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渡江

“那你们有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这……”瘦猴脸立刻支支吾吾起来。

这令人寒战的杀气叶小西再熟悉不过,他赶忙回身,一手扣住林碧云拔剑的右手腕,另一手掌心抵住剑格,硬生生将出鞘的剑推回了鞘中。

林碧云抬眼,冰冷的双眸里有了愤怒。

叶小西却死死制住他的行动,坚持不让他动手。

“我、我记起来了。”那瘦猴脸的男人吓得半死,结巴道,“那、那人穿着黄色的衣服,袖口和裤脚绣着火焰状的图案,背后还有一大片熊熊燃烧的烈火。”

“魔教五祭使之土正后土?”秋娘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话给吓到脸色微白,“不可能的,四十年前,魔教已经被消灭,五祭使叛的叛,逃的逃,死的死,旗下的部众也分崩离析,已经四十年没有他们的消息。”

“秋娘,你难道忘了,魔教教主天音在魔教神坛前焚火自尽之时,曾誓言,四十年后他会回来。”诸葛聪这时缓缓开口,却不见任何畏惧之色。

叶小西当时就奇怪,但他没多说。



之后,整个驿站的气氛,都沉浸在魔教归来的紧张气氛中。

秋娘哄着宝宝入睡后,便走到了叶小西身前,看了眼他衣服上的洞,道,“我替你补补吧。”

一针一线,像是有灵性般,穿梭在那双灵巧的手中,不仅缝好了洞,还绣了朵漂亮的菊花。

“真好看!”叶小西开心的取过衣服,上看下看,笑得合不拢嘴。

“好久没碰针线活,都生疏了,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绣朵花吧。”

“不会不会!以前我娘给我缝衣服的时候,我求着她给我绣只乌龟,她就是不答应!”

乌龟和花,是两个概念吧……

秋娘拉住高兴的上蹿下跳的人,拿过衣服展开,“穿上试试。”

“恩。”

穿戴整齐,叶小西心里暖洋洋的。

“秋姐姐,你真像我娘。”

秋娘愣了愣,笑开了,低声问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乖乖被押着回来?你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又为什么不马上替自己澄清呢?”

“秋姐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就都听吧。”

“假话是,我有预感会遇到一位端庄美丽高贵善良的天仙,所以就跟着来了。”

“贫嘴。那真话呢?”

“恩,我想先让他们把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安葬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到午后才停。

叶小西走到了驿站的门口屋檐下,瞟了眼注视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出神的剑客。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对着三步远的一个坑洼中掷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指证那三个人,却又为他们开罪,很愚蠢?”

林碧云不睬他。

“我刚刚问了秋姐姐关于魔教的事,秋姐姐懂得东西好多。”偷偷瞄了眼听到这个名字眼底有波动的剑客,叶小西继续说道,“她说,历代盘踞在丹鸟山的魔教以火焰为标志,行踪神秘,本来与中原武林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四十年前,第二十九代教主天音突然扬言要焚尽人间一切罪恶,在武林掀起一场浩然大劫。招致四方人士结伴围攻,最后教主天音在神坛前引火自焚,并预言‘四十年后会回来完成他的使命’。据说那一场火,烧了整整一个月才熄灭。从此,魔教在中原消失。秋姐姐说,丹鸟,也称凤凰,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林碧云还是没理他。

叶小西看看渐渐转晴的天,起身,准备去拿自己的布袋启程。

却听到冷艳的剑客开口。

“你知道他是在说谎。”

“你是指那个说看见魔教的人,还是指诸葛大少爷相信那‘魔教之说’?”叶小西好脾气的反问,见对方没打算回答,他又小声道,“那么大的雨,如果能看清袖子裤脚上的绣花,那一定是很近的距离,那么近的距离,我赶到的时候却只看到那三个人。这个谎,漏洞百出,相信诸葛大少爷也不会相信。但是为了保全他们诸葛家的名誉,扣个罪名在罪大恶极的魔教身上,小事一桩。”

“你不是很喜欢打抱不平吗?为什么不戳穿他们?”

“但是,我更希望秋姐姐和宝宝幸福快乐。一旦真相传出去,诸葛家的名誉势必会遭到世人唾弃,秋姐姐身为诸葛家的媳妇,日子不会好过,宝宝也可能有个不好的童年回忆。那三个人犯下的错,不该让秋姐姐和宝宝承担。”

“难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就该被那样对待吗?你满口尊重生命,却包庇杀人犯!”

“我娘告诉过我,死去的人需要尊重,但活着的人更值得珍惜。”叶小西平静的语气,就像他的人一样寡淡无味,即使有个白虎帮小少主的身份,浑然看不出任何亮点,偶尔说些生活感言,也只是借用他娘的原话。

这样的老好人,让林碧云不屑。

“你别以为自己是圣人!”

叶小西冤枉啊,我只是听我娘的话也不对吗……



拜别秋娘和宝宝后,叶小西便笨拙的爬上马,对马儿说着‘乖乖的’,追上早已跑了好远的人。

“跑那么快,你不怕我逃走啊?”

叶小西刚追上,一开口,又落下了一大截,他嘀嘀咕咕的放慢了速度。

“既然不愿意秋姐姐嫁给那个诸葛聪,当初干什么去了,现在生闷气有个屁用,人家连孩子都有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无数的流星锤从两边射出,锤身上的软索立刻就将叶小西从马背上拽下来,四周出现十二个蒙面人,纷纷拉紧了手中的软索,把叶小西牢牢束缚在当中。

“请我回去,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没想到叶小西刚说完,就突然见这十二个蒙面人纷纷抽出各式各样的暗器,朝他射来。

他大骂自己愚蠢,蒙面人是典型的来者不善啊!

半空乍现一团寒光,纯白的剑犹如蛟龙出水,刹那劈断了桎梏的软索,三道剑气,一一将暗器打落。

混战于一群蒙面人中的冷艳剑客锋芒毕露,出剑快如疾风,韧如劲草,狠如毒蛇,那群蒙面人毫无招架之力,纷纷落荒而逃。

叶小西猜测,这人是把今天的不愉快全发泄在这群可怜的出气筒上了。

当战况接近尾声,来时的路上传来一行马蹄声,仍是那闪亮亮的‘诸葛’旗帜。

“咿?”叶小西惊讶,对着马车上掀起车帘的少妇道,“秋姐姐,你们也去江南吗?”

“诸葛、杜、林三家都属于江南八大世家。”

“原来是八大世家,怪不得那么臭屁。”叶小西越看越觉得端庄的少妇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有机会就讽刺一下诸葛聪。

诸葛聪见自己的妻子但笑不语,也不好发作,恨恨的斜了一眼得意样的叶小西,把气往肚子里吞。

“走了。”收拾完蒙面人的剑客不耐烦道。

“既然同路,我们就跟秋姐姐一起走吧。有八大世家的诸葛家护航,又风光又安全。”

“没必要。区区几个杀手,我还保得了你。”林碧云不由分说的拽起赖在马车旁的叶小西,突然顿了顿脚步。

“马都跑了,难道走着去江南啊?”叶小西早已料到。

正当他以为可以坐安全的马车而不用骑马的时候,就听林碧云吹了一声口哨,旋即对方骑着的那匹马就飞奔着回来了。

冷艳的剑客潇洒的带着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叶小西看不出这个人也有这么倔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愿与昔日的朋友同行。但是被桎梏在剑客怀抱中的他更别扭的动了动身体,不乐意的叫道,“两个大男人这样,很恶心啊!”

“少啰嗦。”

“做不成夫妻,还是能做朋友的嘛,你何必弄得一见面就像仇人似的呢?秋姐姐那么端庄贤淑,你干嘛让她难堪?”

“苟且私通珠胎暗结,也配叫端庄?”

“那……她一定是有苦衷。”

“你怎么不去问问她是不是耐不住寂寞?”

“那你肯定也有不对。”叶小西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

林碧云不再理他。

叶小西也不再多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忘了问一件事。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是你哥的手下。”

“我记得,我娘只养了我一个啊。”

“白帮主担心白虎帮后继无人,所以在十年前领养了一个少年。”

“那他为什么要杀我?”

“……”

“那你也是我爷爷领养的?”

“不是。”

“然后呢?下文呢?你是怎么进白虎帮的?跟你说话好累!”

“那就不要说。”

“……”

***

千里之外。

正值日中,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路上的行人和家中的百姓纷纷抬头。

天狗食日。

片草不长的阴森山坳刹那失去了虫鸣,寂静无声的枯藤老树下,不知何时躺了一抹嫣红色的人影,仿佛一朵贴着地面盛开的红蔷薇,在日食之际的浓重黑色里,弥漫着危险。

睁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坐起身,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张开的十指上。

茫然。

***

走走停停一天,黄昏的时候,马停在了江岸。叶小西被命令乖乖待在马背上,他无聊的梳理着马儿的鬃毛,取了几绺较长的毛编完一个麻花辫。还不见人回来,再编一个。

等到林碧云带着一个船家回来的时候,马脖子上已经挂了一串。

上船后。

叶小西又不厌其烦的把麻花辫给一个个拆了,而孤傲的剑客一个人迎风立在船头,一如既往的冷艳。

“船家,你经常在这里渡人过江吗?”叶小西有一句没一句的找船家聊天,专注的盯着船尾卷起的浪花。

“经常有人要过江,找点活干,养家糊口罢了。”

“江面风大,事故易发,很危险,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有什么办法,要是我不干,家里人都得饿死。”

“大热天你也渡人过江吗?”

“小兄弟你问的真奇怪,这活当然是一年四季都得干的。”

“那为什么你的脖子都没被晒黑?你手上的茧,也不像是常年摇船桨磨出来的。而且……”叶小西毫不在意已经变色的船家,指着江面道,“从我们离岸开始,就一直有那样的竹管浮在江面上跟着我们,你应该不是真的船家吧。”

见行迹败露,船家猛地掀掉蓑帽,从怀里拿出匕首,得意洋洋道,“被你看穿了也没办法,现在四周都是我们的人,你就准备受死吧!”

叶小西看向船头已经和水中潜伏的人交上手的林碧云,边说边站起身,“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咬着我不放呢?”

“要怪就怪你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说完,那船家呲牙咧嘴的拿着匕首刺过来,都没看清叶小西是怎么移动的,扑了空,差点掉下水,却被后者及时拉住了胳膊。

“人的出生是上天定的,那你岂不是要怪老天爷?”

不仅被救,还被戏谑了,那船家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转身把匕首甩向游刃有余的人。

叶小西不得已放开了他,那船家立刻重心不稳,匕首还没刺出去,就掉下了水。

紧接着,浮在江面上的竹管越来越对的从四周聚拢而来,叶小西苦笑,“我答应师父不能打架啊……”

突然船身一阵晃动,似乎底部被破了洞,有下沉的趋势。

察觉到的林碧云挽起一个剑花,扫清周身的一圈敌人,剑尖没入水中,在江面上挑起一幕巨大的水帘,与晚霞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副夕阳美景。

叶小西拍手叫好,然后他冲着回过头来奇怪看他的剑客从容一笑,脚下的船在那一刻沉没。

两人齐齐没入了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觉得这扳弯的过程好长,恨不得直接灌了药锁房间里去得了...十章里一定要让他俩完事!

BY 天热心烦气躁的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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