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顾家的下人们畏畏缩缩的站在远处的廊下,不敢上来劝阻。

慕轻认出那个女人正是顾善财的夫人,两人感情不合已经有很久了,但顾善财找不到理由休掉他妻子,而且顾夫人娘家也是狠角色。所以顾夫人带着丫鬟家丁住在后院,不管是用的东西还是吃饭都和顾善财分开来。

顾夫人注意到站在府门口的两个人,终于停下脚,手捂着胸口喘气。

“真是难为你了,这几年,”顾夫人说,盯着慕轻的脸,“在官府的人来之前,姓顾的交给你处置,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别把他打死就行。”

慕轻看着已经鼻青脸重的顾善财,要是换做从前的他一定会亲自动手把人暴打一顿,但是他现在一点这样的心情都没有。

“谢夫人,”慕轻鞠了一躬,“可是我要告辞了。”

顾夫人诧异:“你要去哪里?淮思楼没救了!”

“天地之大,总有一块是容身的地方。”

顾夫人也不挽留,只是说:“我叫帐房给你支点银子,带在路上用。以后好好的过日子吧。”

“谢夫人。”慕轻再一次感谢,话音刚落,一大群衙役涌进顾家,将庭院团团包围住。

“你们要抓的人就在这里。”顾夫人笑道,又抬起一脚踹在丈夫的脸上。

衙役们野蛮地揪起顾善财往外面拖去,慕轻打算趁着乱溜走,一个黑影轻盈的落在他面前,恭敬的说道:“在下奉皇上之命,带涂公子去刺史府。”

“告诉他别再这么傻了,”慕轻苦笑,“我是不会再见他一面的。”

“那么请勿怪在下无礼。”影卫迅速的点住慕轻的几处穴道,慕轻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他管不了那么多,背起人闪向顾家的偏门。

“喂,等等我!”小繁大叫一声,去追人影。

刺史府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向府里张望,议论纷纷,衙役们艰难的维持着秩序。

大堂中央放着一副蒙着白布的担架,白布上有几点红色的血迹,而布下就躺着长燕郡刺史大人范启冰冷的身体。

颛孙澈非坐在书案后,心不在焉的看着手中的遗书,经辨认是范启的笔迹,范启在遗书中交代了几年的所作所为,知道再也无法欺瞒下去故而选择自杀,而仵作和证人也表示范启确实死于服毒自杀。

郭文业从后堂出来,脸色肃穆,他低声对颛孙澈非说道:“皇上,依微臣之见,范刺史死的蹊跷。”

“哦,郭爱卿为何这样认为?”

郭文业从袖子中抽出几张纸,平摊在书案上,说道:“遗书所用的是产自宣州郡的纸,而范启书房中的纸却是长燕郡本地所造的。微臣问过府中下人,范启原本也用宣州郡的纸,但是昨天用完了,因为疏忽没有库存,暂时拿本地造的纸代替。皇上,请您仔细看纸张的质量就能看出许多不同,所以微臣认为遗书系伪造的。”

颛孙澈非眯起眼睛,细细的研究了两张纸的区别,果然一个细腻洁白,一个粗糙泛黄,“看来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毁灭证据,摆脱干系……一定是闵君德做的。”

突然一个激灵,颛孙澈非目瞪口呆,拿着遗书的手在剧烈的颤抖,他记起四年前那份所谓的通敌信件。

恶有恶报

一条寂静、无人烟的破败小巷子里,堆放着人们不要的杂七杂八的废旧物品,还有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木楼,柱子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虫子蛀得离倒塌似乎不远了,门窗斜斜的耷拉着,房梁上大片灰蒙蒙的蜘蛛网。木楼里挂着残破的灰白色幔帐,地上厚厚的一层灰,散乱的堆着竹筐子、腐朽的木板和枯黄的杂草。

这样的小木楼就算是无家可归的乞丐都不会来,万一一个不小心木楼塌了,估计就要横着出去了。

木楼的一个小角落里,一块地板突然动了动,接着从地下被掀开,一个男人狼狈地从地下通道里钻出来,连连咳嗽,手在口鼻处扇动着赶走讨厌的灰尘。

突然,他停止咳嗽,警惕的望向四周,然后手脚并用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向外面张望了一圈。

外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喧闹声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闵君德长吁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有袖子擦擦沾满了污垢的脸。

他原先都计划好了,若是单弘失败了,就让人带着遗书杀了刺史大人,把一切罪过都栽赃到范启身上,让姓范的去当替死鬼,然后等事情平息下来后他卷了铺盖到别处找生计去。

可是偏偏不巧,皇上竟然在今天就突然出现在淮思楼里,使得他不得不赶忙提前进行,亲自上场干这等杀人的买卖。当他看到天空中出现烟花讯号后,知道单弘失败了,他气得一掌拍散了小茶几,同时也清楚的知道范启踏上了黄泉之路。

但姓范的是白死了。

现在可好了,不仅人没杀成,反而引祸上身,被一群侍卫团团围住,困在了淮思楼里,幸好他当初买下这处地产时,悄悄的挖了几条密道以防万一才躲过了追捕。

但是地道再长也长不到城外去,小木楼也不能肯定真的没人会来,他现在还被困在长燕郡内,多逗留一刻便多一份危险!

“他奶奶的,害死老子了。”闵君德咒骂道,不甘的捶着腐朽的地板。

一步错,步步错,他无路可退了,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怎么混出应该已经守备森严的长燕郡逃命去。只要出了长燕郡,一路向北很快就能到达北齐的边境,到时候端国这边纵有再大的本领也抓不到他了。

“啧啧,是谁吵了我的好梦?”安静的木楼里响起说话声,闵君德心里一惊,暗自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紧张的观察灰暗的木楼。

一阵窸窣声,一个人从闵君德对面的稻草堆里爬出来,年纪大约三十不到,穿着灰色的棉袄,衣襟上脏兮兮的,头发散乱的束着,夹杂着几根稻草,相貌一般,只能稍微算得上端正,个头不高,手腕很细,十根手指蜡黄细长,像鸡爪子似的。

看这副打扮,闵君德稍稍放松下来,应该是无处可去的乞丐,听口音该是外地来的。

乞丐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杂草,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笑嘻嘻的看着闵君德,走过来。

闵君德被乞丐看的心里发毛,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了,他连滚带爬的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乞丐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闵君德的去路,笑得阳光灿烂,毫无恶意。

闵君德皱起眉头,伸手就去推乞丐:“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在下有要事还麻烦小兄弟让个路。”他很着急所以手上力气不小,可以一推之下瘦小的乞丐仍然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

“哎呀呀,萍水相逢算是缘分,做个朋友嘛。”乞丐抬手抓住闵君德的肩膀,像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闵君德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毫无血色,他预感到乞丐绝非善类!

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开乞丐的手,但是对方的手越来越紧,尖利的手几乎要连着骨血衣服一起洞穿了!

“小兄弟,你我素昧平生,还请让个路。”闵君德忍住痛,客气的向乞丐拱拱手。

乞丐嘻嘻哈哈的脸色在闵君德话音刚落的同时变得阴森可怕,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闵君德,他伸出猩红的舌头一舔干裂的嘴唇,好似一只看到肥美兔子的恶狼。

气氛在诡异的变化着,远处的喧闹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了。

闵君德咽了口唾沫,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颤抖着。

“嘻嘻,看你的样子也不是很着急呀,”乞丐说,声音很尖,隐隐的刺的人耳膜生疼,“我们坐下来聊聊吧,好久没人愿意和我说说话了。”

乞丐也不管闵君德是否愿意,拽着他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前,将他扔在台阶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闵君德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拼尽全力大叫道。

“和你聊聊天啊,别急着走嘛。”乞丐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站在闵君德身前,俯视着他。

闵君德满脸怒容,叫道:“老子没空搭理你这个疯子,给老子让开,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了!”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遇到了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乞丐歪着脑袋瞅着他,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个不客气法呢?”

闵君德暴怒,跳起来揪住乞丐的衣领:“你他妈的没事耍别人玩去,老子没空陪你!”

乞丐的笑容僵住了,他握住闵君德的右手手腕,只听轻微的“喀哒”一声。闵君德惊恐的尖叫起来,整只右手无力的耷拉着,疼痛感在眨眼间传达到心脏,他差点就要昏过去!

“真是个无趣的人,本以为可以多玩一会儿呢。”乞丐抓抓散乱的头发,又打了一个哈欠。

闵君德顾不得痛,慌忙地向门冲去。

乞丐一伸手拉住他的后领子,把人给拉回来,懒洋洋的问道:“你要去哪里?我还没说你可以走吧?”

闵君德心里连连叫苦,谁料到会在偏僻的小木楼里遇到这样疯癫奇怪的乞丐?!

“我看你不止是想聊聊这么简单吧?是想要钱才能放我走?好,我给你钱!”闵君德完好的左手伸进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扔在乞丐脸上,“这些钱足够你盘一个小店做生意过安稳日子,可以放我走了吧?”

乞丐不看银票,任由它们飘落在地上,他向前跨出一步,正好一脚踩在银票上。

“我要的不是银票,而是……”乞丐眯起眼睛,笑得狰狞,“你的命,你的血。”

闵君德惊骇的连连倒退:“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杀人不需要理由。”乞丐耸耸肩膀。

“你究竟是什么人?”

乞丐摇摇头:“你不需要知道……”乞丐的眼中寒光一闪,只见他的手臂快如闪电的划过闵君德的胸口,后者根本就来不及躲闪!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灰黑色的地板上,绽放出红色的花,乞丐兴奋起来,他伸出舌头舔着刀刃上的血迹,满意的咂咂嘴巴,目光幽幽的望向闵君德。

倒在血泊中的人衣服前襟破裂,一道血红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腰部,鲜血在不断的涌出,濡湿了衣衫,带走人的生命。

强烈到无法承受的疼痛让闵君德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他看到乞丐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除了鲜血他的嘴巴里什么都吐不出来。

乞丐蹲在闵君德不停抽搐的身体旁边,俯下身舔舐着鲜血,鲜红的液体将他的嘴唇染成了妖异的颜色,称着他惨白的脸,越发的恐怖。

“真是美味啊……”乞丐惬意的说道,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味着。

许久都没有尝过新鲜血液的滋味,真是令人无比的向往和怀念,今天总算是有一只猎物送上门,让他好好的尝一尝了。

闵君德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的消散,眼前的光亮越来越模糊、遥远,他好像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难道毫不容易摆脱了追捕,他最后却要死在这个无名乞丐手中吗?

这就叫报应吧,在做了无数的坏事后?

太不甘心了……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断断续续的听见乞丐在喃喃自语:“呀,这么就要死了啊……实在太可惜了,人死了就不好吃了,唉——你之前问过我是谁对吧?趁你还没死,我就好心告诉你,让你死的瞑目。

“我叫……”

就在乞丐要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闵君德的身体猛得一抽搐,意识彻底消失,一动不动的躺在血泊中。

“咦?”乞丐推了推冰冷的尸体,失望的嘟囔:“死了啊?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可惜可惜了。”

乞丐从闵君德身上扯下一块布,草草的擦掉嘴巴上的血迹,犹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哼着小曲向外面走去。

走出破旧的小木楼,乞丐仰望了一会儿天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看小木楼,脸上又出现了最开始的那种笑嘻嘻的表情……

重返帝都

天色已经暗了,颛孙澈非在灯火通明的大堂上来回踱步,眉头紧蹙,思考着事情。几个长燕郡的官员垂着脑袋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刚刚已经过了一遍堂,提审了唯一抓住的犯人——顾善财,用刑罚吓唬几次后,顾善财立刻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央求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求皇上放一条生路。

其实顾善财在整件案子中可以说微不足道,和另外两个主谋相比他做的事情实在很少——只不过是贿赂了范启几次,对范启和闵君德服服帖帖、惟命是从,出钱出力做了几次非法的买卖,知道不少内幕而已。但是出于某种原因,颛孙澈非立刻下令将顾善财扔进了死牢,从重量刑。

这时,一位年轻的将军大步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地:“皇上,已经找到闵君德了。”

颛孙澈非停下脚步,大喜:“人呢?”

郭文业迟疑了一下,才说:“皇上,闵君德……死了。仵作已经检查过了,系被人用利器捅伤,失血过多而死。”

“朕要看看尸体。”

“皇上,您还是不要去了,”郭文业连忙挡住皇上的去路,说:“闵君德死后,被人焚尸,经反复辨认才确定是他的,状况惨不忍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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