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支票的源头
L城的线索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看似清晰的轨迹后骤然消失于天际，留下满地困惑与未解的谜团。正当季林懿和谢溯准备以更深入、更地毯式的方式梳理这座宁静小城时，一封来自邻国大都市M市的电子邮件，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划破停滞的空气，送达了兹易集团欧洲办事处的公开联络邮箱。
邮件来自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业务范围普通的中型贸易公司，行文正式、措辞谨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超越其商业规格的郑重。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希望与“季林懿先生或其全权授权代表”进行一次私人会晤，讨论“与季鑫先生相关的重要事宜”。落款是公司负责人：安德烈·索伦。
这封邮件，不像请求，更像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一道劈开厚重迷雾、直指核心的闪电。
季林懿和谢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最短时间内核实了邮件来源的安全性，尽管对方似乎并未刻意隐藏。
M市。会面被安排在一家位于繁华街区背后、门面低调却以极致私密性和顶级安保著称的私人俱乐部内。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训练有素、沉默如影的侍者引导他们穿过幽深的走廊，进入一间布置简约、隔音效果极佳的会客室。
等待他们的人，与邮件中那个普通贸易公司负责人的身份，有着微妙却又不容错辨的差距。
安德烈·索伦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身形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但并不张扬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两鬓已有霜色。他的面容有着欧洲人常见的深邃轮廓，但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超越了商业浮沉、更近似于历经重大人生风霜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季林懿脸上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里面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仿佛穿越时光看到故人的深切怀念、一丝沉重的悲伤，以及一种……仿佛终于完成某项漫长使命般的、巨大的如释重负。
没有多余的商业寒暄，甚至没有等侍者完全退出去关好门，安德烈便直接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季林懿，用带着浓重东欧口音但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英语，开门见山：
“季先生，请坐。我想，我欠您和您的家人，一个很长、也很沉重的故事。”
他的叙述平稳而克制，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仿佛这个故事在他心中已反复咀嚼、演练了千百遍，只为等待这一刻的倾吐。
他讲述了自己多年前，因竞争对手精心设计的商业欺诈和政商勾结，一夜之间从成功的建材商人变得一无所有，巨额债务缠身，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众叛亲离。在一个寒冷彻骨的雨夜，他万念俱灰，独自徘徊在横跨多瑙河的一座老旧桥洞下，口袋里只剩下半包潮湿的香烟，思考着是否要结束这失败的一生。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东方男人。那人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靠着冰冷的桥墩，眼神空洞地望着奔流的黑色河水。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绝望感，也许是对方身上某种奇特的气质，安德烈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根烟。那个东方男人接过，点燃，两人就那样在肆虐的风雨和桥洞的阴影里，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烟。
然后，安德烈开始说话，语无伦次地倾诉自己的破产、背叛和绝望。那个东方男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泣不成声。
“……他说，‘不就破产了吗，又不是死了，死人才没有希望。’”安德烈模仿着记忆中那带着特殊腔调、却异常清晰的英语，声音微微发颤，“他当时自己都像个疯子，却还要安慰我。”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防水钱包，从里面取出两张空白的支票本，犹豫了一会，抽出一张，掏出笔，就着桥洞昏暗的光线，签下了名字——季鑫。然后，他将那张签了名、但金额栏空白的支票，轻轻放在安德烈颤抖的手里。
“‘拿着吧，’他说，‘人活着就还有生的希望，总有翻身再来的机会。虽然这么吹捧自己不太好，但是，你遇到了我和这张空白支票。’”安德烈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坚定的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雨里，消失了。”
那张支票，安德烈最终没有填上数字去兑现。他把它视为一道在人生至暗时刻意外降临的、神圣的微光，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给予他的、最纯粹的尊严与“可能性”的象征。他将支票小心珍藏起来，最终靠着一位旧日工友的信任和一点残存的技术，在M市从最底层的工地监工重新做起，一点一点，用了数年时间，才慢慢站稳脚跟，有了如今这家规模不大但足以让他安身立命的小公司。
命运的齿轮在平静转动多年后，再次以一种残酷而激烈的方式轰然咬合。
又是一个相似的、暴雨倾盆的夜晚。安德烈开车经过M市边缘一片相对偏僻、治安不佳的工业区附近，目睹了一场看似“街头抢劫”的暴力事件——几个穿着连帽衫、看不清面孔的壮汉，正在昏暗的路灯下，殴打一个已经倒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亚洲男人。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响，即使在雨声和车窗隔绝下也隐约可闻，鲜血混合着雨水，在肮脏的路面上迅速晕开。
安德烈本能地踩下油门加速，想要远离这危险的是非之地。商海沉浮和异国生存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然而，就在他的车灯扫过现场的瞬间，那个受害者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挣扎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边缘磨损的防水钱包，从他撕裂的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血泊中。
安德烈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死死踩住油门，将车开出了很远，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敢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后停下。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冒着大雨，悄无声息地步行折返，躲在远处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角落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施暴者已经离开，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受害者。借着远处街灯微弱的光，安德烈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布满瘀伤和血迹、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正是多年前，那个在桥洞下给了他一张空白支票和一句“生的希望”的东方男人，季鑫。
安德烈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过去。季鑫的伤势极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头部遭受重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安德烈不顾一切，用尽力气将他拖上车，没有送去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公立医院，而是直接驶向他早年因一次工伤事故而结识、并建立起深厚信任的一位私人诊所医生那里。那位医生见到伤者的情况也倒吸一口凉气，但出于对安德烈的信任和对生命的尊重，立刻组织了紧急抢救。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医生尽了最大努力，才勉强将季鑫从死亡线上暂时拉回，但他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陷入了深度的、医学上称为“植物状态”的昏迷。
“他的随身物品很少，”安德烈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夜晚，“除了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的防水钱包，里面还有一张签了名、数额空白的支票。还有一部被砸得稀烂的手机，最后亮着的屏幕……虽然碎裂，但还能看清，是一张你们的全家福，你，你母亲，还有他，在一个公园里，笑得很开心。” 安德烈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小塑胶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塑胶袋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氧化生锈的金属徽章，样式古老，隐约能看出是某种部队或特殊机构的标志。“他一直……紧紧攥着这个，即使在昏迷中，医生都很难掰开他的手指。后来我们给他擦拭身体时，才取下来。”
季林懿的呼吸，在听到“全家福”三个字时骤然停滞，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生锈的徽章上时，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瞬间碎裂，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通红，泪水迅速积聚。他认得那枚徽章。
那是父亲年轻时在某支特殊部队服役留下的唯一纪念，后来虽然退役从商，却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说是能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守住什么。他小时候还曾好奇地把玩过，父亲会笑着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却从不深谈背后的血火。
安德烈凭着自己多年来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谨慎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立刻意识到，发生在季鑫身上的这场“抢劫”，绝不仅仅是街头混混的随机暴力。那下手的方式，撤离的干脆，现场处理的“专业性”，都指向更隐秘、更强大的势力。他不敢报警，甚至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季鑫的存在。
他动用了自己重新积累起来的所有资源、人脉和积蓄，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隐匿”行动。首先是将季鑫从M市转移出去，远离事发地。他联系了自己最信任的、在L城过着平静退休生活的老友——历史教师马丁·沃克。马丁虽然性格孤僻，但为人正直可靠，且L城环境相对封闭简单。最初一段时间，季鑫被秘密安置在马丁那里，由马丁和安德烈轮流照顾，并聘请信得过的医生定期上门检查。
然而，好景不长。安德烈和马丁在小心翼翼地尝试调查袭击者背景时，虽然收获甚微，却隐隐感觉到一股强大而隐秘的势力似乎并未放弃搜寻。他们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迹象，有人似乎在暗中打听一个“受伤的亚洲人”。这让他们如坐针毡。
“我们以为……又是‘蝰蛇’找上门来了。”安德烈看向谢溯，显然通过某些渠道，他已经知晓了“蝰蛇”的存在及其与季林懿、谢溯的恩怨，“所以，我们不得不再次连夜转移。从L城离开，几经周折，换了不止一个地方，最终才在M市郊区，一个我早年秘密投资改造的、看似普通的小型康复医院里，彻底安顿下来，并组建了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型医疗团队。”
季鑫在深度昏迷中，身体状态极不稳定，经历了多次感染和器官衰竭的危机。安德烈和马丁倾尽所有，从黑市购买最有效的药物，聘请最好的护理，才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直到大约三四年后，季鑫的生理状况才逐渐趋于平稳，但意识始终未曾恢复，依旧沉睡在无边黑暗中。
“他偶尔……会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反应。”安德烈回忆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医生说，那不算是苏醒的征兆，更像是一种深层的神经反射。但在为数不多的、他情况稍微好一点、能短暂脱离呼吸机辅助的时候，他会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反复念叨着‘涵清’……还有‘小懿’……” 他说出这两个中文名字时，发音并不标准，却让季林懿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后来他醒了一次，但什么记忆都没了，我忘记是什么日子了，反正是个夏天，他说他要去什么山，我听不懂中文，只知道他要去个地方见谁。他太机智，太聪明了，逃出了康复医院，后来体力不支倒在草丛里，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回来。直到年前，”安德烈的语气重新变得凝重，他看向季林懿，“季先生的身体状况出现了一些新的、不稳定的迹象。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并发症开始出现苗头，需要一种极其昂贵且难以获取的进口特效药来控制，而且后续可能需要更专业、设备更完善的长期护理环境，甚至……可能需要考虑某种激进的神经唤醒手术尝试，那更是天价。”
巨额且持续的医疗开支，像一座越来越沉重的大山，压在了安德烈和马丁身上。他们多年的积蓄已经快要见底。
“迫不得已，”安德烈声音艰涩，“马丁和我商量了很久。我们想到了那两张支票。那是季先生留下的、唯一可能快速获取大笔资金的途径。我们观察了很久，发现你们似乎在全力打击‘蝰蛇’，它的活动受到了很大压制，风声似乎松了一些。我们觉得……也许时机到了。”
他们选择了相对不那么敏感、签名日期更早的一张支票，通过马丁早年认识的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金融掮客，经过极其复杂的渠道进行兑现，希望能将微小的资金涟漪传递出去。他们赌的是双重可能：如果季鑫的家人没有放弃，并且有能力捕捉到这种异常的资金流动，这个信号可能会被接收；同时，如果那股一直隐藏在暗处、可能也与支票有关的黑暗势力还在关注，这个举动也可能暴露他们，带来危险。
“然后，你们就真的来了。”安德烈看着季林懿和谢溯，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深深的疲惫，“我们看到有人开始追查那张支票，而且速度非常快，很快就锁定了兑现的银行，进而追查到了L城，查到了马丁。马丁那边感觉到了危险，他判断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为了不连累季先生和我，他不得不立刻撤离，消失在L城。而我，选择在这里，在M市，等你们。我需要亲眼确认，顺着支票这条线找来的，是季先生的家人，是带着善意和寻找的心而来，还是……另一批更危险的‘猎人’。”
邮件来自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业务范围普通的中型贸易公司，行文正式、措辞谨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超越其商业规格的郑重。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希望与“季林懿先生或其全权授权代表”进行一次私人会晤，讨论“与季鑫先生相关的重要事宜”。落款是公司负责人：安德烈·索伦。
这封邮件，不像请求，更像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一道劈开厚重迷雾、直指核心的闪电。
季林懿和谢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最短时间内核实了邮件来源的安全性，尽管对方似乎并未刻意隐藏。
M市。会面被安排在一家位于繁华街区背后、门面低调却以极致私密性和顶级安保著称的私人俱乐部内。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训练有素、沉默如影的侍者引导他们穿过幽深的走廊，进入一间布置简约、隔音效果极佳的会客室。
等待他们的人，与邮件中那个普通贸易公司负责人的身份，有着微妙却又不容错辨的差距。
安德烈·索伦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身形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但并不张扬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两鬓已有霜色。他的面容有着欧洲人常见的深邃轮廓，但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超越了商业浮沉、更近似于历经重大人生风霜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季林懿脸上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里面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仿佛穿越时光看到故人的深切怀念、一丝沉重的悲伤，以及一种……仿佛终于完成某项漫长使命般的、巨大的如释重负。
没有多余的商业寒暄，甚至没有等侍者完全退出去关好门，安德烈便直接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季林懿，用带着浓重东欧口音但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英语，开门见山：
“季先生，请坐。我想，我欠您和您的家人，一个很长、也很沉重的故事。”
他的叙述平稳而克制，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仿佛这个故事在他心中已反复咀嚼、演练了千百遍，只为等待这一刻的倾吐。
他讲述了自己多年前，因竞争对手精心设计的商业欺诈和政商勾结，一夜之间从成功的建材商人变得一无所有，巨额债务缠身，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众叛亲离。在一个寒冷彻骨的雨夜，他万念俱灰，独自徘徊在横跨多瑙河的一座老旧桥洞下，口袋里只剩下半包潮湿的香烟，思考着是否要结束这失败的一生。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东方男人。那人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靠着冰冷的桥墩，眼神空洞地望着奔流的黑色河水。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绝望感，也许是对方身上某种奇特的气质，安德烈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根烟。那个东方男人接过，点燃，两人就那样在肆虐的风雨和桥洞的阴影里，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烟。
然后，安德烈开始说话，语无伦次地倾诉自己的破产、背叛和绝望。那个东方男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泣不成声。
“……他说，‘不就破产了吗，又不是死了，死人才没有希望。’”安德烈模仿着记忆中那带着特殊腔调、却异常清晰的英语，声音微微发颤，“他当时自己都像个疯子，却还要安慰我。”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防水钱包，从里面取出两张空白的支票本，犹豫了一会，抽出一张，掏出笔，就着桥洞昏暗的光线，签下了名字——季鑫。然后，他将那张签了名、但金额栏空白的支票，轻轻放在安德烈颤抖的手里。
“‘拿着吧，’他说，‘人活着就还有生的希望，总有翻身再来的机会。虽然这么吹捧自己不太好，但是，你遇到了我和这张空白支票。’”安德烈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坚定的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雨里，消失了。”
那张支票，安德烈最终没有填上数字去兑现。他把它视为一道在人生至暗时刻意外降临的、神圣的微光，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给予他的、最纯粹的尊严与“可能性”的象征。他将支票小心珍藏起来，最终靠着一位旧日工友的信任和一点残存的技术，在M市从最底层的工地监工重新做起，一点一点，用了数年时间，才慢慢站稳脚跟，有了如今这家规模不大但足以让他安身立命的小公司。
命运的齿轮在平静转动多年后，再次以一种残酷而激烈的方式轰然咬合。
又是一个相似的、暴雨倾盆的夜晚。安德烈开车经过M市边缘一片相对偏僻、治安不佳的工业区附近，目睹了一场看似“街头抢劫”的暴力事件——几个穿着连帽衫、看不清面孔的壮汉，正在昏暗的路灯下，殴打一个已经倒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亚洲男人。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响，即使在雨声和车窗隔绝下也隐约可闻，鲜血混合着雨水，在肮脏的路面上迅速晕开。
安德烈本能地踩下油门加速，想要远离这危险的是非之地。商海沉浮和异国生存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然而，就在他的车灯扫过现场的瞬间，那个受害者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挣扎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边缘磨损的防水钱包，从他撕裂的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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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暴者已经离开，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受害者。借着远处街灯微弱的光，安德烈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布满瘀伤和血迹、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正是多年前，那个在桥洞下给了他一张空白支票和一句“生的希望”的东方男人，季鑫。
安德烈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过去。季鑫的伤势极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头部遭受重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安德烈不顾一切，用尽力气将他拖上车，没有送去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公立医院，而是直接驶向他早年因一次工伤事故而结识、并建立起深厚信任的一位私人诊所医生那里。那位医生见到伤者的情况也倒吸一口凉气，但出于对安德烈的信任和对生命的尊重，立刻组织了紧急抢救。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医生尽了最大努力，才勉强将季鑫从死亡线上暂时拉回，但他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陷入了深度的、医学上称为“植物状态”的昏迷。
“他的随身物品很少，”安德烈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夜晚，“除了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的防水钱包，里面还有一张签了名、数额空白的支票。还有一部被砸得稀烂的手机，最后亮着的屏幕……虽然碎裂，但还能看清，是一张你们的全家福，你，你母亲，还有他，在一个公园里，笑得很开心。” 安德烈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小塑胶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塑胶袋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氧化生锈的金属徽章，样式古老，隐约能看出是某种部队或特殊机构的标志。“他一直……紧紧攥着这个，即使在昏迷中，医生都很难掰开他的手指。后来我们给他擦拭身体时，才取下来。”
季林懿的呼吸，在听到“全家福”三个字时骤然停滞，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生锈的徽章上时，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瞬间碎裂，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通红，泪水迅速积聚。他认得那枚徽章。
那是父亲年轻时在某支特殊部队服役留下的唯一纪念，后来虽然退役从商，却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说是能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守住什么。他小时候还曾好奇地把玩过，父亲会笑着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却从不深谈背后的血火。
安德烈凭着自己多年来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谨慎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立刻意识到，发生在季鑫身上的这场“抢劫”，绝不仅仅是街头混混的随机暴力。那下手的方式，撤离的干脆，现场处理的“专业性”，都指向更隐秘、更强大的势力。他不敢报警，甚至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季鑫的存在。
他动用了自己重新积累起来的所有资源、人脉和积蓄，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隐匿”行动。首先是将季鑫从M市转移出去，远离事发地。他联系了自己最信任的、在L城过着平静退休生活的老友——历史教师马丁·沃克。马丁虽然性格孤僻，但为人正直可靠，且L城环境相对封闭简单。最初一段时间，季鑫被秘密安置在马丁那里，由马丁和安德烈轮流照顾，并聘请信得过的医生定期上门检查。
然而，好景不长。安德烈和马丁在小心翼翼地尝试调查袭击者背景时，虽然收获甚微，却隐隐感觉到一股强大而隐秘的势力似乎并未放弃搜寻。他们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迹象，有人似乎在暗中打听一个“受伤的亚洲人”。这让他们如坐针毡。
“我们以为……又是‘蝰蛇’找上门来了。”安德烈看向谢溯，显然通过某些渠道，他已经知晓了“蝰蛇”的存在及其与季林懿、谢溯的恩怨，“所以，我们不得不再次连夜转移。从L城离开，几经周折，换了不止一个地方，最终才在M市郊区，一个我早年秘密投资改造的、看似普通的小型康复医院里，彻底安顿下来，并组建了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型医疗团队。”
季鑫在深度昏迷中，身体状态极不稳定，经历了多次感染和器官衰竭的危机。安德烈和马丁倾尽所有，从黑市购买最有效的药物，聘请最好的护理，才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直到大约三四年后，季鑫的生理状况才逐渐趋于平稳，但意识始终未曾恢复，依旧沉睡在无边黑暗中。
“他偶尔……会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反应。”安德烈回忆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医生说，那不算是苏醒的征兆，更像是一种深层的神经反射。但在为数不多的、他情况稍微好一点、能短暂脱离呼吸机辅助的时候，他会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反复念叨着‘涵清’……还有‘小懿’……” 他说出这两个中文名字时，发音并不标准，却让季林懿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后来他醒了一次，但什么记忆都没了，我忘记是什么日子了，反正是个夏天，他说他要去什么山，我听不懂中文，只知道他要去个地方见谁。他太机智，太聪明了，逃出了康复医院，后来体力不支倒在草丛里，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回来。直到年前，”安德烈的语气重新变得凝重，他看向季林懿，“季先生的身体状况出现了一些新的、不稳定的迹象。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并发症开始出现苗头，需要一种极其昂贵且难以获取的进口特效药来控制，而且后续可能需要更专业、设备更完善的长期护理环境，甚至……可能需要考虑某种激进的神经唤醒手术尝试，那更是天价。”
巨额且持续的医疗开支，像一座越来越沉重的大山，压在了安德烈和马丁身上。他们多年的积蓄已经快要见底。
“迫不得已，”安德烈声音艰涩，“马丁和我商量了很久。我们想到了那两张支票。那是季先生留下的、唯一可能快速获取大笔资金的途径。我们观察了很久，发现你们似乎在全力打击‘蝰蛇’，它的活动受到了很大压制，风声似乎松了一些。我们觉得……也许时机到了。”
他们选择了相对不那么敏感、签名日期更早的一张支票，通过马丁早年认识的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金融掮客，经过极其复杂的渠道进行兑现，希望能将微小的资金涟漪传递出去。他们赌的是双重可能：如果季鑫的家人没有放弃，并且有能力捕捉到这种异常的资金流动，这个信号可能会被接收；同时，如果那股一直隐藏在暗处、可能也与支票有关的黑暗势力还在关注，这个举动也可能暴露他们，带来危险。
“然后，你们就真的来了。”安德烈看着季林懿和谢溯，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深深的疲惫，“我们看到有人开始追查那张支票，而且速度非常快，很快就锁定了兑现的银行，进而追查到了L城，查到了马丁。马丁那边感觉到了危险，他判断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为了不连累季先生和我，他不得不立刻撤离，消失在L城。而我，选择在这里，在M市，等你们。我需要亲眼确认，顺着支票这条线找来的，是季先生的家人，是带着善意和寻找的心而来，还是……另一批更危险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