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妃知道这是有秘事参奏,旁人听不得,便识趣的站起身来请辞。也不知皇后娘娘是赏花赏在兴头上还是脑子一时发热,拉住王贵妃,对底下人道:“本宫身侧哪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那宦臣只好从袖口里抽出一个竹筒双手呈上,“元辅大人公事繁忙,久未与娘娘请安,特奉书求娘娘恕其不敬之罪。”

这说法就有点好笑了,但替人跑腿办事的也无奈,那边交待只能让皇后娘娘一人看到,这边说我身边没外人,你一定,马上现在就给我说明来意,于是没办法,只好换种隐晦的说法。

贾皇后接过竹筒把手一挥,“回去转告元辅大人,他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宦臣唯唯诺诺退出园中,贾皇后笑对王贵妃,道,“这辽老儿,又来撺掇本宫向陛下为皇儿捧荐,唉……本宫岂不知明王才智皆逊于孟常,王妃可生得个好儿子啊!”

王贵妃一听此话,脸色倏变,起身撩裙跪倒:“娘娘折杀妾身也,明王殿下才德兼备,孟常如何敢比?”

贾皇后扶起王贵妃,亲切地拍着她的手笑道:“王妃也别自谦了,辽元辅近来频托书信,定是陛下有择太子之意,皇儿在宫内声望虽高,但功绩平平、不堪大任,鸢王镇国安民、威震八方,此次西讨必会再添捷迅,正是众望所归。”

听这话里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明褒实抑,语带威赫,提醒你们不要太得意了,功高不能盖主,报效朝廷是好的,想挟功上位那是没门儿的,一举一动本宫都看在眼里挂在心上。

其实皇后相当信任王贵妃,更确切的说是吃透了她的心思,所以才始终相携身旁,待之如姐妹,但是再往下一代,鸢王就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他图王业并有王器,不得不防。而王贵妃视贾皇后为恩主,纵然身居贵妃之位,却甘从婢女之事,而鸢王又十分孝敬关爱自己的母妃,只要王贵妃说一他从不说二。

这么看来,贾皇后会在王贵妃这里施压实为高招,而王贵妃也的确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精神发挥到极致,对谈后,当即研墨展卷,挥毫疾书,大致写的是这意思:儿啊,娘知道你有能耐,你是帅才,天赐给你辅主平天下的才能,你可千万别辜负了上天的恩赐和大家对你的期望。

这封信乍一看是要鸢王慎重对待西讨,打一场大胜仗归来,但重点就在“辅主”二字上,而且朝政战争之事,王贵妃是从来不过问的,这回突然写了这么一段寄语来,别人看不明白,鸢王还会不清楚吗?王贵妃虽然不问朝政,但不代表对两党相争一无所知,正是因为她心里通透,才会觉得愧对贾皇后,才更加恭从顺之,任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敢有半字怨言。

再退一万步想,王贵妃跟贾皇后没施恩受恩这层关系,现在鸢王党在外,明王党在内,辽元辅大权在握,贾皇后位居后宫之首,她一个小小的妃子无依无靠,若鸢王有变,肯定会被挟作人质,不仅自己命保不住,还会拖累儿子一伙。有些伟大的长辈,为成就子孙霸业宁可牺牲,也不是说王贵妃不伟大,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她看来官越大风险越大,那皇帝的位子就更是不好坐了,与其活在刀锋矛尖上,不如好好闲着过日子,没名没望才安全。

而她也不过就想哪一天儿子从战场上退下来,领个闲职,没事多陪陪自己,娶妻纳妾传宗接代,一家和和美美,共享天伦之乐。

贾皇后的心思就复杂得多,辞下王贵妃后,从竹筒里掏出信笺一扫而过,冷笑道:“好个辽老贼,果然捱不住了。”

十八

鸟鹜打听到互市监逢月旦走货,从出茅道往东上西京南路,至槐水陆河段的漕运口。虽然路取官道,但出了桧山县后有座大山横阻,征用脚夫的货商会择山路而行,辛苦是辛苦些,就图个近。但马帮不好过,一般都会从山下密林绕行。

庙堂里,众人围坐一圈,中间铺着地图,陆不让与萧侠面对面趴在地图两边,姚伯礼道:“互市监大张旗鼓用马队押货,不出意外的话都取山南林道走。”

陆不让看向萧侠,问道:“路线都定了,你有啥计划?”

萧侠托着下巴在冥思苦想,跟着李大人练的是筋骨皮,跟着狄大人耳濡目染的是磨人迂回工夫,没半点实战经验,纸上谈兵都谈不起来,于是他与陆不让对视,把问题又丢了回去:“那你又有什么计划?好歹是打过战的人,没主意也有建议吧?”

陆不让哈哈一笑,得意道:“主意和建议又不是俺出,那都是大将军的事,咱手底下的人只要冲锋号响撒蹄子往前奔就成!”

萧侠见他身为都指挥,还敢把这种话说的理直气壮,都忍不住为他汗颜,心道:安南王也真是不容易。又转问鸟鹜和姚伯礼,前者挠着后脑傻笑,跟陆不让一副德行,后者对拦路打劫也没经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侠扫了在座兄弟一眼,就这五十来人,他也实在没本事编排,好在都是勇猛不怕死的勇汉子,那就——“伏击罢。”

时当丑牌,庙堂里呼噜声大作,萧侠轻手蹑脚地走到后院,从怀里掏出武经机部的手抄本,借着月光翻看,看了一会儿便捏捏额心,仰头叹气。

忽觉脑后一阵风过,刚想回头,陆不让的九阴白骨爪便扣在他脖子上,阴恻恻的颤音在耳畔幽幽响起:“三更半夜长吁短叹会把鬼给招来噢……”

萧侠回头冲他扮了张鬼脸:“可不是,你不就被招来了吗?还真灵验!”

陆不让手上加了把劲,萧侠觉得憋气,合上书,屈胳膊肘猛的往后一拐,陆不让偏身闪开,脚后跟一旋转到前面,把萧侠手里的小册子捞来翻了两翻,“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萧侠抢过书来,没好气道:“看不懂直说,没人当你没见识。”

陆不让嘴一歪,张牙舞爪又要扑上去,萧侠连连退了几步,“好了,不跟你瞎闹,这不是在家里,别把弟兄们给吵醒了。”

陆不让这才有所收敛,抱着膀子挨到萧侠身边,两人肩并肩、背靠墙坐在屋檐下,陆不让单手支着下巴,斜眼瞟向萧侠:“睡不着?”

萧侠把书放在腿上,抬头看了会儿月亮,皱着眉点点头:“不瞒你说,打从定下日子后我这心就七上八下荡得慌,劫官不是儿戏,却被咱办成了儿戏,哪儿没考虑周全,这事儿究竟该不该做、能不能做……越想越不安,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挺怕的……”

陆不让问:“怕啥,怕死、怕败还是怕担责任?”

萧侠老实回道:“都有,这馊点子是我出的没错,可真临到关头,我这……还真是没出息。”摊开紧握成拳头的手,掌心满是汗水,他翻过来在裤子上蹭了一把,又攥紧。

陆不让沉默良久,横臂一伸,勾着他的脖子拉到胸前,另一只手成拳在他脸颊上抵了抵,“承认自己没出息就是出息,二嘎子,俺跟你讲,其实打头战那时,俺也是紧张的合不上眼,一晚上不知道尿了多少次。”

萧侠轻笑道:“原来你三伢子也会害怕。”

“怕!怎么不怕?整营人都在怕,连大将军也不例外。”说完这话,陆不让顿了顿,眼光转到萧侠头顶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有牵挂的惦着挂心的人,没牵挂的惦着还没过上的好日子,谁都不想死,瞧见这么个人人发抖的军队,俺真打从心眼儿里失望,对自己也失望,但真冲进敌军堆里去了,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甩到九霄云外,就一件事——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萧侠心里抽了一下,留意到他臂上零星散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火炭,干灼的发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不让接着道:“不过打战这回事么,不可能总有一方立于不败之地,咱大将军说了,就算看起来有胜算的战也会因为天时地利等原因变的没胜算,而原本就没底子的战也说不准就能打胜,打赢了当然是好,打不赢就逃跑。”

萧侠瞪大双眼低低咋呼道:“真没想到会从你三伢子嘴里吐出逃跑这两字。”

陆不让道:“切……你想不到的事多着呢,五十来个兄弟,数量不多,撤起来也方便,组织起来也方便,又没啥顾虑,抢到是赚了,抢不到也没损失,怎么想都是咱占便宜,你会怕正常得很,等咱们干顺手干适应了,就不会把哪点恐惧当盘菜了嘛!”

萧侠出了口气,“听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可咱们不是真土匪来着,将军那边等着消息,哪有多少机会给咱们一回生二回熟?”

陆不让嘿嘿笑了两声,双手交在脑后往墙上一靠:“那边少咱们不少,多咱们不多,有啥好急的。”而且据这两天打探到的关于虎子牙的消息,依照大将军的惯常作风,恐怕是另有所图——这也只是猜测,不方便信誓旦旦说出口,毕竟这群人要靠他掌舵,万一把风向弄错可是要沉船的,不过就他个人而言,多作几手准备总没错。

于是陆不让又道,“俺让伯礼将有可能会用上的号令手势都告诉大伙儿,让他们记下来。鸟字群的兄弟单打独斗是厉害,团体作战还不行,先教会他们怎么相互配合,听指挥行动,到时进攻撤退不致于乱了阵脚,抢货那是次要,你不是说混进山寨的法子多的是?这几天俺也一直在想究竟怎么做最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越简单越好突破。”

“敢情你把打劫当练兵来操演了?”萧侠嗤的笑起来,跟他这么敞开来一聊,心情上果真是轻松了不少。

这个三伢子,前不久还觉得他是以前那个逞凶斗狠的小毛头,做什么事情都只凭蛮力,靠不住!但经此一谈,感觉他确实稳重不少,也晓得动脑子了。

萧侠盯着他的粗眉三角眼,越看越宽心,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产生了“这哥们儿挺有担待”的想法。

陆不让见他眼神发直,伸手到他脸前晃了晃,“呆啦?傻啦?在想什么糊涂心思?”

萧侠拍开大爪子,托起下巴把他从头顶到鞋尖,再从鞋尖到头顶顺着看了一个来回,“我在想啊,以前跟你三伢子走在一起,总担心啥时候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眼下那感觉就变了,不担心被卖了,只忧心分不到银子而已。”

陆不让对着他肩头轻捶了一下,笑道:“想说俺好就直说,这么弯弯绕绕兜一大圈子,累不累啊你?”

萧侠正色道:“说真的,我今儿真觉得有你这么个对头还不算太冤,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到你有啥好处咧?”

陆不让“哼”了一声,食指横着在鼻孔下一搓,二郎腿抖来抖去翘上了天,“那当然,从前你没出息没眼界,哪里瞧得出来,甭烦神,俺有多少好处,领会的日子在后头哩。”

萧侠暗笑,这说法不也拐弯抹角的夸他有出息了吗?

或许陆不让没有称赞的意思,但总被当作软蛋受尽嘲讽的萧侠还是禁不住偷偷乐在心里,似乎与陆不让之间,从矮人一等的上下阶一跃成为平起平坐的好兄弟,顿觉自己的形象也一下高大了起来。

犹豫没了,胆怯退了,心情平复了,再仰头望天,苍穹无野月烂星辉,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意境。

不过这意境也没持续多久,到下半夜,北天黑压压一片浓云挟电闪雷鸣之势滚滚涌来,暴雨哗啦啦倾盆而泄,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槐水泛滥,堤口溃决,桧山以西的彭谷地区以及槐水中下游流域都不同程度地发生了洪灾。

穆歌把鸢王请到自己帐中商议:“彭谷立有屯田五万余顷,至槐水下游地区乃是西陲头哨白陀城的重要军饷补给线,后方乡县多派人马赶往援灾,殿下也不便安坐在此观望。”

鸢王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听他主动提起,便道:“白陀与鬼戎属地隔水对望,鬼戎军小股轻骑常年骚扰西线,这次必然也会趁机作乱,我打算拔营西进增援边城,不知安南王有何想法?”

穆歌道:“此行名为西讨,主要是针对虎子牙贼党,眼下还未出兵,帅营不能先移,依臣之见,令姚将军率西路锋军前往白陀固防,臣领虎步营去彭谷救灾,殿下则继续驻守在桧山县。”

鸢王道:“也好,前任县令的案子还有诸多疑点,我也颇为在意,趁此一段空闲再好好查办,或许能免去一场不必要的争斗……对了,你怎会建议让姚家妹子去追赶那五十来人,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对姚公也不好交待。”

穆歌一本正经道:“入了军营就不能区别对待,既然她私换地图便要担起这个责任。”

鸢王指着他,摇头笑起来:“好个铁面无私的安南王,跟我也玩儿起这套,不坦率!原本呢,我认为分兵不过是个应付差事的幌子,但仔细想想,你哪次会这么无的放矢?”

穆歌笑而不答,鸢王心领神会,也不再追问,就着抗洪援灾的事上又斟酌一番,议定妥当之后即刻出帐调派人马,穆歌率部从水路顺流而下直往彭谷,姚伯仁领五千轻骑沿北岸径奔白陀。

因此百年不遇的大暴雨,互市监推迟了货期,陆不让的计划也随之搁置下来,直守到云开日出水收土燥,那厢出发的日子来了,这厢扮成游商脚子,两个一群三个一伙,分批赶往后山。

互市监派仓监通吏携领一百五军汉,并马帮二十人走官道,不等天明便动身,走出桧山县,爬过小山坡进入密林,且行且歇至晌午,已到林深偏僻处,忽见前方有一列推板车的小贩横栏在路中央。领头的军爷上前吆喝:“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快让出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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