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孩子气

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酒气、雨水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季林懿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谢溯身上,脑袋无力地靠在他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意,一阵阵拂过他敏感的耳后和颈侧皮肤。

这原本或许是谢溯内心某个隐秘角落曾期盼过的、更为亲密的接触姿态,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尖锐的难堪与刺痛。这个拥抱,这个倚靠,不是因他而起,不是因他的“乖巧”或“依赖”而获得,而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馈赠”,一个他视为对手、甚至隐隐忌惮的男人的“转交”。这比直接的拒绝或无视,更让他感到屈辱。

他僵硬地支撑着季林懿,目光死死地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模糊交叠的身影,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终于回到公寓。谢溯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季林懿弄进了主卧。他将季林懿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暴。季林懿毫无所觉,只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谢溯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床上男人沉睡的、毫无防备的脸。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紧闭着,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因为醉酒,脸颊和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显出一种与平日威严冷峻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模样。

复杂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在谢溯心中疯狂翻涌、冲撞。愤怒:对戴维那个明显带着挑衅意味的“护送”的愤怒;对季林懿默许甚至可能主动造成这种局面的愤怒。不甘:凭什么戴维可以?凭什么自己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似乎随时可以被另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轻易动摇?委屈:自己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切实存在的受伤——季林懿是故意的吗?他为什么要让戴维送他回来?是为了敲打自己,提醒自己注意分寸、摆正位置?还是为了向戴维,或者别的什么人,展示某种他谢溯无法企及的“亲近”与“特殊”?

他强迫自己从这团混乱的情绪中抽离,转身去浴室拿来温热的湿毛巾。他动作有些重地替季林懿擦拭着脸颊、脖颈和双手,试图抹去那些可能沾染的、属于雨水的湿冷和……属于戴维的气息。他又费力地帮季林懿脱下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西装外套和解开勒人的领带,过程中,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季林懿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他心中那团乱麻更添了几分烦躁与悸动。

他盯着季林懿沉睡中微蹙的眉头,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他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吗?还是……这一切,都是他清醒的默许,甚至是一场刻意的表演?

谢溯无法确定。这种不确定感,比直接的答案更让他感到不安和……愤怒。

他强迫自己离开主卧,去厨房煮醒酒汤。但心思根本无法集中。戴维扶着季林懿、两人在雨中姿态亲密的画面,季林懿顺从地靠在戴维肩头的画面,戴维那带着优越感和挑衅的目光……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每一次回放,都让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更加膨胀,几乎要炸裂开来。锅里的水沸了又沸,他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处理。

当他终于端着温度刚好的醒酒汤回到主卧时,季林懿似乎醒转了一些,正含糊地、带着干渴的沙哑低声要水喝。

谢溯放下汤碗,倒了杯温水,扶起季林懿,小心地喂他。季林懿闭着眼,顺从地吞咽了几口,喉结滚动。喂完水,谢溯准备将他重新放回去时,季林懿却迷蒙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锐利的眸子此刻氤氲着醉意与水光,焦距有些涣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他低哑地、带着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谢溯?”

那一刻,谢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刺痛,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几乎要失控地质问出声:你为什么要让戴维送你回来?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但他不能。所有的质问都被死死地压在了喉咙深处。他只能扮演好那个永远懂事、体贴、不会逾矩的学弟,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是我,林懿哥。你喝多了。”

季林懿闻言,似乎确认了什么,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谁送我回来的?”

谢溯说出那个名字时,感觉舌尖都泛着冰冷的涩意:“戴维。纽约的那个艾利克斯。”

季林懿沉默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在谢溯听来,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他才淡淡地、近乎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嗯。晚上和几个老朋友吃饭,有他在。生意上的事,喝过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雨大,他不放心,就顺路送了一下。”

生意上的事。喝过了。顺路送一下。

如此简单,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轻飘飘。

这种近乎敷衍的解释,非但没有打消谢溯心中的疑虑和愤怒,反而更像是在他心头的火上,浇下了一勺滚烫的油。他甚至觉得,季林懿连一个更用心一点的谎言都不屑于编造。

就在谢溯心中翻江倒海,准备起身去端醒酒汤,借口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季林懿的掌心温度高得惊人,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猛地将猝不及防的谢溯拉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柔软的床沿。

“别忙了。”季林懿半睁着眼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深邃迷离,醉意未散,却又似乎藏着某种谢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审视,或许是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命令的口吻:“陪我坐会儿。”

谢溯僵坐在那里,手腕被那灼热的掌心紧紧包裹着,肌肤相贴处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和烫人的温度。心跳如擂鼓,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喉咙。愤怒、委屈、不甘、屈辱,还有一丝因为此刻近距离接触、因为季林懿罕见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姿态而产生的、该死的悸动与心软……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

他能闻到季林懿身上浓重的、混合着高级烟草和烈酒的气息,那气息霸道地侵入了他的呼吸;能看到他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半睁半闭、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深邃眼眸。

这个人,明明此刻离他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可谢溯却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甚至,这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用如此漫不经心的方式,利用另一个男人的出现,来刺痛他、敲打他,让他看清自己的“位置”。

季林懿的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巡弋,从紧蹙的眉头,到抿着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极力压抑着情绪、却依旧泄露出些许波澜的眼睛上。他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一直看到谢溯心底最深处,看到那些翻滚的、名为嫉妒与不甘的毒焰。

“怎么了?”季林懿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他握着谢溯手腕的拇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意味,轻轻摩挲着谢溯手腕内侧那片最细腻敏感的皮肤。

那细微的、带着薄茧的摩挲触感,如同通了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手腕窜遍谢溯全身,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下所有翻腾叫嚣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后辈的担忧:“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喝这么多,还是和……戴维他们。”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戴维”这个名字上,落下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重量。

季林懿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样,他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酒后的沙哑,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半眯着眼睛,看着谢溯:“戴维?怎么,还在记着纽约那场模拟谈判?”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调侃,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深意,“对家不永远都是对家。况且,那种交流会,本就是给你们年轻人拿来练手、开阔眼界的游戏场。你不会把那时候的‘对手’感情,一直带到现在的私人场合里来吧?”

谢溯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了季林懿话里的意思——过去的事情,尤其是一场模拟的、带有教学性质的竞赛,不必耿耿于怀,更不必将其情绪带入到现实的人际关系和私人交往中。这看似是一种开解,一种教导他“成熟”、“大气”的提点。但在谢溯听来,这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敲打和警告。

季林懿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自己对戴维那强烈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与排斥,不仅仅源于纽约的失利,更源于今晚戴维与他的“亲密”接触。而季林懿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点破了他这种“小家子气”和“不成熟”。

一阵尖锐的难堪瞬间席卷了谢溯。他确实将强烈的个人情绪带了进来,那失控的嫉妒和不甘让他几乎在戴维面前失态,更在季林懿面前泄露了心思。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大人面前耍心眼却被一眼看穿的孩子,所有隐秘的、阴暗的念头,都在季林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我……没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气弱,“只是觉得……他送你回来,不太合适。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戴维是“外人”?毕竟他谢溯才是住在这里、被允许更亲近、理应承担起照顾责任的那个?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既得体又能准确表达此刻汹涌占有欲的措辞,只能有些仓惶地把话咽了回去,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季林懿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那声音里似乎混合着疲倦、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不值深究。“汤呢?”他转而问道,声音带着酒后干渴的沙哑。

谢溯如蒙大赦,连忙趁机挣脱那滚烫的钳制,起身道:“我这就去端来。”

醒酒汤的温度正好,氤氲着淡淡的姜和蜂蜜的香气。谢溯小心地扶起季林懿,让他靠坐在床头,然后自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耐心而细致地喂他喝下。这个姿势比刚才被迫的拉拽更加主动,也更加亲密——季林懿几乎整个后背都倚靠在他的臂弯和胸膛前,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和衬衫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季林懿很配合,闭着眼,顺从地张开嘴,一勺接一勺地喝着。偶尔被略微烫口的汤水刺激到,他会几不可察地皱一下眉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卧室里异常安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只余下一种万物被洗涤后的、近乎粘稠的宁静。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谢溯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从自己内心那团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情绪,逐渐转移到怀中这个真实存在的人身上。喂汤的动作让他必须全神贯注,距离的拉近也让他被迫接收着更多来自季林懿的感官信息。

他能闻到季林懿发间残留的、被雨水和刚才擦拭稍微稀释过的酒气,混合着他惯用的、清冽的木质调洗发水味;能清晰地看到他后颈处细腻的皮肤、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以及耳后那一小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绒毛。

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攫住了他——先前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和尖锐的嫉妒,似乎被这种安静而亲密的“照顾者”姿态暂时压制了下去,沉入了心底的暗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里面混杂着对怀中人此刻脆弱模样的、不受控制的怜惜,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渴望。

他渴望的,或许不仅仅是这种单方面的、带着“责任”意味的照顾,而是更对等的、更理所当然的亲近与拥有。

季林懿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似乎舒服了许多,身体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而是更沉、更放松地向后靠去,几乎将大半重量都交付给了谢溯支撑着他的手臂和胸膛。他没有立刻示意谢溯离开这个亲密的支撑姿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因为宿醉的头痛而微微蹙着,仿佛在全神贯注地缓解着身体的不适,又像是在纯粹地、不带任何防备地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宁静与熨帖。

谢溯也不敢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因为长时间承重开始有些发麻,心跳却依旧处于一种紊乱而高速的状态。他微微低头,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季林懿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翻云覆雨,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弱点的男人,此刻却如此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地倚靠在他怀里,显得无比真实,也无比……触手可及。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近乎凝滞。谢溯几乎以为季林懿就这样睡着了。他犹豫着,是否该轻轻地将人放回枕头上,结束这令人心慌意乱又贪恋不已的接触。

就在这时,季林懿忽然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头疼……”

谢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空着的那只手立刻抬起,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小心翼翼地按上了季林懿两侧的太阳穴。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到合适的力度,开始缓慢而均匀地揉按起来。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发烫,他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属于生命脉搏的跳动。

季林懿的身体,随着他指尖恰到好处的按压,明显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几不可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舒缓和满足的喟叹,仿佛所有的紧绷与不适,都在这一刻被那双带着凉意却又足够温柔的手缓解、驱散。

这个微小而真实的反应,像一颗被投入谢溯心湖最深处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他在为季林懿缓解痛苦,而这个强大到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的照顾,并给出了最直接、最真实的正面反馈。

一种混合着巨大满足感、难以言喻的酸楚,以及更加汹涌澎湃的不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谢溯好不容易重建的心理堤防。为什么?为什么是戴维送他回来?为什么自己只能在事后,用这种近乎“补救”的、偷偷摸摸的照顾者身份来靠近他、触碰他?他想要的,难道不应该是更光明正大、更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边,拥有触碰他的权利,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以更亲密的姿态介入吗?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理所当然”?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你不过是季林懿一时兴起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学弟,一个需要仰仗对方鼻息才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甚至暗地里还在处心积虑算计着如何利用对方资源和人脉向上攀爬的野心家。你的“乖巧”、“懂事”、“依赖”,乃至此刻看似温柔体贴的照顾,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实意的关切,又有多少是精心设计的表演、是换取更多利益的筹码?连你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不也常常分不清吗?

也许……季林懿早就将这一切看得透彻分明。所以他才能如此从容不迫地掌控着全局,掌控着他们之间关系的节奏与温度。他甚至可以用戴维的出现,如此精准而优雅地敲打自己,提醒自己时刻记住自己的“本分”与“位置”,不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逾越的妄想。

指腹下的揉按,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变得规律而绵长,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季林懿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真的在这舒适而专业的按摩中,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毫无防备的安宁状态。

谢溯看着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睡颜,心中那团灼烧的怒火和尖锐的委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平息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以及更深的、如同迷雾般的迷茫。他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指尖却贪恋着那温热的触感,没有立刻抽回。借着床头灯昏黄朦胧的光线,他放任自己的目光,近乎贪婪地、仔仔细细地流连在季林懿的脸上,从锋利英挺的眉骨,到高直如峰的鼻梁,再到因为醉酒和放松而显得线条柔和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脆弱感的唇线。

理智在告诫他该离开了,该回到自己那个“安全”的房间。但情感,或者说某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却在驱使着他。

鬼使神差地,在再次确认季林懿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经沉入睡梦之后,谢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与小心翼翼,俯下了身。他没有去做任何更越界的事情,只是将额头,轻轻地、短暂地,抵在了季林懿裸露在睡衣领口外的、温热的肩头。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拥抱的、单方面的依偎。却用尽了他此刻积攒的所有勇气,和他内心深处那些复杂难言、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汹涌情感。

他没有闻到任何属于戴维或其他陌生人的陌生气息,只有季林懿本身干净的、混合着淡淡酒气、沐浴液和他自己独特体味的、令人安心又心悸的味道。这个发现,让他心中那根从看到楼下那一幕起就绷得死紧的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丝,带来一阵虚脱般的酸软。

仅仅两三秒,仿佛只是时间的一次短暂停顿,谢溯便像被高温灼伤一般,猛地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脸颊和耳后不受控制地烧起一片滚烫。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却又尽量轻柔地将季林懿放平在枕头上,替他仔细掖好被角,然后端起空碗,脚步有些凌乱地、近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主卧。

关上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谢溯才敢松开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体力的长途奔袭。他抬手捂住自己滚烫得吓人的脸颊,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悸动。

刚才那个偷偷的、短暂得如同错觉的额头相抵,像是一个只有月光和黑夜知晓的秘密仪式。它既宣泄了某种积压已久、难以言说的渴望与委屈,又仿佛在他内心深处,刻下了一道更深的、名为“执念”的印记。

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远远不止。

窗外的世界,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夜空被洗刷得清透,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冷冷地俯瞰着人间。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零星未熄的灯火,如同破碎的星河。

谢溯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寂静而清冷的夜景。眼神里最初的迷茫、混乱、受伤与愤怒,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被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冷硬、也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深处,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倒映着窗外冰冷的星光与灯火,也倒映着他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反而因为今夜刺激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的野心与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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