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颛孙澈非握住慕轻的手,急吼吼的再次发问:“慕轻,留在我身边!”

慕轻转过头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这个问题,我明天会告诉你,所以不许再问了……好困啊。”慕轻起身,想拉着颛孙澈非回屋里。

颛孙澈非没有动,仍然死死的拉着慕轻的手,不想松开,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吧,”慕轻嘟囔道,揉揉眼睛,耍起小孩子脾气,“困得眼睛张不开了,我要睡觉!”

颛孙澈非沉默一会儿,应道:“好吧。”

寂静的黑夜里,慕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转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月光照耀着他祥和安宁的脸。迟疑了良久,他抬手一寸寸的抚摸着他的脸,然后搂住他的身体,紧紧的挨着,又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宁静。

——你曾经无数遍的问过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可是我不想回答你。其实你知道吗,我想爱你,但是我不敢去爱。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属于这个天下,而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许多人都在看着你的一言一行,这样的身份是你我之间最大的隔阂。若我说出那句话,不顾一切,你不在乎什么骂名,但我在乎。我希望你不再背负更多的骂名,能强大起来,重新找回信心,做了一个明君。所以,我们不可以在一起,请不要再那么固执倔强……

“请连同着最后的美好,将那份感情深埋,深到无法轻易想起。”慕轻喃喃,坐起身子,注视着颛孙澈非的脸,长长的睫毛在颤抖,眼下的那一点泪痣仿佛是永远也抹不去的泪水。

一滴泪珠落在那张脸上。

终究,是要分别了,澈非。

慕轻静悄悄的披上衣服,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会无期……”

他打开门,走出去。

门又轻轻地合上。

白首不离

慕轻牵着一匹棕色骏马打涂家侧门出来,身上挂了两三个大包袱,包袱和衣裳颜色相近,因此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胖子。

时间尚早,街上寥寥几个行人,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睡梦中。

慕轻摸摸骏马的鬃毛,突然犯起难来——是该往东,往南,往西还是往北走呢?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慕轻索性闭上眼睛在原地打转,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脚下站不稳了,他才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天翻地覆,在不停地摇晃,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个趔趄,慕轻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面向正南方!

“好,先从南方开始找起。”慕轻跳起来,想骑马但头昏脑胀的,想想又算了,回头看眼自家紧闭的大门,扯着缰绳往南城门走去。

前几天和父亲、哥哥说了他要离开的事情,父亲很不舍,但也没有办法,拉着他手叮嘱了好久,要他出门在外注意身体,不要半夜赶路,不要随便听信陌生人的话,按时吃饭,按时写封信托人带回来报平安,没钱了说一声会派人送来,如果可以还是回帝都看看……

他听的几乎快要不想走了,想想父亲辛苦把他哥俩拉扯大,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可以享天伦之乐了,可他偏偏要远走天涯,可能不回来了。

还有小繁那个傻孩子,他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样的约定,但是他决不能让小繁说出口,因为他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他甚至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悄悄的背着小繁离开,生怕他叫嚷着要随他一起走。

路途遥远,心有牵挂,他又怎样能好好的待小繁呢?

把小繁托付在涂家好好照顾,以后也算有个着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应该可以不必再担忧了吧?

慕轻长吸一口气,摇摇脑袋,决定不去想这些伤心的事情了。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明熙,无论是天涯海角,崇山峻岭还是西荒大漠,他都会去好好的找一遍,一直到把人找出来为止。

出了南城门,路上行人依旧很少,站岗的城门侍卫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靠在城墙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侍卫们看到那个大清早的刚奔回城的人又匆匆出城,只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继续他们的话题。

慕轻望着远处灰色天空下朦胧如水墨画的连绵青山,微寒的晨风吹起他的衣袂,蜿蜒向不知尽头在何方的官道上只有他孑然而立,萧索,荒凉,他不由自住地攥紧了手中唯一抓着的缰绳。

前途未卜,不知是否能找到明熙,又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慕轻的心里又莫名的害怕起来,他真的害怕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明熙,那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失去。

恐惧越来越浓重,慕轻合上双眼,颤抖的左手捂着胸口,努力尝试着将恐惧压回去。

该抱着一个乐观的态度踏上旅程。

明熙一定还好好的活着,就在前方的道路上,等待着与他重逢……

慕轻反复的念叨着,忽然他的全身僵住了——在刚才恍惚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看到几步开外的地方站一个淡然的身影,那样刻骨铭心的熟稔。

“不,我一定是做梦了。”慕轻依然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颤抖,左手用力的揉着额头,“也许该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一定是晚上急着赶回帝都拿行礼没合过眼,所以产生幻觉了。

不可能,不可能……虽然他是那么幻想过千百遍,最终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梦,不可能成真的。

“慕轻。”

听到那柔和清朗若春风般的声音,慕轻浑身猛得一颤,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太阳不知何时冲破了薄云的束缚,光芒明媚四耀。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白衣若雪随风飞扬,笑颜如花般美丽温柔,宁静淡雅的好似一朵纯净的莲花,与远处岚烟缭绕的连绵山脉一起仿若一副绝美的画卷。

“明……”

慕轻发现自己无法言语,只是心的跳动猛然间乱起来。

真的是他吗?

不是一个飘渺的幻影而已?

“呵……”慕轻甩掉身上的包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抱住那人,闻到了淡淡的草药味道,感觉到了他温暖的身体。

他知道这不是梦,明熙真的回来了!

在盼望了许多个日夜后,他的明熙终于回来了。

泪水在一刹那间夺眶而出,慕轻只想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人,紧得胸口的骨血都很疼,他生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这不是虚幻的梦。

“明熙,明熙,真的是你吗?”慕轻语无伦次的问道,颤抖的手抚过明熙的后背。

“嗯,是我,慕轻。”明熙轻声答道,也抱着他,眼泪禁不住的流淌。

“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慕轻哽咽道,吻上明熙光洁白皙的额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明熙!”

明熙满怀歉意的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慕轻抹掉眼泪,笑道:“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好。这四年,你都去了哪里,有没有吃苦?来,让我好好看一看。”他松开明熙,颤抖的双手抚过明熙的脸颊。

四年过去,明熙的个头和他差不多高了,容貌依旧,只是少一份青涩,稍稍显得成熟而稳重。

“我们明熙更好看了……明熙,是我让你担心了,”慕轻好好的端详了明熙一番,又将他抱住,“明熙,我好想你。”

“你也不好好的活着吗?只要活着就好啊……我也很想你,慕轻。”明熙抱着慕轻,不想再松手,他闭上眼睛,享受着重逢带来的巨大喜悦和那人温暖的怀抱。

幸好,上天对他们是有眷顾的,在四年的飘零分别后,又让他们重逢,不曾在茫茫的道路上擦肩而过,各奔东西。

“是谁带你走的?你又去了哪里?”

明熙打了一个哆嗦,脸色变得苍白,缓慢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当初赎我的人到底是谁,他把我带到郊外的山上,想要杀了我,幸好一位恰巧经过的老神医遇见,我才捡了一条命回来。等我养好伤,想回帝都找你的时候却听闻你以通敌的罪名被斩首了……”

怕慕轻担忧,挣扎着想要跑回帝都,不想却听闻慕轻已死的消息,他不敢相信,慕轻对他来说,何等的重要,心好像被撕裂般的痛,感觉天也跟着塌了一般,很久都无法入睡,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犹如失去了魂魄。

“我那时候差点就疯掉了,是老神医一直开导我。后来拜了老神医为师,一边跟他学习医术一边周游各地。前不久听说你还活着,于是我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不想路上遇到一个身患重病的老婆婆,我不忍心看着她被疾病折磨就留下来给她医治好了,才继续赶路。对不起,没有先寄一封书信回来让你担心了,慕轻。”

“傻瓜,我说过,你刚才也说过了,只要我们两个都还活着就好,不需要说对不起。以前的事情呢,都不要去想了,”慕轻温柔的摸摸明熙的头发,微笑,“以后……就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明熙惊愕:“诶,怎么了?”

“帝都那个地方,我不想回去了,原本呢,”慕轻握住明熙的手,指着南边的天空,“我打算找到你以后,在南方寻一处好地方,我们两个快快乐乐的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明熙喃喃重复道,眼中忽然充满了热切的期盼。

慕轻回眸,轻轻一笑:“嗯,永远在一起,白首不相离。”

经历了那么多纷纷扰扰、喜怒哀乐,也失去了许多许多的东西,但最终他还能握着最爱之人的手,一直一直就这样握着。

特别是犹如生死相隔的别离后,他们更懂得去珍惜对方,

所以不管身在何方,只要永远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好,慕轻。”明熙笑着答应,漂亮的眸子好似明亮的黑宝石。

携手同去,许下地老天荒永不变的诺言。

一切乌云纷纷散去,阳光洒满大地。

“走吧!”慕轻跳上马,将明熙拉上来坐在自己前面,一扬马鞭,向南方疾奔而去。

徐徐的暖风里,传来他们的笑声。

叹流年沧桑,

惜与君重逢。

从此长相守,

不再诉离伤。

望天涯高歌一曲,

坐花间回眸一笑……

不说离别

,后会有期……

——颛孙澈非

大殿里出奇的安静,我甚至能听见殿外风吹过的声音。春天到了,明庶风吹散冰雪寒冷,又是生机勃勃的开始。

可是,我的心为什么依旧冰冷?

刚刚敏政兴冲冲地跑来给我看他新学会写的字,那歪歪扭扭的小字很可爱,若是换做平时,我一定会把他抱到膝盖上坐着,好好的夸奖他一番。

但是,我现在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情。

看到敏政眼里流露出的失望,我无力去安慰他。

皇后也许是意识到了我的异常,才连忙带着敏政回去的吧?

嘿,我正是想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袍子摆在御案上,时间不可避免的给它染上一层苍黄,银白色的花纹也已经暗淡。

我伸手轻抚过那件衣裳,像是一件绝世的珍宝般搂进怀中。

今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看到桌上的一纸离别。

走出涂家别院,小录子站在门口,我看到他略显疲惫的神色,想必是恭候多时了。

昨天的一切,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吧。

原来,我真的是无法留住他,他终究还是要离开。

我们就这样又一次错过了吗,慕轻。

就算彼此曾经有过交集,但最终各自还是必须奔向不同的方向吗?

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和他第一次相遇时的点点滴滴,也是在春回大地之时,算来已经十四年过去了。

若是当初皇兄们没有为了皇位自相残杀,登上这个位置的不是我,应当是另一种情形吧?

做一个闲散王爷,就不会有那么多责任、顾忌和无奈,那些一直阻挡我和他的隔阂也不会存在。

可是,现在再来想又有何用呢?

时光匆匆而去,随之流逝的也无法再挽回。

我无奈的苦笑,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衣裳,将它放进一旁的小木箱里,挂上一把小金锁。我抱着小木箱走到内室,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将小木箱放在最里面,用其它衣服严实的遮盖住。

慕轻,我会把这份感情暂时的埋藏,就像这件衣服一样深深的锁起来。

无法轻易的想起。

锁好柜子,我折身返回前厅,打开紧闭的殿门,外面阳光正明媚,望不见尽头的苍穹湛蓝如洗。

“皇上。”小录子跑过来向我行礼。

我挥挥手表示没事,大步走到台阶边缘,仰望着天空。

“谢谢你,慕轻……”我轻声说道。

这一次,我不会去寻找他。

我会待在帝都,重新振作起来,拾起丢弃已久的信心,从强势的外戚手中夺回政权,清除朝堂上的奸佞小人,壮大端国的国力,让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给这个世间一个清平安乐,希望以“明君”之名流传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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