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但这又如何呢?

陆不让坦然笑道:“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彼一时此一时么。”他这句话其实有另一层含义,说的是入寨前与入寨后的心境不同,听在杜文仕耳中却是粉饰太平的言辞,于是他再一挥扇。

元宝儿……不,现在改叫元景世了。

元景世又闪出竹屏,嘻嘻一笑,抱手对猇火打起了小报告:“陆大哥和萧大哥谈话中时常提到军中营中、大将军小将军、朝中宫里,还有些人名,宝儿是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但想必很多人都听过都熟悉……”

萧侠脸色一变,心里咯咯磨起了牙,原来这小子是个细作,端着一脸天真,令他疏于防备,与陆不让在房里聊天时也忘了要提防隔墙有耳、放低声音。

不过元景世虽然是杜文仕安插过去监视萧侠和陆不让的眼线,却是打从心底里感激他二人,所以汇报完以后又加了一句:“不过陆大哥和萧大哥都是好人呐,希望大头领能从轻发落。”

他这也是一片好心,可“从轻发落”这词不就摆明了猇火弄这么大阵势都是为了处置他们的吗?萧侠心里叫天叫地叫菩萨,就是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来澄清。偏头看看陆不让,却见他镇定自若、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看来是不打算隐瞒了。

萧侠知道他不善言辞,只好迈前一步,单膝着地,挑明身份,把话一五一十都说开了。一听说他们是官兵派来的探子,人各变色,堂子里顿时杀气腾腾。

陆不让接着萧侠的话道:“我们这一趟只是来辨识虎子牙究竟是土匪窝还是龙虎会,上山之前俺觉得尔等贼辈……”顿了顿,待众头领怒目相视后才不急不慢地把话说完:“上山之后俺才知道这里是各路英豪云集之地,这就是方才说的此一时彼一时也。”

萧侠松了口气,还怕他开口坏事,却不料这家伙变得这么会说话,也着实难为他了。

果然这顶高帽一抛出去,气氛瞬时缓和下来,猇火离座上前扶起萧侠,叹道:“猇某本无意逼各位道明身份,实是出于无奈……”

姚伯礼道:“其实火哥早心里有数了吧,小弟这名字恐怕就先露了马脚。”

陆不让还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副官,就算立了大功,别人说起来也就是穆歌帐下一员猛将,但姚家军名声赫赫,猇火和杜文仕不可能没听过姚伯仁的名号,那——姚伯仁、姚伯礼,就算真是巧合也会引起怀疑。

姚伯礼一开始是真的疏忽了,等留意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报了名姓,但见猇火对他们视如己出也就没放在心上,眼下想想,他们可算是从一开始就入了人家的套还毫不自知。

猇火别有深意地看向姚伯礼,直看到她头皮发麻,心里打着吊桶七上八下才沉声道:“与各位坦诚相见也是方便商议事情,姚兄弟,这事与你关系重大。”手往后一伸,杜文仕呈上一封信笺,猇火将它递给姚伯礼:“我们布在边城的兄弟疾书来告:鬼戎与九部遗族结为同盟,趁灾乱之际发兵攻打白陀,守将余显带五百亲骑叛变,绑缚姚将献入敌营,白陀恐难保矣。”

二十一

边城告急!姚伯仁被俘虏!

乍闻这个消息,一干人等如遭当头棒喝,全都悚然而僵。姚伯礼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被猇火一把拉住:“姚兄弟这是作何?”

姚伯礼顿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冷森森低语:“家兄被俘无非两种下场,一是斩于营中以震军威,一是缚于阵前以作筹码,姚家军……定会开城门保得主将性命,我断不能让他背负这个罪名。”

猇火道:“你一人济得什么事?再则事往最坏的方面打算不错,行动之前还需多手准备,告诉你这消息是要你们心里有数,而不是叫你冲动而为!”

陆不让也道:“伯礼别慌,胜败乃兵家常事,城丢了还可以再打回来,人没了连个建功补过的机会也没有,若大将军在,铁定也会以姚将军为重,咱们现在还是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杜文仕上前道:“若等安南王自彭谷调兵过去支援恐怕万事皆休,在下有一险计或许可救得姚将军。”

姚伯礼刷的转身,扑咚跪在地上,嘴唇抖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猇火扶起她,杜文仕续道:“鬼戎的领军大将乃姜何,素闻此人善杀伐而少谋断且极好美色,请大哥允我点红帐十人献于敌营之中,以求和为名,伺机救得姚将军,当然,为了消除敌方疑虑,还需姚兄弟同行,此计险在深入敌营,若不受降,恐性命难保。”

姚伯礼只道:“万死不辞!”

即命人去红帐引来十名绝艳美女,其中就有夜入陆萧房中的玉莲和香妹,将事情交代完后,宛郎走到杜文仕面前躬礼道:“宛郎出身寒门、堕于风月,蒙先生不离不弃,虽则感恩至深却无以回报,今余显投敌,恐识破先生身份,恳请先生让宛郎代为领队。”

陆不让与萧侠听他说这一段话,心里竟是五味陈杂。

杜文仕还有所迟疑,猇火道:“二弟未归,你要留在寨里坐镇,便让他代行吧。”

宛郎得令后,抱琴与姚伯礼等人登船,从王母池出了虎子牙。猇火亲领一堂精壮二百余众,并鸟字群兄弟,各备武器茅草,自鬼门关而出,快马加鞭直奔白陀,陆不让与萧侠则出双龙峡,一个从出茅道往桧山县城内打探鸢王的动向,一个往彭谷方向急追穆歌大军。

此时鸢王已得知姚伯仁被俘,当即整军拔营北进,萧侠在城里寻不见人,又顺槐水西岸奋起直追,马不停蹄连赶三百余里,至黄昏时分追上大军,不敢喘息,大呼急报,奔到鸢王马前,先略述前情,接着便道:“殿下与其从这里赶过去不如直接渡水去攻打鬼戎都城峪里,如此可解白陀之危。”

鸢王迟疑道:“他们以姚将军为质,若我去打峪里恐怕他们会狠下毒手。”

萧侠道:“那里已经做好安排,此行只为扰敌,殿下不必多虑。”

鸢王踌躇片刻,即刻号令搭浮桥,全军渡水往鬼戎都城进发,一路上高扬旌旗,大作声势。

那边陆不让已赶上穆歌大军,也提议先不要惊动鬼戎军,而是埋伏在东门外伺机而动。

姚伯礼引领宛郎一行人自白陀城南门而入,找到姚军都部副指挥使王诚,命他整军备战,逃兵叛将,不论官职大小,当立斩不饶。定了军心,安排稳妥后才出城径奔敌营而去。

传讯兵听姚伯礼自报名号大感诧异,让士兵在营外监看,自己折去报告主将,姜何听了也不敢相信,便令余显去观虚实,姜何曾在朝中见过姚伯礼,跑出去一看便认出来了,当即叫人迎入主将大帐内。

姜何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姚伯礼也省了客套话,单刀直入:“姚某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求和换我大哥性命!”

姜何摸着小胡子盯了她半晌,眼神往她身后一扫,哈哈大笑:“求和?就凭这些淫娼浪伎?”

姚伯礼道:“这只是为表诚意的薄礼,再给姚某一点时间,定将白陀城拱手送到将军手里。”

姜何问道:“当真?”

姚伯礼叩头伏拜:“但求将军留我兄长一命。”

余显阴阳怪气道:“只要我军再发动一波攻击,白陀城唾手可得,何需你相送?”

姚伯礼在只想将这叛贼千刀万剐,亏他还有脸说这种话!但抬起头来看向姜何时却换上一副惊惶失措的神情:“安南王已率军逼近白陀城,若等他到来,我兄长就没命了!安南王是个不念情面的人,上次支援北伐,阵斩两员大将,料定边城难守,竟纵火焚民宅烧街巷,领着满城百姓退居后方,将军……就算你得胜了,要座空城有何用呢?”

姜何一想是啊,他们翻山越岭来历经多少艰辛,不多捞一把怎么对得起自己?跟九部遗族那帮野人也商议好了,打下白陀,城里金银珠宝,一家拿一半,没点好处谁跟你出生入死啊?

再看看姚伯礼身后的美人儿,那姿容那身段那股子风韵,真是十分的娇艳,万般的撩拨人心,看着看着口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余显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想让姜何把姚伯礼也扣下来当人质,但姜何这会儿满眼是“色”,没空理他,只问姚伯礼:“那你说说看要怎么将白陀送到我手上?”

姚伯礼道:“只要将军立书作保,一不杀我兄长,二不屠戮百姓,姚谋回去即昭告全城军民,让守军开城门列道相迎!”

这送上门的便宜买卖姜何当然是求之不得,他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便唤来随军主薄代写劝降书,书中承诺了姚伯礼提出的两个条件。

姚伯礼揣好书信,要求见自家兄长一面,姜何便领着她到俘虏营远远望了一眼,见他手脚被缚半靠在帐里,可怜是被打的遍体鳞伤,姚伯礼咬咬牙没去惊扰他,暂把悲怒压在心底,出营回城。

她一走,姜何就迫不及待的想进帐风流快活,余显一把拉住他:“将军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姚伯礼虽乃女流之辈却能武善战,此番求和必然有诈。”

姜何却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女人,压根不信什么巾帼胜须眉的鬼话,不以为意道:“骨肉之情如何作得假?只重亲人不顾大局,这正是小女子眼光浅薄之处。”

余显道:“那也不必让她亲自送书去,把她留着,我们不更多了一个把柄?再说她去与不去,帐中女子也注定都是将军你的。”

姜何觉着这话也有理,更主要的是中听,于是派人飞马拦截,把还走在半路上的姚伯礼又给带了回来,让她也立书劝降,再差手下将两封劝降书送往白陀,不一时回禀:“敌愿降”,便将姚伯仁与姚伯礼各绑缚在囚车中,四围设监兵,大军西进直逼城下,守军果然开了城门,王诚与余显的副将莫沛亲自出城迎至帅营里,奉上大量珠宝玉器,酒肉犒赏姜何旗下士兵,并大排筵席为他接风洗尘,真是好不风光。却对九部遗族的族长猇熊事而不见,只当做是姜何手下的小喽啰。守城的全换成鬼戎士兵,姚军与白陀守军被余显一党监在营中,姚伯仁兄妹继续在囚车里当人质。

歌舞已毕,姜何把玉莲等十人打赏给手下恣意取乐,独留宛郎在帐中伺候,除却他抚得一手好琴着实动听以外,在鬼戎确实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俊俏男子。于是姜何侧卧榻上对他抬了抬下巴,宛郎心领神会地抱琴走过去跪在他身前,将琴横放腿上继续弹奏。他一边弹姜何就一边摸,摸摸脸挑挑下巴,越摸越往下,越揉越放肆,宛郎被他摸的脸颊飞红,轻喘吁吁,姜何被那媚态撩的抓心挠肝,粗喘呼呼。接着衣裳褪了,琴也搁一边,宛郎拨唇弄舌,使出那品笛吹箫的手段,弄得姜何似颠在云里雾里,又似被抛下刀山火海,脑子里哪还顾着自己身在何处?哪还存半丝责任?把持不住——搂着宛郎缠一处去了。

话说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忘者心亡,再沉迷于酒色,那真是铡刀架在鬼门关上,什么时候说掉下来便掉下来。

玉莲等人陪各营督兵在帐里饮酒行欢,把他们灌醉后即从头上拔下簪子,以簪下所镶五寸长钉挨次扎入其头顶。这些名为娼伎实为虎子牙所豢养的刺客,个个深怀不露,平时弄风月抚慰众兄弟,战时常被派出去,专做行刺暗杀的勾当,因而经验老道、出手狠准,取人性命多是立弊,不出半刻便将满帐兵士全送进了阎王殿。

方才收手,却听到外面传来通报声:“小的奉余将军之命,特送来美酒与诸位大人尽兴。”

玉莲掀起门帘,娇滴滴道:“你怎么才来,老爷们全都喝醉啦。”拉拉扯扯迎进帐里,顺势接过酒坛,装作吃不住力的模样半蹲下来,“哎哟,军爷,这坛沉得紧,快来帮把手。”

小兵贼眼溜溜,只贪看她胸前那道深沟,一听要帮忙,忙乐颠颠开口说了个“好”字,玉莲趁他弯腰之际,放下酒坛,拔绣鞋往那大张的嘴巴里一塞,另一只手举钉贯其顶,拖入席中,复又抱起酒坛,让姐妹们换上鬼戎士兵的盔甲,涂泥污面,随在自己身后出了帐,营里守备松懈,哨兵见她身后有自家人跟着也不多过问。玉莲笑盈盈与众人打招呼,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囚禁姚家兄妹的监院里,门前有四人把守,她上前欠身道:“老爷们辛苦了,都监张大人派奴家送来美酒犒劳各位。”

守卫见她身后带着兵,以为是要换岗,接过酒坛在她屁股上摸了两把,就要往营里歇息去。玉莲使了个眼色,众女一拥上前,捂嘴以钉刺其颈后脑海穴,悉数解决,拖入暗处,仍留四姐妹在门口把风,其余人跟她入院,又以相同伎俩刺死院内守兵,开囚车救得姚家兄妹,各穿上鬼戎盔甲,分为两路——香妹与姚伯礼架着姚伯仁出营径投民宅,其他人往帅营接应宛郎。

再说九部遗族首领猇熊自被王诚冷眼相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而姜何只顾着和宛郎耳鬓厮磨,忘了分赃,那厮便认定他背信弃义,想要独吞宝贝,一气之下,领了数十人出外入民户抢劫,鬼戎守军忙着喝酒吃肉,见都是自己人,也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谁知那些野人进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街巷里一片死气沉沉,守军这才生疑,正要带人过去探察,忽见城西火光冲天,却是猇火他们烧了鬼戎屯在白马坡的粮草辎重,就在此时,民宅门户大开,猇熊等人的尸体俱被丢了出来,屋顶软棚一掀,列列弓弩手赫然迎风而立,对着城门一通狂扫乱射,紧接着又有伏兵从屋内涌出,杀向敌营,鬼戎军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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