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暴雷

画室,下午三点。

约行简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蘸满赭石色。

他在画《秋声》。

雨后庭院,湿漉漉的石板路,梧桐叶铺了厚厚一层。

颜色用得克制,赭石,土黄,灰绿,一点点钴蓝点出水洼的反光。

画面很静,但能听见雨后的滴答声,和叶子被踩碎的细响。

最后一笔画完,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

看了很久,觉得满意,转身去洗手。

下楼去厨房拿沈姨做的甜品,经过客厅时,他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想看看天气预报,晚上祁书白回来要不要带伞。

电视跳转到地方新闻台。

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字正腔圆:

“……华约集团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一案又有新进展。经初步调查,华约董事长约成健通过旗下子公司,长期为问题项目输送违规建材,并涉及虚开发票、洗钱等多项罪名……”

约行简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切到约家老宅门口,熟悉又很陌生。

铁门外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连成一片。

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女主播继续:

“目前,华约集团旗下多家公司已停业整顿,股价连续跌停,债务危机全面爆发。业内分析,这家有着六十年历史的老牌企业,很可能面临破产清算……”

勺子从约行简手里滑落。

掉在地板上,勺子上还有一小块奶油,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约行简没去管。

他只是站着,看着电视屏幕,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空空的,像没聚焦。

新闻又播了些什么,他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过了很久,他才弯下腰,捡起勺子,走到厨房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留在地面的奶油已经被扫地机器人清洗干净。

回到客厅关掉电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平静,没什么表情。

家中客厅,傍晚六点。

祁书白比平时早回家一个小时。

推开家门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沙发周围。

约行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祁书白脱下外套挂好,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

约行简等着祁书白开口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最后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很轻:

“华约……是不是完了?”

祁书白握住他的手。

手指很凉。

“商业上的事,”他说,“和你无关。”

约行简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深:“爷爷呢?”

祁书白顿了顿。

“在医院。”他实话实说,“我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但做最坏的打算,老人家时日无多。”

约行简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没能等到约行简的表达自己想法,看着约行简低着头看着地板,祁书白握紧他的手。

“等你准备好,我陪你去。”

约行简点点头,把脸埋进臂弯。

祁书白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约行简没抗拒,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稳稳的。

医院VIP病房,深夜十一点。

监测仪的屏幕闪着绿光,线条起伏,发出规律的低鸣。

约华廷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阿旺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忽然,监测仪的曲线跳了一下。

约华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渐渐聚焦。

他看见阿旺,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阿旺俯身,耳朵凑近。

“……炽阳。”

约华廷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告诉他……好好经营……那两家公司……”

阿旺点头:“我明白。”

“……行简……”

约华廷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急切。

“告诉他……爷爷对不起他……”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旺连忙按铃,护士快步进来,调整氧气,注射药剂。

咳嗽慢慢平息。

约华廷的脸色更白了,像一张脆弱的纸。

他抓住阿旺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肤里。

“书白那边……”他断断续续地说,“谢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值开始不断往下降,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80...78...60...40...20

医护人员冲进来,推抢救设备,做心肺复苏。

阿旺被挤到墙角。

他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老人,看着那些忙碌的白大褂,看着监测仪上那条渐渐拉平的线。

最终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了约炽阳。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约炽阳,还有一位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们冲进病房时,医生刚好停止按压,直起身,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时间凝固了几秒。

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约老先生之前已签署遗嘱并经过。根据遗嘱,他葬礼那天要在所有电视镜头前公布......”

后面的话,约炽阳没听清。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握着他的手教他写毛笔字。

那时的手很大,很暖,能完全包住他的小手。

现在那只手,静静地垂在床边,枯瘦,冰冷。

阿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老爷子走之前,让我告诉您,好好经营那两家公司。”

约炽阳点了点头。

“谢谢阿旺叔。”

从这一刻起,他没有爷爷没有父亲。

只有他自己去撑起风雨飘摇的约家。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璀璨得像另一条星河。

而病房里的这一小片灯光,正在渐渐暗下去。

就像一颗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光。

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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