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生平第一次骂脏话
风暴眼的中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当致命的证据被牢牢握在手中，反击的计划在蔺峒晨、祁戚乃至凪栎雫的协助下缜密铺开，最后的雷霆只需等待最佳时机劈下时，季林懿的生活节奏，反而被强制性地放缓了。
父亲季鑫在专业医疗团队的看护和母亲蔺涵清无微不至的陪伴下，以惊人的意志力进行着康复。每一次微小的进步——一个更清晰的音节，一次更稳的抬臂，一个试图自己坐起的努力——都让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阴云散去一分。但季林懿知道，父亲真正的“战场”在病床之外，而他，是那个即将披挂上阵的执剑人。
只是，在利剑出鞘前，握剑的手需要片刻的温存来汲取力量。
他回到了谢溯身边。不是以兹易前掌舵人、也不是以复仇之子的身份，仅仅是作为“季林懿”，一个同样被长达数年的阴谋、背叛、寻找、守护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男人。
他们回到了在M市临时安置的、不那么像“家”却足够安静的公寓。没有谈论公司合并的细节，没有分析“蝰蛇”网络的弱点，甚至没有过多提及父亲病房里最新的好消息。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甚至是一种负担。
季林懿只是待在谢溯身边。
有时是在书房，谢溯处理着不得不处理的文件，季林懿就窝在对面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许久未翻的闲书，目光却常常没有焦点，只是落在谢溯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或者他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有时是在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当地新闻或一部老电影，但谁也没真的看进去。谢溯会习惯性地伸手，将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季林懿揽过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季林懿也不抗拒，甚至会无意识地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谢溯的手指会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梳理。
最常的是在深夜。当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他们并肩躺在床上，黑暗中，呼吸清晰可闻。谢溯的手臂横过季林懿的腰间，是一个占有与守护并存的姿势。
季林懿会转过身，将脸埋进谢溯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息。没有情欲的躁动，只有肌肤相贴传递的、最直接的体温和心跳，像两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驶入避风港的船，缆绳相系，静静依偎。
季林懿很少说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用于表达和思考的力气，只想沉入这片由谢溯的存在所营造的、无须设防的寂静里。他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不仅仅是因为最近的奔波劳心，更是过去十年乃至更久以来，一直紧绷着、独自扛着一切的那根弦，在找到父亲、获得关键证据、看到明确前路后，终于敢稍微松弛下来所反噬的虚脱。
谢溯全都明白。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用炽热的追问或偏执的关切去填满每一寸空隙。他只是存在着，稳定地、沉默地，提供着陪伴和支撑。他会在季林懿眉头无意识蹙起时，用拇指轻轻抚平；会在季林懿偶尔从浅眠中惊醒、眼神茫然时，将他更紧地搂住，低声说“我在”；会在清晨季林懿醒来，眼神依旧带着倦怠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水。
这种安静到近乎凝固的陪伴，像一帖温润的膏药，缓慢地敷在季林懿千疮百孔的心神上。不需要言语确认，不需要激烈证明，仅仅是谢溯在这里，呼吸、心跳、体温都是真实的，触手可及，这就够了。这让他确信，在即将到来的最后决战中，他不是孤身一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也有一处可以回归的、无需伪装坚强的栖身之所。
偶尔，季林懿会抬起眼，看向谢溯。谢溯若有所觉，也会回望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劫波后的懂得与安宁。谢溯眼中那些曾令季林懿不安的偏执火焰，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为了更为恒久的、如同深海般的包容与守护。
“累了吗？”谢溯有时会这样问，声音低柔。
季林懿会轻轻“嗯”一声，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他。
然后谢溯就不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光影流转，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再到星斗满天。
在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里，他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兽，依靠着彼此最原始的温度和存在，修复着被命运和阴谋撕裂的魂灵。
季林懿知道，这宁静是短暂的。父亲的仇要报，真相要大白，“蝰蛇”要伏法，他和谢溯之间那扭曲却深刻的关系也需要一个真正的梳理和未来。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只是作为“季林懿”，呆在“谢溯”身边。
让疲惫的心，在这无声的陪伴里，偷得片刻喘息，汲取一丝足以支撑他走完最后、也是最艰难那段路的慰藉。
因为接下来，他们将携手，走向那个等待了十年的、最终的结局。
谁也没想到那片刻的宁静，原来只是暴风雨中心更狂暴气旋来临前的短暂假象。
季林懿大意了。在掌握了足以颠覆“蝰蛇”的核心证据，父亲逐渐好转，谢溯的守护看似密不透风，一切都向着最终清算稳步推进时，他潜意识里紧绷的弦，难免出现了最细微的、也是人性使然的松弛。他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蝰蛇”那垂死挣扎的势力网，却忽略了阴影中，还有一个因爱生恨、因嫉成狂、早已将灵魂典当给魔鬼的幽灵。
一次看似寻常的、独自前往几个街区外药店为蔺涵清取药的短暂出行，成了致命的漏洞。
袭击发生在一条僻静的背街小巷。手法专业而高效，显然是预谋已久。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脸，后颈便传来尖锐的刺痛，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双手被牢固的束缚带绑在床头，双脚同样被禁锢。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装修风格怪异、混合着冰冷科技感与某种偏执私人气息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薰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
当那人走近，面容清晰地映入季林懿眼中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枳泽颐。
不再是那个穿着米白毛衣、眼神清澈带着学术气的年轻学者。眼前的枳泽颐，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混乱而炽热，里面翻滚着爱慕、怨恨、绝望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他穿着看似整洁的衬衫，但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有些皱，整个人透出一种精心维持却濒临崩溃的仪态。
“季先生……你醒了。” 枳泽颐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柔，却让季林懿感到毛骨悚然。
“枳泽颐！” 季林懿的声音因愤怒和不敢置信而嘶哑，“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他奋力挣扎，但束缚带是专业的医疗拘束带，越是挣扎勒得越紧，只在他手腕脚踝留下刺目的红痕。
枳泽颐像是没听到他的怒吼，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床边。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季林懿因挣扎而微微汗湿的额发，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此刻盛满怒火、却依旧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
“季先生……你别生气，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枳泽颐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季林懿的脸，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渴望交织的表情。
“好好说话？” 季林懿怒极反笑，眼神冰冷如刀，“用这种方式？枳泽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绑架！是犯罪！”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枳泽颐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可我没办法了……时间不多了，季先生……‘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做了太多事……我也回不了头了……可在我……在我彻底消失之前，我只想……”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混乱和哀求，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季林懿身上：“我只想求你再给我一次温柔，再给我一次机会……像以前那样，看着我，对我笑，哪怕只是骗骗我也好……季先生，我爱你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了，比谢溯更早，比任何人都深！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他那个疯子？！”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他不仅深陷对季林懿的病态爱恋，似乎还与“蝰蛇”的势力有更深的、无法摆脱的瓜葛，甚至可能参与了某些针对季林懿或谢溯的行动，如今面临被“清理”或报复的绝境，这才鋌而走险，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举动。
“爱？” 季林懿只觉得荒谬至极，心底一片冰寒，“你的‘爱’就是欺骗、离间、甚至可能协助别人来伤害我和我在意的人？枳泽颐，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放了我，去自首，也许还能……”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枳泽颐打断他，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退路了……季先生，就这一次，就今晚，好不好？你可怜可怜我……像以前资助我、关心我那样，再对我好一次……然后，要杀要剐，都随你……”
他说着，竟然开始颤抖着手去解季林懿的衣扣，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最后一次”、“记住我”之类支离破碎的词句。
季林懿浑身僵硬，恶心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猛地别开脸，厉声道：“枳泽颐！你敢碰我一下试试！谢溯不会放过你，‘蝰蛇’更不会！你现在是在找死！”
听到“谢溯”的名字，枳泽颐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极深的嫉妒和恐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掩盖。“谢溯……呵，他很快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们’不会让他活到明天的……” 他阴恻恻地低笑一声，随即又换上哀求的表情，“季先生，别想他了，想想我……看看我……”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而危险。一个被疯狂爱意和末日恐惧吞噬的灵魂，一个被束缚无力反抗的猎物。甜腻的香薰味道似乎越来越浓，带着某种令人昏沉的效果。
季林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碰硬只会刺激这个显然已经精神不稳定的疯子。他必须拖延时间，寻找机会。谢溯发现他失踪一定会疯了一样寻找，祁戚和蔺峒晨也不是吃素的。
他放缓了语气，尽管依旧冰冷，但少了些直接的刺激：“枳泽颐，你先冷静。告诉我，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了’？‘他们’是谁？‘蝰蛇’吗？他对你做了什么？”
枳泽颐似乎被季林懿肯“听”他说话的态度取悦了，动作停了下来，痴痴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话语颠三倒四，却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他早已不是单纯的被资助者，他渴望接近季林懿的权势和光芒，被“蝰蛇”或其代理人诱惑、利用，提供过季林懿和谢溯的行踪信息，甚至参与过一些信息窃取和误导。如今“蝰蛇”势力濒临崩溃，要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瑕疵”，他这个知道不少内情、又因私情可能不稳的棋子，自然在名单之上。
他走投无路，又对季林懿的执念深入骨髓，这才策划了这次绑架，想在一切终结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拥有”一次他求而不得的人。
“所以，你把我绑来这里，是为了在‘他们’找到你杀你灭口之前，满足你可悲的幻想？” 季林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和寒意。
枳泽颐被他话里的冰冷刺痛，眼神再度变得凶狠：“是！那又怎么样？！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好好得到！谢溯那个野种凭什么？！还有你……你明明对我那么好过，为什么不能一直好下去？！”
他的情绪再次失控，猛地扑上来，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带着毁灭意味的撕扯。
季林懿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枳泽颐的脸靠近，呼吸喷在他颈侧，手粗暴地扯开他衣襟的瞬间——
季林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狠狠撞向枳泽颐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枳泽颐猝不及防，被撞得眼冒金星，痛呼一声向后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外传来巨大的撞门声和厉喝！是谢溯的声音！还有破门工具的重击声！
季林懿不知道谢溯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里的，也许是追踪，也许是枳泽颐留下的破绽，也许是祁戚的技术，但这一刻，这声音如同天籁。
枳泽颐听到外面的动静，脸上血色尽失，露出了真正属于亡命之徒的狰狞和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不再看季林懿，而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窜，似乎想找武器或者逃跑的路，嘴里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呜咽。
“砰——！！！”
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谢溯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第一个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人员。他的目光在瞬间锁定床上的季林懿，看到他衣衫不整被束缚的样子，以及旁边状若疯癫的枳泽颐，眼底瞬间涌起毁灭性的风暴。
“林懿哥！” 谢溯的声音嘶哑欲裂，就要冲过来。
“小心！” 季林懿急喊。
只见走投无路的枳泽颐，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不是冲向季林懿，而是尖叫着，反身朝着冲进来的谢溯扑去！
“都是你！去死吧！！！”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季林懿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谢溯，面对直刺而来的利刃，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决绝。
“艹。”
季林懿骂出了平生第一次脏话。
当致命的证据被牢牢握在手中，反击的计划在蔺峒晨、祁戚乃至凪栎雫的协助下缜密铺开，最后的雷霆只需等待最佳时机劈下时，季林懿的生活节奏，反而被强制性地放缓了。
父亲季鑫在专业医疗团队的看护和母亲蔺涵清无微不至的陪伴下，以惊人的意志力进行着康复。每一次微小的进步——一个更清晰的音节，一次更稳的抬臂，一个试图自己坐起的努力——都让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阴云散去一分。但季林懿知道，父亲真正的“战场”在病床之外，而他，是那个即将披挂上阵的执剑人。
只是，在利剑出鞘前，握剑的手需要片刻的温存来汲取力量。
他回到了谢溯身边。不是以兹易前掌舵人、也不是以复仇之子的身份，仅仅是作为“季林懿”，一个同样被长达数年的阴谋、背叛、寻找、守护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男人。
他们回到了在M市临时安置的、不那么像“家”却足够安静的公寓。没有谈论公司合并的细节，没有分析“蝰蛇”网络的弱点，甚至没有过多提及父亲病房里最新的好消息。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甚至是一种负担。
季林懿只是待在谢溯身边。
有时是在书房，谢溯处理着不得不处理的文件，季林懿就窝在对面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许久未翻的闲书，目光却常常没有焦点，只是落在谢溯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或者他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有时是在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当地新闻或一部老电影，但谁也没真的看进去。谢溯会习惯性地伸手，将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季林懿揽过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季林懿也不抗拒，甚至会无意识地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谢溯的手指会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梳理。
最常的是在深夜。当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他们并肩躺在床上，黑暗中，呼吸清晰可闻。谢溯的手臂横过季林懿的腰间，是一个占有与守护并存的姿势。
季林懿会转过身，将脸埋进谢溯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息。没有情欲的躁动，只有肌肤相贴传递的、最直接的体温和心跳，像两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驶入避风港的船，缆绳相系，静静依偎。
季林懿很少说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用于表达和思考的力气，只想沉入这片由谢溯的存在所营造的、无须设防的寂静里。他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不仅仅是因为最近的奔波劳心，更是过去十年乃至更久以来，一直紧绷着、独自扛着一切的那根弦，在找到父亲、获得关键证据、看到明确前路后，终于敢稍微松弛下来所反噬的虚脱。
谢溯全都明白。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用炽热的追问或偏执的关切去填满每一寸空隙。他只是存在着，稳定地、沉默地，提供着陪伴和支撑。他会在季林懿眉头无意识蹙起时，用拇指轻轻抚平；会在季林懿偶尔从浅眠中惊醒、眼神茫然时，将他更紧地搂住，低声说“我在”；会在清晨季林懿醒来，眼神依旧带着倦怠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水。
这种安静到近乎凝固的陪伴，像一帖温润的膏药，缓慢地敷在季林懿千疮百孔的心神上。不需要言语确认，不需要激烈证明，仅仅是谢溯在这里，呼吸、心跳、体温都是真实的，触手可及，这就够了。这让他确信，在即将到来的最后决战中，他不是孤身一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也有一处可以回归的、无需伪装坚强的栖身之所。
偶尔，季林懿会抬起眼，看向谢溯。谢溯若有所觉，也会回望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劫波后的懂得与安宁。谢溯眼中那些曾令季林懿不安的偏执火焰，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为了更为恒久的、如同深海般的包容与守护。
“累了吗？”谢溯有时会这样问，声音低柔。
季林懿会轻轻“嗯”一声，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他。
然后谢溯就不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光影流转，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再到星斗满天。
在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里，他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兽，依靠着彼此最原始的温度和存在，修复着被命运和阴谋撕裂的魂灵。
季林懿知道，这宁静是短暂的。父亲的仇要报，真相要大白，“蝰蛇”要伏法，他和谢溯之间那扭曲却深刻的关系也需要一个真正的梳理和未来。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只是作为“季林懿”，呆在“谢溯”身边。
让疲惫的心，在这无声的陪伴里，偷得片刻喘息，汲取一丝足以支撑他走完最后、也是最艰难那段路的慰藉。
因为接下来，他们将携手，走向那个等待了十年的、最终的结局。
谁也没想到那片刻的宁静，原来只是暴风雨中心更狂暴气旋来临前的短暂假象。
季林懿大意了。在掌握了足以颠覆“蝰蛇”的核心证据，父亲逐渐好转，谢溯的守护看似密不透风，一切都向着最终清算稳步推进时，他潜意识里紧绷的弦，难免出现了最细微的、也是人性使然的松弛。他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蝰蛇”那垂死挣扎的势力网，却忽略了阴影中，还有一个因爱生恨、因嫉成狂、早已将灵魂典当给魔鬼的幽灵。
一次看似寻常的、独自前往几个街区外药店为蔺涵清取药的短暂出行，成了致命的漏洞。
袭击发生在一条僻静的背街小巷。手法专业而高效，显然是预谋已久。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脸，后颈便传来尖锐的刺痛，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双手被牢固的束缚带绑在床头，双脚同样被禁锢。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装修风格怪异、混合着冰冷科技感与某种偏执私人气息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薰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
当那人走近，面容清晰地映入季林懿眼中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枳泽颐。
不再是那个穿着米白毛衣、眼神清澈带着学术气的年轻学者。眼前的枳泽颐，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混乱而炽热，里面翻滚着爱慕、怨恨、绝望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他穿着看似整洁的衬衫，但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有些皱，整个人透出一种精心维持却濒临崩溃的仪态。
“季先生……你醒了。” 枳泽颐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柔，却让季林懿感到毛骨悚然。
“枳泽颐！” 季林懿的声音因愤怒和不敢置信而嘶哑，“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他奋力挣扎，但束缚带是专业的医疗拘束带，越是挣扎勒得越紧，只在他手腕脚踝留下刺目的红痕。
枳泽颐像是没听到他的怒吼，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床边。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季林懿因挣扎而微微汗湿的额发，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此刻盛满怒火、却依旧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
“季先生……你别生气，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枳泽颐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季林懿的脸，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渴望交织的表情。
“好好说话？” 季林懿怒极反笑，眼神冰冷如刀，“用这种方式？枳泽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绑架！是犯罪！”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枳泽颐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可我没办法了……时间不多了，季先生……‘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做了太多事……我也回不了头了……可在我……在我彻底消失之前，我只想……”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混乱和哀求，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季林懿身上：“我只想求你再给我一次温柔，再给我一次机会……像以前那样，看着我，对我笑，哪怕只是骗骗我也好……季先生，我爱你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了，比谢溯更早，比任何人都深！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他那个疯子？！”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他不仅深陷对季林懿的病态爱恋，似乎还与“蝰蛇”的势力有更深的、无法摆脱的瓜葛，甚至可能参与了某些针对季林懿或谢溯的行动，如今面临被“清理”或报复的绝境，这才鋌而走险，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举动。
“爱？” 季林懿只觉得荒谬至极，心底一片冰寒，“你的‘爱’就是欺骗、离间、甚至可能协助别人来伤害我和我在意的人？枳泽颐，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放了我，去自首，也许还能……”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枳泽颐打断他，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退路了……季先生，就这一次，就今晚，好不好？你可怜可怜我……像以前资助我、关心我那样，再对我好一次……然后，要杀要剐，都随你……”
他说着，竟然开始颤抖着手去解季林懿的衣扣，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最后一次”、“记住我”之类支离破碎的词句。
季林懿浑身僵硬，恶心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猛地别开脸，厉声道：“枳泽颐！你敢碰我一下试试！谢溯不会放过你，‘蝰蛇’更不会！你现在是在找死！”
听到“谢溯”的名字，枳泽颐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极深的嫉妒和恐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掩盖。“谢溯……呵，他很快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们’不会让他活到明天的……” 他阴恻恻地低笑一声，随即又换上哀求的表情，“季先生，别想他了，想想我……看看我……”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而危险。一个被疯狂爱意和末日恐惧吞噬的灵魂，一个被束缚无力反抗的猎物。甜腻的香薰味道似乎越来越浓，带着某种令人昏沉的效果。
季林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碰硬只会刺激这个显然已经精神不稳定的疯子。他必须拖延时间，寻找机会。谢溯发现他失踪一定会疯了一样寻找，祁戚和蔺峒晨也不是吃素的。
他放缓了语气，尽管依旧冰冷，但少了些直接的刺激：“枳泽颐，你先冷静。告诉我，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了’？‘他们’是谁？‘蝰蛇’吗？他对你做了什么？”
枳泽颐似乎被季林懿肯“听”他说话的态度取悦了，动作停了下来，痴痴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话语颠三倒四，却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他早已不是单纯的被资助者，他渴望接近季林懿的权势和光芒，被“蝰蛇”或其代理人诱惑、利用，提供过季林懿和谢溯的行踪信息，甚至参与过一些信息窃取和误导。如今“蝰蛇”势力濒临崩溃，要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瑕疵”，他这个知道不少内情、又因私情可能不稳的棋子，自然在名单之上。
他走投无路，又对季林懿的执念深入骨髓，这才策划了这次绑架，想在一切终结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拥有”一次他求而不得的人。
“所以，你把我绑来这里，是为了在‘他们’找到你杀你灭口之前，满足你可悲的幻想？” 季林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和寒意。
枳泽颐被他话里的冰冷刺痛，眼神再度变得凶狠：“是！那又怎么样？！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好好得到！谢溯那个野种凭什么？！还有你……你明明对我那么好过，为什么不能一直好下去？！”
他的情绪再次失控，猛地扑上来，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带着毁灭意味的撕扯。
季林懿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枳泽颐的脸靠近，呼吸喷在他颈侧，手粗暴地扯开他衣襟的瞬间——
季林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狠狠撞向枳泽颐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枳泽颐猝不及防，被撞得眼冒金星，痛呼一声向后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外传来巨大的撞门声和厉喝！是谢溯的声音！还有破门工具的重击声！
季林懿不知道谢溯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里的，也许是追踪，也许是枳泽颐留下的破绽，也许是祁戚的技术，但这一刻，这声音如同天籁。
枳泽颐听到外面的动静，脸上血色尽失，露出了真正属于亡命之徒的狰狞和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不再看季林懿，而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窜，似乎想找武器或者逃跑的路，嘴里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呜咽。
“砰——！！！”
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谢溯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第一个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人员。他的目光在瞬间锁定床上的季林懿，看到他衣衫不整被束缚的样子，以及旁边状若疯癫的枳泽颐，眼底瞬间涌起毁灭性的风暴。
“林懿哥！” 谢溯的声音嘶哑欲裂，就要冲过来。
“小心！” 季林懿急喊。
只见走投无路的枳泽颐，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不是冲向季林懿，而是尖叫着，反身朝着冲进来的谢溯扑去！
“都是你！去死吧！！！”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季林懿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谢溯，面对直刺而来的利刃，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决绝。
“艹。”
季林懿骂出了平生第一次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