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生病了我陪你
高烧的凶猛势头终于在药物持续而温和的压制下渐渐偃旗息鼓，体温计上的水银柱顽固地徘徊在三十七度五上下，宣告着炎症的退却。然而，病去如抽丝，身体的恢复远比想象中缓慢而磨人。咳嗽并未完全止息，不时还会从胸腔深处爆发一阵压抑的闷咳，打断夜的宁静或白日的沉思。精力更是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飞快，往往只是看一会儿文件或与谢溯说几句话，便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思维也像蒙了一层薄雾，时明时暗。
谢溯向公司告了几天假，将手头紧急的事务远程处理，其余一概推后。他把自己彻底钉在了这间公寓里，成了一个最沉默也最周到的看护。
他没有再主动提起那场几乎将两人关系撕裂的激烈争吵，仿佛那些伤人的话语、失控的眼泪和冰冷的隔阂都已被病痛的高烧蒸发殆尽。他同样没有追问季林懿那些语焉不详的“家里的事”或“私事”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填补着季林懿因病弱而出现的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缝隙。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粥，准时递上的温水与药片，调节到适宜温度的室内环境，甚至只是在他沉睡时，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季林懿在病中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褪去所有坚硬外壳的“黏人”属性，且这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清醒时，他不再像健康时那样，刻意维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或者将绝大部分注意力投向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谢溯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洗切炖煮，他会抱着毯子，慢慢地从卧室挪到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门框边，也不进去，只是微微倚靠着，目光静静地追随着谢溯忙碌的背影，看水流冲洗蔬果，看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看锅中升腾起的袅袅白气。
谢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他就把自己更深地裹进毯子里，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偶尔从手中一本半天没翻页的书上抬起，落在谢溯专注的侧脸上，或者轻轻问一句：“在看什么？”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需解释的亲近。
甚至，当谢溯只是起身去餐厅倒一杯水，那极轻微的动静也能让他抬起眼，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跟随，直到谢溯拿着水杯重新回到他视野范围内，才会缓缓垂下。
这种无声的、近乎寸步不离的依赖，像一种持续而温和的渗透，远比任何言语上的道歉或承诺都更具力量。谢溯能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曾坚不可摧的冰墙，正在这病弱的依赖和细致的照料中，一点点消融、软化。冰层之下，是季林懿笨拙却异常真实、不再设防的，试图靠近和汲取温暖的姿态。
病榻之上的季林懿，也意外地变得格外“听话”。让他按时吃药，他便接过水杯和药片，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吞服；让他闭眼休息，他便会顺从地躺下，即使一时睡不着，也只是安静地望着天花板或窗外；对于谢溯变着花样准备的那些寡淡无味、卖相也远谈不上精美的病号餐——白粥、面条、蒸蛋羹——他也毫无怨言，总是安静地、认真地吃完。
只有在谢溯试图像最初那样，将食物直接喂到他嘴边时，他会微微偏开头，声音低低地坚持：“我自己来。” 耳根处却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健康状态下残存矜持的薄红，暴露了他内心那点微妙的、不欲全然沦为“被照顾者”的坚持。
---
一个午后，久违的阳光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慷慨地洒满整个阳台。季林懿精神难得地好了些，被谢溯半扶半抱地挪到阳台那张舒适的躺椅上。他身上依旧裹着那条属于谢溯的、已经沾染了两人气息的深灰色毯子，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苍白却渐有血色的脸上，给他略显消瘦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谢溯在客厅里接一个不得不处理的工作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隐约传来。是季林懿不太熟悉的、属于“谢总”的语调——干练，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与他平日里对着自己时那种温和、耐心，甚至偶尔带点孩子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电话结束，谢溯拉开玻璃门走出来，看到季林懿并没有睡着，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阳台外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楼宇轮廓，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
“想什么呢？阳光这么好，别睡着了着凉。”谢溯在他旁边的矮脚藤编圆凳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小毯子盖在他露在毯子外的脚上。
季林懿像是被他的声音从回忆中唤醒，缓缓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阳光在他眼中跳跃，让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冷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柔和而深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的、回忆特有的恍惚感：
“想起小时候生病……爸妈也是这样陪着我的。”
谢溯的心微微一动，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专注。
“那时候爸爸还在，”季林懿的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我身体不算好，动不动就发烧。他工作很忙，经常满世界飞。但每次我生病，不管他在哪里，晚上一定会赶回来。”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温暖怀念的弧度，“他会先摸摸我的额头，手心很暖。然后坐在我床边，给我讲他出差时遇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南美的雨林，非洲的草原，北欧的极光……有些故事我现在还记得。”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点微弱的暖意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眼神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积年累月的沉重。“后来……爸爸不在了。就只剩下妈妈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妈妈生病了，我日夜不停的照顾她，在她和公司之间来回奔走。后来她身体好了，我生病就又有了人管，她会守着我吃药，给我念故事书，或者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谢溯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才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补充道：“只是……她好像总是很担心。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的安全，担心我……会不会也像爸爸一样，突然就……”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未尽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空气中。那些关于父亲离奇失踪背后可能隐藏的“危险”，关于母亲独自支撑时难以言说的恐惧和隐忍，关于他自己在双重压力下被迫迅速成熟、筑起高墙以保护自己和母亲的责任……这一切沉重的碎片，第一次，被季林懿以一种近乎无意识的方式，主动地、模糊地，袒露出一角。这并非清晰的解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交付软肋的信任和分享。
谢溯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泡在温水中，酸涩而胀痛。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试图去厘清那些“危险”的具体轮廓。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温暖干燥，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覆在季林懿搭在灰色毯子上的那只微凉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传递着一种无声却坚实的支撑。
“以后……”谢溯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你再生病了，我陪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不会让你一个人。”
季林懿的手指在他温暖的掌心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有些迟疑地，将手指从谢溯的掌心下抽出，却又在下一刻，主动地、轻轻地，反手握住了谢溯的几根手指。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指尖的勾连和贴合，却是一个无比清晰、主动的回应和确认。
阳光暖融融地倾泻下来，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台上一片静谧，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作为背景。但这片静谧不再冰冷空旷，而是充满了某种无声的、缓缓流动的暖意，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珍贵而平和的安宁。
谢溯渴望的那么一小点事情参与感，和那一丁点像是被接纳的感受，迟迟的来临。
---
病势一天天好转，季林懿的精力像退潮后缓慢上涨的水位，逐渐恢复。但那种源自病中、褪去所有防御的依赖感，却似乎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固定了下来，并未随着体温的恢复正常而立刻消散，反而像一种新养成的习惯，固执地延续着。
直到某天，谢溯在主卧帮季林懿找一支他指定牌子的、据说书写特别流畅的签字笔。他记得季林懿提过笔好像放在某个抽屉里。他拉开床头柜左侧的第二个抽屉——季林懿常放一些小物件的地方——目光扫过里面零散的便签本、备用眼镜布、几支未拆封的钢笔。
没有他要找的那支。
他皱了皱眉，又拉开了旁边的第三个抽屉。这个抽屉比旁边那个显得略满一些。他的视线落进去，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那里。
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两盒东西。包装简洁，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但那用途……与这个房间里一切“季林懿式”的冷感、简约、商务风格，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突兀。
谢溯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爆红，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而久久没有等到谢溯拿着笔出来的季林懿，因为一点工作上的疑问，也慢慢踱步到了主卧门口。刚想问“笔找到了吗”，视线便越过谢溯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被拉开的、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抽屉上。
季林懿的脚步也顿住了。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走，又迅速涌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比谢溯好不了多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砰”地一声，用力将那个抽屉推了回去，关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空气凝固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都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季林懿的视线飘忽不定，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某处花纹，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风暴，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能解释这“意外”的说辞。
谢溯看着他那副罕见的、几乎可以用手足无措和羞愤欲死来形容的模样，心头那点最初的震惊和尴尬，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更滚烫的情绪取代。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季林懿，真实得可爱，笨拙得让人心疼。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将还僵在那里的季林懿轻轻揽进了怀里。拥抱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安抚。
季林懿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又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了下来，额头抵在谢溯的肩膀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被他抱着，呼吸间全是谢溯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什么时候……买的？” 谢溯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般的温柔。
“我……” 季林懿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挣扎，“……就……前几天。”
“前几天？” 谢溯追问，手指轻轻抚过他后颈有些汗湿的发根。
季林懿不说话了，似乎在和“实话实说”与“编造借口”之间艰难地抉择。
谢溯也不逼他，只是手臂收紧了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诱哄般的沙哑：“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做。不管是这种请求，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想要！” 季林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里满是羞恼和被误解的急切，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只是……只是那天去楼下便利店买牛奶的时候，在前台结账……不小心看到的！我……我一向‘有备无患’！要……要讲究卫生安全！虽然……虽然我们都知道彼此很健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病！但是！但是！你知道的，这种事……不可以不做好防护措施，万一……”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逻辑前后矛盾，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说到后面都开始卡壳，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又开始四处游移，不敢看谢溯含笑的眼。好像在谢溯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私密情感和欲望的事情上撒谎，是一件极其困难、且注定会破绽百出的事情。
谢溯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却越描越黑、连耳尖都红透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季林懿身上。他松开怀抱，却转而牵起季林懿的手，再次拉开了那个被匆忙关上的抽屉，然后，在季林懿几乎要晕过去的注视下，坦然地将那两盒东西都拿了出来，握在手里。
“那正好，”谢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一本正经，却藏着明显的促狭，“我们先试试，看哪个牌子好用，到时候再根据情况‘有备无患’地买过。实践出真知嘛。”
季林懿的脸彻底红透了，他微微摇头，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下意识地开始找新的借口：“……我最近……公司很忙……下周还有好几个会……”
“是吗？”谢溯挑眉，毫不客气地戳穿，“我怎么记得你助理刚把下周的行程发过来，除了两个视频会议，其他时间都还算宽松？而且，刚才谁还在抱怨工作无聊，想找点别的事做？”
季林懿：“……”
所有借口都被堵死。他看着谢溯手中那两盒“罪证”，又看看谢溯那双带着笑意、却异常坚持和温柔的眼睛，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在劫难逃了。
一种混合着羞耻、紧张、以及……一丝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将他淹没。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季林懿身体初愈，或许是因为谢溯自己也舍不得过分折腾，又或许是他们潜意识里都希望这一次能有所不同，过程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谢溯极有耐心，时刻关注着季林懿的反应，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结束时，季林懿累极了，蜷在谢溯怀里，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谢溯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然后，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声说：
“季林懿，你听着。这些东西，还有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并不羞耻。它们可以是情感的表达，也可以是……情绪的一种健康宣泄。我们可以不做，但如果你有需要，或者想要，随时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同样，如果我需要，我也希望……你可以帮我。除此之外……”
他稍稍退开一点，让季林懿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我希望，在别的方面，你也可以多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要总是让我猜，我猜不到，猜错了，我们都会难过。好吗？”
季林懿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身体微微动了动，更紧地缩进了谢溯的怀抱，像一只寻找庇护的兽。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谢溯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
谢溯向公司告了几天假，将手头紧急的事务远程处理，其余一概推后。他把自己彻底钉在了这间公寓里，成了一个最沉默也最周到的看护。
他没有再主动提起那场几乎将两人关系撕裂的激烈争吵，仿佛那些伤人的话语、失控的眼泪和冰冷的隔阂都已被病痛的高烧蒸发殆尽。他同样没有追问季林懿那些语焉不详的“家里的事”或“私事”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填补着季林懿因病弱而出现的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缝隙。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粥，准时递上的温水与药片，调节到适宜温度的室内环境，甚至只是在他沉睡时，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季林懿在病中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褪去所有坚硬外壳的“黏人”属性，且这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清醒时，他不再像健康时那样，刻意维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或者将绝大部分注意力投向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谢溯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洗切炖煮，他会抱着毯子，慢慢地从卧室挪到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门框边，也不进去，只是微微倚靠着，目光静静地追随着谢溯忙碌的背影，看水流冲洗蔬果，看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看锅中升腾起的袅袅白气。
谢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他就把自己更深地裹进毯子里，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偶尔从手中一本半天没翻页的书上抬起，落在谢溯专注的侧脸上，或者轻轻问一句：“在看什么？”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需解释的亲近。
甚至，当谢溯只是起身去餐厅倒一杯水，那极轻微的动静也能让他抬起眼，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跟随，直到谢溯拿着水杯重新回到他视野范围内，才会缓缓垂下。
这种无声的、近乎寸步不离的依赖，像一种持续而温和的渗透，远比任何言语上的道歉或承诺都更具力量。谢溯能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曾坚不可摧的冰墙，正在这病弱的依赖和细致的照料中，一点点消融、软化。冰层之下，是季林懿笨拙却异常真实、不再设防的，试图靠近和汲取温暖的姿态。
病榻之上的季林懿，也意外地变得格外“听话”。让他按时吃药，他便接过水杯和药片，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吞服；让他闭眼休息，他便会顺从地躺下，即使一时睡不着，也只是安静地望着天花板或窗外；对于谢溯变着花样准备的那些寡淡无味、卖相也远谈不上精美的病号餐——白粥、面条、蒸蛋羹——他也毫无怨言，总是安静地、认真地吃完。
只有在谢溯试图像最初那样，将食物直接喂到他嘴边时，他会微微偏开头，声音低低地坚持：“我自己来。” 耳根处却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健康状态下残存矜持的薄红，暴露了他内心那点微妙的、不欲全然沦为“被照顾者”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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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午后，久违的阳光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慷慨地洒满整个阳台。季林懿精神难得地好了些，被谢溯半扶半抱地挪到阳台那张舒适的躺椅上。他身上依旧裹着那条属于谢溯的、已经沾染了两人气息的深灰色毯子，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苍白却渐有血色的脸上，给他略显消瘦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谢溯在客厅里接一个不得不处理的工作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隐约传来。是季林懿不太熟悉的、属于“谢总”的语调——干练，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与他平日里对着自己时那种温和、耐心，甚至偶尔带点孩子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电话结束，谢溯拉开玻璃门走出来，看到季林懿并没有睡着，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阳台外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楼宇轮廓，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
“想什么呢？阳光这么好，别睡着了着凉。”谢溯在他旁边的矮脚藤编圆凳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小毯子盖在他露在毯子外的脚上。
季林懿像是被他的声音从回忆中唤醒，缓缓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阳光在他眼中跳跃，让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冷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柔和而深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的、回忆特有的恍惚感：
“想起小时候生病……爸妈也是这样陪着我的。”
谢溯的心微微一动，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专注。
“那时候爸爸还在，”季林懿的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我身体不算好，动不动就发烧。他工作很忙，经常满世界飞。但每次我生病，不管他在哪里，晚上一定会赶回来。”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温暖怀念的弧度，“他会先摸摸我的额头，手心很暖。然后坐在我床边，给我讲他出差时遇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南美的雨林，非洲的草原，北欧的极光……有些故事我现在还记得。”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点微弱的暖意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眼神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积年累月的沉重。“后来……爸爸不在了。就只剩下妈妈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妈妈生病了，我日夜不停的照顾她，在她和公司之间来回奔走。后来她身体好了，我生病就又有了人管，她会守着我吃药，给我念故事书，或者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谢溯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才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补充道：“只是……她好像总是很担心。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的安全，担心我……会不会也像爸爸一样，突然就……”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未尽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空气中。那些关于父亲离奇失踪背后可能隐藏的“危险”，关于母亲独自支撑时难以言说的恐惧和隐忍，关于他自己在双重压力下被迫迅速成熟、筑起高墙以保护自己和母亲的责任……这一切沉重的碎片，第一次，被季林懿以一种近乎无意识的方式，主动地、模糊地，袒露出一角。这并非清晰的解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交付软肋的信任和分享。
谢溯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泡在温水中，酸涩而胀痛。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试图去厘清那些“危险”的具体轮廓。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温暖干燥，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覆在季林懿搭在灰色毯子上的那只微凉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传递着一种无声却坚实的支撑。
“以后……”谢溯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你再生病了，我陪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不会让你一个人。”
季林懿的手指在他温暖的掌心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有些迟疑地，将手指从谢溯的掌心下抽出，却又在下一刻，主动地、轻轻地，反手握住了谢溯的几根手指。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指尖的勾连和贴合，却是一个无比清晰、主动的回应和确认。
阳光暖融融地倾泻下来，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台上一片静谧，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作为背景。但这片静谧不再冰冷空旷，而是充满了某种无声的、缓缓流动的暖意，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珍贵而平和的安宁。
谢溯渴望的那么一小点事情参与感，和那一丁点像是被接纳的感受，迟迟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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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势一天天好转，季林懿的精力像退潮后缓慢上涨的水位，逐渐恢复。但那种源自病中、褪去所有防御的依赖感，却似乎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固定了下来，并未随着体温的恢复正常而立刻消散，反而像一种新养成的习惯，固执地延续着。
直到某天，谢溯在主卧帮季林懿找一支他指定牌子的、据说书写特别流畅的签字笔。他记得季林懿提过笔好像放在某个抽屉里。他拉开床头柜左侧的第二个抽屉——季林懿常放一些小物件的地方——目光扫过里面零散的便签本、备用眼镜布、几支未拆封的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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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要找的那支。
他皱了皱眉，又拉开了旁边的第三个抽屉。这个抽屉比旁边那个显得略满一些。他的视线落进去，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那里。
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两盒东西。包装简洁，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但那用途……与这个房间里一切“季林懿式”的冷感、简约、商务风格，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突兀。
谢溯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爆红，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而久久没有等到谢溯拿着笔出来的季林懿，因为一点工作上的疑问，也慢慢踱步到了主卧门口。刚想问“笔找到了吗”，视线便越过谢溯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被拉开的、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抽屉上。
季林懿的脚步也顿住了。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走，又迅速涌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比谢溯好不了多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砰”地一声，用力将那个抽屉推了回去，关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空气凝固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都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季林懿的视线飘忽不定，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某处花纹，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风暴，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能解释这“意外”的说辞。
谢溯看着他那副罕见的、几乎可以用手足无措和羞愤欲死来形容的模样，心头那点最初的震惊和尴尬，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更滚烫的情绪取代。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季林懿，真实得可爱，笨拙得让人心疼。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将还僵在那里的季林懿轻轻揽进了怀里。拥抱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安抚。
季林懿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又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了下来，额头抵在谢溯的肩膀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被他抱着，呼吸间全是谢溯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什么时候……买的？” 谢溯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般的温柔。
“我……” 季林懿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挣扎，“……就……前几天。”
“前几天？” 谢溯追问，手指轻轻抚过他后颈有些汗湿的发根。
季林懿不说话了，似乎在和“实话实说”与“编造借口”之间艰难地抉择。
谢溯也不逼他，只是手臂收紧了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诱哄般的沙哑：“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做。不管是这种请求，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想要！” 季林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里满是羞恼和被误解的急切，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只是……只是那天去楼下便利店买牛奶的时候，在前台结账……不小心看到的！我……我一向‘有备无患’！要……要讲究卫生安全！虽然……虽然我们都知道彼此很健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病！但是！但是！你知道的，这种事……不可以不做好防护措施，万一……”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逻辑前后矛盾，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说到后面都开始卡壳，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又开始四处游移，不敢看谢溯含笑的眼。好像在谢溯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私密情感和欲望的事情上撒谎，是一件极其困难、且注定会破绽百出的事情。
谢溯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却越描越黑、连耳尖都红透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季林懿身上。他松开怀抱，却转而牵起季林懿的手，再次拉开了那个被匆忙关上的抽屉，然后，在季林懿几乎要晕过去的注视下，坦然地将那两盒东西都拿了出来，握在手里。
“那正好，”谢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一本正经，却藏着明显的促狭，“我们先试试，看哪个牌子好用，到时候再根据情况‘有备无患’地买过。实践出真知嘛。”
季林懿的脸彻底红透了，他微微摇头，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下意识地开始找新的借口：“……我最近……公司很忙……下周还有好几个会……”
“是吗？”谢溯挑眉，毫不客气地戳穿，“我怎么记得你助理刚把下周的行程发过来，除了两个视频会议，其他时间都还算宽松？而且，刚才谁还在抱怨工作无聊，想找点别的事做？”
季林懿：“……”
所有借口都被堵死。他看着谢溯手中那两盒“罪证”，又看看谢溯那双带着笑意、却异常坚持和温柔的眼睛，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在劫难逃了。
一种混合着羞耻、紧张、以及……一丝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将他淹没。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季林懿身体初愈，或许是因为谢溯自己也舍不得过分折腾，又或许是他们潜意识里都希望这一次能有所不同，过程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谢溯极有耐心，时刻关注着季林懿的反应，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结束时，季林懿累极了，蜷在谢溯怀里，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谢溯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然后，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声说：
“季林懿，你听着。这些东西，还有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并不羞耻。它们可以是情感的表达，也可以是……情绪的一种健康宣泄。我们可以不做，但如果你有需要，或者想要，随时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同样，如果我需要，我也希望……你可以帮我。除此之外……”
他稍稍退开一点，让季林懿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我希望，在别的方面，你也可以多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要总是让我猜，我猜不到，猜错了，我们都会难过。好吗？”
季林懿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身体微微动了动，更紧地缩进了谢溯的怀抱，像一只寻找庇护的兽。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谢溯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