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浅墨叉着腰喘气,刚才小繁拉着他一路狂奔,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累得差不多要瘫在地上。

“你若是不说,我不会去的,”浅墨故意说道,“一大早把我拉出来,还神神秘秘的,在玩什么呢?”

“前面就是的了,”小繁指指前面一块空地,又伸手去拉浅墨的胳膊,倔强的非要把人带到那里去不可,“公子,小繁知道您最好了,先不要问了嘛!”

“好吧,好吧,我跟你去。”浅墨无奈,跟着小繁走过去。

空地上,一棵孤零零的大树矗立在中央,叶子都掉光了,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树,枝干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一些细弱点的枝桠都被压弯了,不时有雪簌簌而落。

此时正有两个穿着厚厚的棉袄、大概七八岁的小孩子手牵手站在树下,他们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快乐的笑容。

小繁在离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浅墨好奇的看看他,又望向小孩子。

“你愿意嫁给我吧?”小男孩对身边的女孩说道。

小女孩用力的点点头,大声说道:“嗯,我愿意嫁给你。”

寒冷冷冽的北风在恍惚间变得柔和起来,轻轻吹拂过,枝头的雪簌簌飘落,仿佛春日里缤纷的落花,在几个人身周飞舞,晶莹璀璨。

小繁咧开嘴巴笑了,他转头看着不动声色的白衣男子,悄悄地矮下身子偷看他白纱后的脸。

他看到那张倾城绝世的脸上有一颗泪珠从眼中缓缓淌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繁扭头一看,是那个之前找过他,要他把浅墨带到这里来的人。

“慕轻。”那人唤道。

浅墨摘下斗笠,脸色在冬日的阳光中显得苍白透明,风吹起他披散而下的长发,他转过身看着颛孙澈非,眼中流转着深深的哀伤痛意——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吗,澈非?”

只为真心

在漫天飞雪中翩然旋转的那一刹那间,他记起了一切,从九孔桥上的暧昧不清到火场中奋不顾身的救人,再到那无眠的一夜,所有的往事清晰的呈现在脑海中,像走马灯一般一一闪过。

空虚的内心也在记起的同时被千般种的滋味填满。

本该在四年前就死去的他,竟然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当那个半路返回的人喊出他名字的时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不想相认,他清楚的知道——世事沧海桑田,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可是在看到多年前的场景重演的时候,他再也无法伪装下去。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吗,澈非?”

颛孙澈非听到慕轻喊出他的名字,激动的热泪盈眶:“慕轻,你终于记起以前的事情了吗?你和我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回不到过去那个样子呢?”

“小繁,你去帮我买一些糕点回来。”慕轻掏出几枚铜板交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少年手上。

小繁虽然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明白公子是故意支开他不想让他听到,也只能无奈的拿了铜板走开了。

慕轻后退一步,避开面前男人热切激动的目光,望着在树下嬉戏的孩子,问道:“四年前,你做了什么?”

“我派周世湘让一个被判流放的犯人代替你上了刑场。”颛孙澈非如实相告,眼睛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慕轻的脸庞,似乎害怕眨眼间那个人又从眼前消失。

“为什么要救我呢?万一被你的臣子知道……”慕轻垂下眼帘,看着刚才随风落在手心中的一片雪花。

“我想听你说出实话,我想听你说那几个字,”颛孙澈非握紧了拳头,说:“慕轻,告诉我,你的心是如何想的?”

慕轻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又将话题转开:“没有查出真相,没有找出谁是幕后主使吗?”

颛孙澈非沉重的叹气,四年来他秘密派人暗中调查,但那个诬陷涂家的主使安排的极为巧妙,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查来查去仍然毫无头绪。

“对不起,还没有,但是……快了,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远了,你不需要有任何担忧顾忌。”颛孙澈非慌忙说道。

“看吧,”慕轻淡淡一笑,含着无奈与苦楚,“我如今仍是戴罪之身,通敌叛国的大罪人,又怎么回到从前那样。所幸你安排的好,没有人认出我,否则你的臣子该对你多失望?”

“慕轻,”颛孙澈非急了,上前一把拉住慕轻的胳膊,“和我回去!”

慕轻终于回过头盯着颛孙澈非,声音很轻:“我说过,我们回不去了。你忘了四年前我在临走时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吗?我,只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澈非,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了。”

“欺骗自己的是你!”颛孙澈非怒了,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慕轻,告诉我,你的真心。”

尽管肩膀被抓的很疼,但慕轻面色不改,平静的说:“我的真心就是我不爱你。”

颛孙澈非闭上双眼,慕轻感觉到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紧。

慕轻想了一会儿,残忍的笑道:“明熙呢,有他的消息吗?”

豁然睁开眼睛,颛孙澈非不可思议的看着慕轻,喃喃:“难道……你,你最记挂的人竟然是他……”

慕轻点头,回答的很干脆:“是,找到他了吗?”

“我不知道!”颛孙澈非狠狠的说道,“你不是一直认为是我带走了那个人吗?”

“我相信你从来没有骗过我。”白衣的男子摇头苦笑,眼中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气。

颛孙澈非定定的看着慕轻,突然坚决到不容反驳的口气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去淮思楼,找你的那位所谓干爹好好的算一笔帐!”

“你想做什么?”慕轻吃惊的抬头看着他。

“竟然敢这样对待你,我要他生不如死!”颛孙澈非说罢,不顾慕轻挣扎拖着他就往淮思楼的方向走去。

“你疯了,你这样就去淮思楼,会被……”

“我管不了那么多,难道你恨那个欺骗利用你的所谓干爹吗?!”

两人一路纠缠着回到淮思楼,引来不少人堵在门口看热闹,闵君德正在笑眯眯的指挥着伙计们打扫,一见干儿子回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满是慈祥和蔼的表情。

“浅墨,你回来了啊。”

“不许叫他浅墨!”颛孙澈非喝道。

楼里的伙计们和门外的围观百姓都被吓了一大跳,好奇的望向他,窃窃私语。

“呃,”闵君德满脸堆笑,“这位公子,我干儿子就叫这个名字啊,我一直都是这么喊他的。不过,你很面生啊,怎么和我们家浅墨认识的?”

颛孙澈非揪住闵君德的衣领,眸子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骗人还想骗到何年何月?!”

“什么?”闵君德感觉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他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慕轻,继续笑着:“公子,您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动脚的多不好!来,来,请到楼上包间谈。”

颛孙澈非推开闵君德,没有走:“要谈就在这里谈,怎么?害怕你做的好事被别人知道吗?”

“公子,这里说话不方便,有任何事情啊到了包间里再谈,好吗?”闵君德哀求的说道,客气的做着请的手势。

“上去吧,”慕轻突然开口了,“这里人多总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你也需要冷静一下。”

“好。”颛孙澈非答应,一甩袖子大步往楼上走去。

慕轻想跟着上去,闵君德伸手拦住:“浅墨啊,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我就不问你了。你的琴呢,早上不小心给一伙计弄坏了,赶紧去修一下吧。”

往常要是听到琴被弄坏了,慕轻一定会大发雷霆,但是现在的情况让他顾不得琴了:“可是……”

“别可是,可是的了。”闵君德拍拍慕轻的后背,“有什么事情爹和那位公子说,你修琴要紧。”

“这件事不是你们谈一谈就能解决的,”慕轻长叹一声,“我不能不在场。”

闵君德一怔,只好说:“好吧,你先上去,我叫伙计端点茶水上来。”

“好。”慕轻转身跟着上楼去了。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闵君德的表情在眨眼间变了,阴森而可怕,他冷冷哼一声:“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很好。我闵君德要叫你有来无回!浅墨,你也休要怪爹狠心了。”说完,他快步向后院走去。

慕轻和颛孙澈非相对坐在桌边,默默无语。颛孙澈非一直盯着慕轻看,而后者避开他的目光,不知道望向哪里,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以及玩雪的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闵君德笑呵呵的端着茶水点心走来,一一布好,然后看一眼敞开的窗子,上前把它关上:“这冷风吹多了,对身体不好。”

颛孙澈非压制着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讥嘲道:“你叫闵君德是吧?可真是和你的名字相反,一点德都没有啊。今天,你要为你这四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公子,看您把小的给说糊涂了,”闵君德恭敬的站在颛孙澈非身边,低头哈腰,“小的做了什么事情让您这么生气?若真是小的的错,一定改正到公子您满意。”

颛孙澈非重重的一拍桌子,吼道:“你竟然敢让慕轻做那么多……事情,我要杀了你!”

闵君德吓得“扑通”一声跪地上,连连求饶:“公子,看您把小的吓的,这杀人的玩笑话可开不得啊!也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是我,”慕轻低声说道,冷漠的看着“干爹”,“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我根本就不是十二岁就跟在你身边的干儿子,我叫涂慕轻。”

“这个……”闵君德脸色煞白,抱着脑袋缩在地上,“浅……啊,不,涂公子啊,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欺骗你的啊。你看我穷的叮当响,还要养你给你治病,你总得回报些什么吧?”

颛孙澈非不客气的抬起一脚将淮思楼的大老板踹翻在地:“穷的叮当响,真是这样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做过什么勾当?”

“哎哟——”闵君德躺在地上,满头大汗,连连叫痛,“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人,没做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啊?要说歌姬小倌什么的,也不是犯法的事呀?”

颛孙澈非正要开口呵斥,突然觉得脑袋晕的厉害,他捂着额头踉跄几步,无力地扶着桌子,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他看到闵君德微笑着从地上爬起来,张口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你对他做什么了?!”慕轻大惊想上前扶颛孙澈非。

闵君德从昏厥过去的男人身边拽过慕轻,门在此时被打开,四五个男人涌进来,为首的正是锦平寨三当家单弘,他的手上拿着一根冒着白烟的、中指长度的小木棍。

“快把他的衣服换了,然后从后门出去直奔河道崖,给我扔到山崖下面去!”闵君德向锦平寨众盗匪命令道,眼中充满了决然的杀意。

逢后永别

慕轻大惊失色:“你们想做什么!”

闵君德看着盗匪们迅速而麻利地将颛孙澈非抬进相连的另一间屋子,笑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自然是杀了他!”

“你们疯了!”慕轻只觉得呼吸一滞。

闵君德“呵呵”笑着,像拎小鸡似的将慕轻扔进单弘怀中:“对不住了,我的好儿子!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对我来说就是一大威胁,所以你跟着那位……啊,是皇上一起去死吧。”

“你……”慕轻不敢相信的看着淮思楼的闵大老板——他竟然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连微服私访的颛孙澈非的真实身份都给认出来了?!

闵君德轻松自在的往凳子上一坐,慢悠悠地喝茶,说:“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又为什么要杀皇上,你无须知道。”

“你不可以杀他!”

“你也要死了,还说什么废话呢?”闵君德嘲笑道。

“不过这小子没吃过解药,他怎么没晕过去?”单弘突然开口问道,一只手紧紧的将慕轻的手反剪在身后,在他的嘴巴里塞了一团布。

闵君德看了脸色苍白如雪的慕轻一眼,沉吟:“也许……是那味南疆奇药的原因吧,据说服过的人若是能康复,今后就会百毒不侵。”

单弘眼睛一亮:“闵老板可以给小的一些吗?”

“你要毒药做什么?”闵君德扬眉,“难不成想练就百毒不侵的本事,还是……这毒若是不及时医治,人可是会死的,而且看上去和无疾而终没有两样,很难查出是中毒而死。”

单弘抓抓头发,嬉笑道:“闵老板厉害,您知道我们常年行走难免会中毒什么的。”

闵君德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傲慢的说:“药很贵,你付得起银子吗?单弘啊,寨主对你不薄,我会另外给你些银子,好好的回去孝敬他老人家。”

单弘失望的撇过头去,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声。

说话间,那边已经把衣服换还了,盗匪们扒下颛孙澈非紫色的外衣,换上一件淮思楼伙计的粗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布帽子,稍微遮住一些脸,盗匪们也是清一色的伙计打扮。

慕轻看到昏迷不醒的人,急得眼睛都红了,挣扎着想要摆脱单弘的控制,但是锦平寨三当家的力气实在太大,非他所能挣脱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闵君德站起身,扫视一圈后,甚是满意,回头又问单弘:“周围可有什么可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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