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爹不会指望我会成亲的,我也不想。”慕轻说完,一把将明熙拉进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单薄的身体。

明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为什么你每次都上当呢?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乱花钱。”

“我听你的,娘子。”慕轻学着戏里唱道,将“娘子”二字拖得长长的。

“我是男的,怎么可能是你娘子!”明熙红了脸,嗔道。

“你就是我娘子。”慕轻死皮赖脸的叫道。

“不是!”

“就是!”

明熙从慕轻的怀中挣脱出来,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他的嘴巴里。

“唔……”慕轻狠命的嚼着排骨,最后连肉带骨头的一起吞了下去,又想继续说,被明熙抢了先:“你肚子不饿啊?快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香喷喷的排骨让慕轻更加的感觉到饥肠辘辘,也不再开玩笑了,狼吞虎咽起来。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哥哥今天去提亲了?”慕轻一惊,丢掉筷子,又拉起明熙的手,“不会是赵老板又叫你出去干活了吧?”

“不过是和厨子一道去买菜,没关系的。快吃吧。”明熙说,抬手拿掉了慕轻脸上的饭粒。

慕轻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筷子,心里却不是滋味。

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的聊了一会儿天后,慕轻的心情大好。不知不觉的就到了戌时,可惜明天要上早朝,慕轻不能在这里留宿。

明熙送慕轻出了汇贤楼的大门,又叮嘱了几句。

慕轻向他挥挥手,向家走去,此时路上大部分的商贩还在,行人也不少。想着时间不早了,爹肯定回家了,慕轻加快了脚步窜进一条小巷子里抄近路回家。

走了没几步,慕轻听到不远处一阵阵惊恐的呼叫声,他抬头一看前面的几幢建筑失火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接着他感觉脚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疼得慕轻龇牙咧嘴,他爬起来借着火光和月光一看,吓的当下失声尖叫,连连后退。

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黑头巾,身下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被扔在不远处。

那人还活着,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嘴巴里放出细小的声音,眼睛直直的瞪着,似乎快要瞪出眼眶了。

慕轻认出这身打扮——是颛孙澈非的影卫!

“快……快,快去救皇……皇上!”影卫突然吼道,然后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眼睛兀自的瞪着天空。

慕轻再次回头望向失火的建筑——正是颛孙澈非进的那家酒楼!

乱臣贼子

呼吸一滞,慕轻大脑内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撒腿就向前跑去。

当慕轻跑到酒楼前的时候,一群从大火里跑出来的人正坐在地上连连呻吟,或是大声咳嗽着,附近的百姓都跑出来救火,呼喊声吵成一片,四周乱成了一锅粥。

他急切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寻找着颛孙澈非的身影,狠不得一把就能将人给揪出来。可是来回寻找了两三遍,他没看到颛孙澈非。

难道……

慕轻望着被熊熊烈火吞噬的酒楼,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木头烧焦的味道。

是已经逃出来返回宫里了,还是被困在里面?

“哎哟,这可叫我怎么活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酒楼前号啕大哭。

慕轻跳上前去,抓住中年男人的衣领,吼道:“你是这叫酒楼的老板?”

中年男人被吓了一大跳,他看看慕轻,然后点点头。

慕轻一听对方真的是老板,急忙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年轻人,大概与我差不多高。”

家产被大火付之一炬,老板痛不欲生,哪儿还有闲工夫搭理慕轻,他狠狠地把人往边上一推,带着哭腔叫道:“别来烦老子!”

慕轻踉跄地后退几步,见老板不肯说,急得不该如何是好。

影卫被杀,酒楼失火,这意味着什么?一切看上去就像一场已经预谋好的诡计,只待中计者踏进圈套,定叫他有来无回!

皇上……一定还在里面!

慕轻惊叫一声,再次扯住老板的衣服,声嘶力竭的吼道:“里面还有人!有没有店里的伙计可以冲进去救人的!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老板甩开他,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烧成这个样子了,没人会愿意进去送死的。”一个站在一旁、捂着被满是鲜血的胳膊的男人说道,看打扮应该是酒楼的伙计,“就算是救火的兵勇到了也不会愿意进去救人的。”

“是啊!”另外一个额头上被火灼伤的伙计附和道,“只能怪里面的人运气不好,没能逃出来。”

“不过奇怪啊,一开始火不大,按理说够时间逃出来的啊?”先前的伙计说,摇摇头,“也许是喝醉了,没能察觉到失火了。”

“你们有看到一个大约二十多岁,个头和我一般高的紫色衣裳的男人吗?”慕轻问到,声音颤抖的快要失去控制。

“这个……”伙计翻着白眼想了想,慕轻都快要急疯了。

耽搁的越久,皇上的生命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有点印象,他在二楼的包间里,上了楼梯左手就是。”

“有没有看到他逃出来?”

“好像……没在意,当时大家都忙着逃命,哪有功夫在意别人啊。”

慕轻抬头仰望着陷于火海中的酒楼,突然他夺过救火百姓手中的水桶,将水全部泼在自己身上,然后撕扯下一块衣襟,掩住口鼻,不顾身后伙计的阻止,毫不迟疑的冲进了火海。

他一向胆小怕事,却决不能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被埋葬在火海中。

酒楼内四周皆是一片刺目耀眼的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火星子四处飞舞,房梁和柱子随时都将轰然倒塌。灼热的气体扑向慕轻,火舌窜得长长的,舔过他的外衣。

慕轻想睁大了眼睛辨认出楼梯在哪里,却被烟雾刺激到,眼泪涌出,迷糊了双眼。

他努力的平定着焦急不安的心情,眨眨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后终于看到楼梯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了,一个箭步冲过去,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木板竟然“喀啦”一声碎了。

“可恶!”慕轻骂了一句,小心的踩上第二级,待站稳了确定没有坍塌的危险后才迈出下一步。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二楼,慕轻发现火势似乎减弱了不少。

想来,都这么久了,帝都府尹应该带着人来了吧?

抬手在面前挥舞了几下,慕轻冲到左边的第一间包间,一脚踹开了房门。房内烟雾袅绕,火已经烧了大半间屋子,他看到屋子中央的桌子上趴着一个人!

认出了那身衣服,慕轻惊骇的跑上前去:“皇上,皇上!”

颛孙澈非趴在桌子上,火光照应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人毫无反应,慕轻探了探,发现他还有鼻息,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将已经半湿的衣襟包扎在颛孙澈非的嘴巴和鼻子上,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扶起失去知觉的人往门口拖去。

到了楼梯跟前,慕轻刚要走却不小心松开了一下抱着颛孙澈非的手,人的身子立刻往地上坠去。慕轻连忙停下来重新扶起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根房梁轰然倒塌下来,将楼梯拦腰砸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若是慕轻刚才没无意中的松了下手,他和颛孙澈非就要被房梁给活活砸死了!

好不等慕轻感到丝毫的后怕,眼前的困难摆在了他的面前——楼梯塌了,他又不会武功,该怎么下去?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群兵勇趁着火势转小冲了进来,很快就发现了被困在二楼的两个人。

万幸的是其中一个兵勇会轻功,他敏捷地飞身上来,慕轻将颛孙澈非塞进兵勇的怀中:“先带他下去。”

兵勇抱紧了颛孙澈非,又飞回了一楼。

“嘭”,一声巨响,慕轻只觉得背后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样重物压在他的身上,顿时站立不稳,迎面扑倒在地。

一楼的兵勇们连声惊呼,会轻功的那个赶忙又飞上来,双手掀开了门板,抱着神志依然清醒的慕轻回到安全地方。众人呼啦啦地冲出了危险的酒楼。

帝都府尹见兵勇们拖着两个人从酒楼里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府尹大人,快带皇上去医治吧!”说着,他一手扯掉了颛孙澈非脸上的衣襟。

府尹仔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就要惊呼出来,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严重许多,立刻吩咐人抬着颛孙澈非去治疗。

“你是……”府尹正准备一起跟过去,猛得又回头看着慕轻。

“下官起居舍人涂慕轻。”

府尹点点头,看了慕轻几眼,对扶着他的兵勇说:“快带着涂大人去治疗!”

“是,大人!”

府尹匆匆离开。

慕轻长舒一口气,感觉到脑袋昏沉沉的,背后的伤愈加的疼痛,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在经历了新帝即位最处的动荡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朝廷局势,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动荡——

颛孙澈非在宫外遇到火灾的事情被严密的封锁起来,除了太后、御医、柳宣、帝都府尹、涂慕轻以及几个兵勇外几乎没有人再知道这件事情,只是对外宣称皇上偶感风寒,所以一切太平,未起任何波澜。

过了两三天,平静的帝都内突然出现了大批的军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街市,卷起一阵风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肃王和大将军鲁焕的府邸包围的水泄不通,以“谋逆”之罪将一干人等统统关入大牢。

而与此同时,城外发生一场混战,颛孙澈非手下的士兵火速偷袭了一股埋伏在城外的军队。

朝廷这个原本如镜面的湖水,突然被人砸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引起轩然大波。

慕轻后来才从探望他伤势的安雅城口中得知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

那天和他们撞在一起的马车上的那位老者正是护国公鲁皓。鲁皓早年平定了内乱和敌国侵略战争,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年事高了颛孙澈非便放他回家乡颐养天年,而鲁皓的长子鲁焕留在帝都担任大将军的职务,手中握有重兵。

肃王是个闲散王爷,除非是国起大乱,否则是不上早朝的。

肃王和鲁皓两个本来八辈子不可能凑到一块儿的人,突然秘密的聚在一起,只可能做一件事情——

谋权篡位!

如果那天无意中撞见两人好事的慕轻真的喊出“下官参见肃王”这句话,为了不使得秘密外泄,肃王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人灭口!

所幸,安雅城及时意识到这个问题,拉住了他。

安尚书曾经透露过一些情况给安雅城,原来颛孙澈非早就注意到肃王想要谋反,所以也在暗地里的准备人马。可不想,肃王先下手为强,派人查出了颛孙澈非安插在帝都内的眼线。因为眼线是直接听命于颛孙澈非,为了不让身份暴露一直是颛孙澈非偷偷出宫密会。

肃王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以那个眼线的名义约了颛孙澈非出来。然后让他的手下易容成眼线的模样,在酒中下了蒙汗药,然后趁颛孙澈非晕倒之时,在酒楼放了一场大火,想要制造出皇帝微服私访时不慎遇到火灾意外身亡的假象。

而在多年的皇室纷争中,他和颛孙澈非是唯一幸存的嫡系血脉。如果没有一个子嗣的颛孙澈非驾崩了,皇位就自然而然的落在肃王身上,也不用他去逼宫夺位。

可到了最后,颛孙澈非装做躺在宫内昏迷不醒,待肃王放松警惕后派出重兵将其一举拿下。

慕轻听了后,摇头叹道:官场黑暗,利欲熏心。

半个月后,肃王和鲁皓父子以“谋逆”之罪被砍了脑袋,家人也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件事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驾临涂府

事情才结束两三天,涂府迎来一位大贵人——颛孙澈非,涂家门口被銮驾、一大群侍卫、内侍宫女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给堵得水泄不通,随之而来的还有堆满了正厅的金银财宝,以表彰慕轻的救驾之功。

其实慕轻受的伤不是很严重,在家养个几天也就没事了,但颛孙澈非好像他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放了慕轻一个月的大假,每天差人送汤药补品过来,吃的慕轻现在是看到补品就想吐。这不,今天又亲自驾临涂府,把涂尚书给激动的——一直令人费神的儿子终于做了件光耀门楣的事情了!

涂家上下叩拜过后,一一落座。

“皇恩浩荡,微臣谢皇上对犬子的关心。”涂尚书对位于首座的颛孙澈非说着客套话,身体笔直的做在凳子上。

“涂爱卿救了朕的性命,这点感谢是该有的。”颛孙澈非笑道,抬眼望向慕轻。

慕轻看到正厅里堆的一箱箱银子和珠宝玉器,早已经忘了皇帝在场,两眼放出闪亮的光芒,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像只见到肥兔子的大灰狼似的。

全是皇上赏赐给他的,就是属于他的东西,随便折算下也有几万两银子了吧?

不光是给明熙赎身够了,连在外面置办个房子供明熙住和日常的开销都绰绰有余!

慕轻此时此刻恨不得扒拉些银子揣进怀里,狂奔到汇贤楼去,把银子全砸在赵琪玉的脸上,然后拉起明熙的手一路高歌踏出那块破地儿,从今再不踏入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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