘不把我当大哥’。

眼前送过来一碗醒酒汤,叶小西喝下后,埋怨的看着冷漠的剑客,“你怎么也不帮我,头好痛……我醉了多久?”

“两天。”

“什么?”

“你喝醉后发酒疯,吐完后,又喝了三坛。”

“……”叶小西一想象自己的丑态就羞得恨不得找条缝钻,手忙脚乱的穿衣套鞋,居然白白浪费了两天。

出门前,他想起还有个人,“白何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早,他说有事要办。”



作者有话要说:出门不带伞,淋雨感冒了...恩恩,拿口水淹死小西!

BY 遭报应的某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