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戳穿
输液持续到后半夜，冰凉的药液一点点注入滚烫的血管，终于将肆虐的高热勉强镇压下去。谢溯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陷入了更深沉的、无梦的昏睡。
然而，即使烧退了，连日来的透支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也像暴风雨过后的狼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清晨微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时，能看到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睑下那两抹乌青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病容的衬托而愈发深刻，如同墨笔重重勾勒出的阴影，嵌在他年轻却已显出几分憔悴的脸上。
醒来时，意识像是从浑浊的深水底部缓慢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然后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软无力，最后才是周围环境的声音和光线。
消毒水气味依旧浓烈，但比昨晚急诊室的刺鼻稍淡一些。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节奏激烈的游戏音效，伴随着快速点击屏幕的“嗒嗒”声，音量毫不收敛，完全没把这里当作需要安静的医院病房。
谢溯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朝声音来源看去。
病床边的椅子上，一个穿着时髦印花T恤、头发抓得随性却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年轻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他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游戏，嘴上却不忘打招呼：
“哟呵，醒啦？你都快睡成猪了。” 语气熟稔，带着一贯的散漫和不羁。说完，他还不忘从床头柜上果盘里捻起一颗洗净的、水灵灵的葡萄，精准地丢进嘴里，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自己家客厅。
是许巷。他那位家境优渥、行事张扬、大学期间交集不算最多却莫名维持着不错“革命友谊”的富家舍友。
“……” 谢溯本就因高烧初退而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被这毫不体贴的噪音和做派一气，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索性重新闭上眼睛，拉高被子，把自己更深地埋了进去，连回应都欠奉。
好不容易，手机里传来一声激昂的“Victory！”宣告游戏结束。许巷似乎终于满意了，将手机往旁边一丢，世界暂时清净了几秒。然而，还没等谢溯松口气，另一种噪音又响了起来——“咔嚓咔嚓”，清脆而有节奏，是啃咬水果的声音。许巷又拿起一块切好的雪梨，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谢溯忍无可忍，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添堵”的质问。
许巷接收到信号，总算停下咀嚼，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理直气壮道：“瞪我干嘛？这可是我自己削的梨！本来打算等你醒了给你润润喉的，谁知道你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我看这梨再放就不新鲜了，只好自己勉为其难替你解决咯。” 他摊摊手，一副“都是你的错”的无奈模样。
谢溯懒得和他在这幼稚的话题上拌嘴，只是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环顾了一圈安静的病房。单人病房，环境尚可，但除了许巷和他弄出的垃圾，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迹象。
谢溯的目光最终落回许巷脸上，带着清晰的疑问。
许巷和他好歹在一个宿舍磕磕绊绊相处了两年多，虽然谢溯大部分时间不是打工就是泡图书馆，两人见面次数不算多，但男生之间某些默契还是有的。许巷一下子就看懂了谢溯眼神里的意思：怎么是你在这里？没别人了？
“啧，别这么看着我。”许巷又拿起一块梨，这次咬得小口了些，“季总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小病号推掉重要的跨国会议和谈判？他把你送来医院，安排好病房，确认你没生命危险之后，就赶去处理他的‘几个小目标’了。至于助理嘛……” 许巷耸耸肩，“人家也得跟着老板鞍前马后啊。正好本少爷我最近闲得发慌，家里老头子又念叨我整天不务正业，季总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方不方便照看一下他生病的小朋友，我这不是……顺水推舟，日行一善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举手之劳。
谢溯得到了答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谈不上，季林懿的忙碌他早已习惯。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漱。
“喂喂喂！你行不行啊？”许巷看他脚步虚浮，赶紧扔了梨核，站起来，“烧退了吗？可别待会儿晕在厕所里，我还得给你叫护士，多丢人。”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过去，倚在洗手间门框上，一边嚼着最后一块梨，一边像个老妈子似的盯着谢溯。
谢溯没力气跟他斗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又挤了牙膏，慢吞吞地刷着牙，试图用这熟悉而机械的动作，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感和清醒的意识。
许巷靠在门边，看着镜子里好友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的脸，难得收起了几分玩世不恭，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我说，谢溯，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记得你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啊，大学体测次次优秀。进了季总公司才多久，就把自己弄进医院了？工作强度这么大？还是……” 他顿了顿，嚼梨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带上探究，“遇到别的事儿了？”
谢溯刷牙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垂下了眼帘，盯着洗手池里旋转流走的水涡，沉默以对。
许巷看着他那副拒绝交流、浑身写满“别问，问就是工作太累”的模样，自己琢磨了一下。他和谢溯认识这么久，知道这家伙是个闷葫芦，心事重，能吃苦，但像这样拼到油尽灯枯直接病倒，还是头一回。
再联想到最近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关于季林懿公司里那个经常出没的金发混血帅哥的零星八卦，以及谢溯对季林懿那种超越寻常上下级的关注和在意……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许巷脑子里成形。他咽下嘴里的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喂，谢溯，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季总了吧？”
谢溯正在洗脸的动作，猛地一顿。水流哗哗，冲刷着他紧闭的眼睑和泛红的皮肤，但他那瞬间僵硬的脊背，和骤然加重的、近乎是粗暴的揉搓脸部的力道，已经泄露了太多信息。
许巷看着好友几乎要把自己脸皮搓破的架势，了然地挑了挑眉，嘴里也不嚼了。他没有立刻追问或调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里少了些平时的戏谑，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和……隐隐的担忧。
等谢溯终于关了水，用毛巾胡乱地、用力地擦干脸和头发，转过身来时，脸上不仅带着病态未褪的苍白和洗出来的红痕，眼角也因为刚才用力的揉搓而泛着红。他的眼神倔强地避开许巷的视线，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看来我猜对了。”许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梨核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怪不得呢。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就为了这点……感情上的事儿？”他本想用“破事”，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相对中性的词。
“不是‘这点事儿’。”谢溯哑着嗓子反驳，声音因为发烧后遗症和压抑的情绪而显得干涩、破碎，像砂纸磨过粗粝的表面。他绕过许巷，走回病床边坐下，依旧不肯看好友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指尖用力到泛白。
“行行行，不是‘这点事儿’，是天大的事儿，行了吧？”许巷拖过刚才那把椅子，在床边大喇喇地坐下，难得收起了大部分玩世不恭，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我们来好好谈谈”的架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没日没夜地折腾，直到下次直接把自己送进ICU？”
谢溯没说话，只是把被单揪得更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喜欢季总，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许巷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分析的味道，“季林懿那样的人，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要能力有能力，气场还强，招人惦记太正常了。不瞒你说，我以前也……咳，算了，不提这个。但谢溯，你得清醒点。你跟他，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你明白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谢溯心里最痛、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因为激动和病弱而更显通红，声音也拔高了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这话问得急切，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挣扎。
“你看，急了不是？”许巷指了指他，“我没说你不好。恰恰相反，你聪明，脑子好使，肯下死功夫拼，长得嘛……也还算人模狗样，一眼帅气那一挂的，肯定有人喜欢。”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而现实，“但季林懿那是什么段位？他那个圈子，他那深不见底的家底背景，还有他那颗不知道装着多少弯弯绕绕、多深城府的心思……你玩得起吗？你拿什么跟他玩？就拿你这股不要命的拼劲？还是拿你这张脸？”
许巷毫不留情地继续举例，字字诛心：“就说最近老在你公司晃悠、跟你显摆的那个金毛小子，戴维，对吧？人家那做派，那穿衣打扮的品味，谈吐举止间透出的那股劲儿，还有那能自由进出你们公司、跟季总谈笑风生的背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跟季总才是从一个池子里捞出来的鱼，是同类。你呢？谢溯，你现在就像是拼命想往那个高级池子里跳的……虾米。你扑腾得水花四溅，自己累得半死，可在人家看来，可能连个像样的涟漪都算不上，自己倒快在岸上干死了。”
许巷的话糙理不糙，甚至因为过于直白和现实，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狠狠砸在谢溯的心口，砸得他闷痛，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些差距和现实，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平时用忙碌和“努力”的幻觉小心地包裹着，自欺欺人。可现在，被好友这样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剖开摆在眼前，那种赤裸裸的难堪和无力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对你好，照顾你，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让你住他的房子，甚至可能……对你比对其他人多点耐心，多点纵容。”许巷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这些能说明什么？对他来说，这可能就像偶然在路边看到一只还算合眼缘的流浪猫，一时兴起带回家，给个温暖的窝，喂点好吃的，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猫被养得油光水滑，对主人依赖亲近，甚至可能生出独占的心思。但猫就是猫，它能变成人吗？能跟主人平起平坐、谈情说爱吗？更别说……”
许巷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更低：“我家里生意上，跟一些圈子边缘有点来往。我最近隐约听到点风声，关于季总那边……水好像挺深的，不是一般的生意场那么简单。好像跟什么早年移居海外、后来背景复杂的家族势力有点牵扯，具体不清楚，但传言听起来……不太干净。谢溯，你听我一句，这种人，这种圈子，你千万别掺和得太深。喜欢归喜欢，但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是戴维家吗？”谢溯几乎是脱口而出，脑海里瞬间闪过戴维提及“家人”时季林懿冰冷的警告，以及那些关于“Daddy”的模糊片段。
许巷耸了耸肩，表示不确定：“具体是哪个家族，我不清楚，也不敢乱打听。但总之，季林懿身边，包括那个戴维，背景肯定都不简单，水浑得很。所以啊，兄弟，”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谢溯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听我一句劝，趁早收心吧。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这么一尊你根本供不起、也摸不透的大佛？你图他什么啊？图他给你开的那份在别人看来很高、在他眼里可能零头都算不上的工资？图他那张确实帅但也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还是图他那点若即若离、让你抓心挠肝、夜不能寐的所谓‘关心’和‘指点’？”
谢溯被他说得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许巷的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他一直小心翼翼包裹、粉饰的内心世界，连同那些隐秘的渴望、卑微的幻想和自欺欺人的侥幸，一层层无情地解剖开来，暴露出底下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血肉模糊。
他图什么？
他图那个雨夜里，路灯下那个罕见流露出寂寥与疲惫的背影；图书房深夜亮着的灯下，那人偶尔揉着眉心、泄露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叹息；图那看似冷淡、实则细致入微、熨帖到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无声照料；图那份偶尔流露的、超越上下级的温和与纵容；图那个让他仰望了这么久、不知不觉间已将身影和气息深深刻进骨血灵魂里的人……
可他拥有的，似乎真的只有这些破碎的、仰视视角下的片段，以及戴维持续不断、无孔不入地提醒他的，那深不见底的阶层鸿沟、品味差异，以及更复杂、更黑暗、他完全无法触及的过往与背景。
“我控制不住……”谢溯终于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认命般的颓然和浓重的自我厌弃，“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办法……” 那是一种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却无力挣脱的绝望。
许巷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谢溯的固执和认真，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沧桑：“控制不住也得学着控制。除非你甘心就这么一直仰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偶尔心情好时施舍给你一点注意力，然后被戴维那种人时不时跳出来气个半死，再把自己身体搞垮、精神弄崩溃。谢溯，你不是这种人。你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不服输。”
“那我该怎么办？”谢溯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个在沙漠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他所有的动力、所有的目标、所有对未来的规划，似乎都紧密地缠绕在“靠近季林懿”这个核心上。如果连这个目标都变得如此虚幻、危险且注定无望，他生命的坐标又该指向何方？他接下来的每一步，又该迈向哪里？
然而，即使烧退了，连日来的透支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也像暴风雨过后的狼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清晨微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时，能看到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睑下那两抹乌青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病容的衬托而愈发深刻，如同墨笔重重勾勒出的阴影，嵌在他年轻却已显出几分憔悴的脸上。
醒来时，意识像是从浑浊的深水底部缓慢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然后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软无力，最后才是周围环境的声音和光线。
消毒水气味依旧浓烈，但比昨晚急诊室的刺鼻稍淡一些。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节奏激烈的游戏音效，伴随着快速点击屏幕的“嗒嗒”声，音量毫不收敛，完全没把这里当作需要安静的医院病房。
谢溯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朝声音来源看去。
病床边的椅子上，一个穿着时髦印花T恤、头发抓得随性却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年轻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他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游戏，嘴上却不忘打招呼：
“哟呵，醒啦？你都快睡成猪了。” 语气熟稔，带着一贯的散漫和不羁。说完，他还不忘从床头柜上果盘里捻起一颗洗净的、水灵灵的葡萄，精准地丢进嘴里，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自己家客厅。
是许巷。他那位家境优渥、行事张扬、大学期间交集不算最多却莫名维持着不错“革命友谊”的富家舍友。
“……” 谢溯本就因高烧初退而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被这毫不体贴的噪音和做派一气，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索性重新闭上眼睛，拉高被子，把自己更深地埋了进去，连回应都欠奉。
好不容易，手机里传来一声激昂的“Victory！”宣告游戏结束。许巷似乎终于满意了，将手机往旁边一丢，世界暂时清净了几秒。然而，还没等谢溯松口气，另一种噪音又响了起来——“咔嚓咔嚓”，清脆而有节奏，是啃咬水果的声音。许巷又拿起一块切好的雪梨，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谢溯忍无可忍，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添堵”的质问。
许巷接收到信号，总算停下咀嚼，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理直气壮道：“瞪我干嘛？这可是我自己削的梨！本来打算等你醒了给你润润喉的，谁知道你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我看这梨再放就不新鲜了，只好自己勉为其难替你解决咯。” 他摊摊手，一副“都是你的错”的无奈模样。
谢溯懒得和他在这幼稚的话题上拌嘴，只是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环顾了一圈安静的病房。单人病房，环境尚可，但除了许巷和他弄出的垃圾，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迹象。
谢溯的目光最终落回许巷脸上，带着清晰的疑问。
许巷和他好歹在一个宿舍磕磕绊绊相处了两年多，虽然谢溯大部分时间不是打工就是泡图书馆，两人见面次数不算多，但男生之间某些默契还是有的。许巷一下子就看懂了谢溯眼神里的意思：怎么是你在这里？没别人了？
“啧，别这么看着我。”许巷又拿起一块梨，这次咬得小口了些，“季总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小病号推掉重要的跨国会议和谈判？他把你送来医院，安排好病房，确认你没生命危险之后，就赶去处理他的‘几个小目标’了。至于助理嘛……” 许巷耸耸肩，“人家也得跟着老板鞍前马后啊。正好本少爷我最近闲得发慌，家里老头子又念叨我整天不务正业，季总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方不方便照看一下他生病的小朋友，我这不是……顺水推舟，日行一善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举手之劳。
谢溯得到了答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谈不上，季林懿的忙碌他早已习惯。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漱。
“喂喂喂！你行不行啊？”许巷看他脚步虚浮，赶紧扔了梨核，站起来，“烧退了吗？可别待会儿晕在厕所里，我还得给你叫护士，多丢人。”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过去，倚在洗手间门框上，一边嚼着最后一块梨，一边像个老妈子似的盯着谢溯。
谢溯没力气跟他斗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又挤了牙膏，慢吞吞地刷着牙，试图用这熟悉而机械的动作，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感和清醒的意识。
许巷靠在门边，看着镜子里好友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的脸，难得收起了几分玩世不恭，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我说，谢溯，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记得你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啊，大学体测次次优秀。进了季总公司才多久，就把自己弄进医院了？工作强度这么大？还是……” 他顿了顿，嚼梨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带上探究，“遇到别的事儿了？”
谢溯刷牙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垂下了眼帘，盯着洗手池里旋转流走的水涡，沉默以对。
许巷看着他那副拒绝交流、浑身写满“别问，问就是工作太累”的模样，自己琢磨了一下。他和谢溯认识这么久，知道这家伙是个闷葫芦，心事重，能吃苦，但像这样拼到油尽灯枯直接病倒，还是头一回。
再联想到最近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关于季林懿公司里那个经常出没的金发混血帅哥的零星八卦，以及谢溯对季林懿那种超越寻常上下级的关注和在意……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许巷脑子里成形。他咽下嘴里的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喂，谢溯，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季总了吧？”
谢溯正在洗脸的动作，猛地一顿。水流哗哗，冲刷着他紧闭的眼睑和泛红的皮肤，但他那瞬间僵硬的脊背，和骤然加重的、近乎是粗暴的揉搓脸部的力道，已经泄露了太多信息。
许巷看着好友几乎要把自己脸皮搓破的架势，了然地挑了挑眉，嘴里也不嚼了。他没有立刻追问或调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里少了些平时的戏谑，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和……隐隐的担忧。
等谢溯终于关了水，用毛巾胡乱地、用力地擦干脸和头发，转过身来时，脸上不仅带着病态未褪的苍白和洗出来的红痕，眼角也因为刚才用力的揉搓而泛着红。他的眼神倔强地避开许巷的视线，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看来我猜对了。”许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梨核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怪不得呢。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就为了这点……感情上的事儿？”他本想用“破事”，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相对中性的词。
“不是‘这点事儿’。”谢溯哑着嗓子反驳，声音因为发烧后遗症和压抑的情绪而显得干涩、破碎，像砂纸磨过粗粝的表面。他绕过许巷，走回病床边坐下，依旧不肯看好友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指尖用力到泛白。
“行行行，不是‘这点事儿’，是天大的事儿，行了吧？”许巷拖过刚才那把椅子，在床边大喇喇地坐下，难得收起了大部分玩世不恭，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我们来好好谈谈”的架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没日没夜地折腾，直到下次直接把自己送进ICU？”
谢溯没说话，只是把被单揪得更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喜欢季总，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许巷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分析的味道，“季林懿那样的人，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要能力有能力，气场还强，招人惦记太正常了。不瞒你说，我以前也……咳，算了，不提这个。但谢溯，你得清醒点。你跟他，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你明白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谢溯心里最痛、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因为激动和病弱而更显通红，声音也拔高了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这话问得急切，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挣扎。
“你看，急了不是？”许巷指了指他，“我没说你不好。恰恰相反，你聪明，脑子好使，肯下死功夫拼，长得嘛……也还算人模狗样，一眼帅气那一挂的，肯定有人喜欢。”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而现实，“但季林懿那是什么段位？他那个圈子，他那深不见底的家底背景，还有他那颗不知道装着多少弯弯绕绕、多深城府的心思……你玩得起吗？你拿什么跟他玩？就拿你这股不要命的拼劲？还是拿你这张脸？”
许巷毫不留情地继续举例，字字诛心：“就说最近老在你公司晃悠、跟你显摆的那个金毛小子，戴维，对吧？人家那做派，那穿衣打扮的品味，谈吐举止间透出的那股劲儿，还有那能自由进出你们公司、跟季总谈笑风生的背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跟季总才是从一个池子里捞出来的鱼，是同类。你呢？谢溯，你现在就像是拼命想往那个高级池子里跳的……虾米。你扑腾得水花四溅，自己累得半死，可在人家看来，可能连个像样的涟漪都算不上，自己倒快在岸上干死了。”
许巷的话糙理不糙，甚至因为过于直白和现实，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狠狠砸在谢溯的心口，砸得他闷痛，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些差距和现实，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平时用忙碌和“努力”的幻觉小心地包裹着，自欺欺人。可现在，被好友这样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剖开摆在眼前，那种赤裸裸的难堪和无力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对你好，照顾你，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让你住他的房子，甚至可能……对你比对其他人多点耐心，多点纵容。”许巷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这些能说明什么？对他来说，这可能就像偶然在路边看到一只还算合眼缘的流浪猫，一时兴起带回家，给个温暖的窝，喂点好吃的，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猫被养得油光水滑，对主人依赖亲近，甚至可能生出独占的心思。但猫就是猫，它能变成人吗？能跟主人平起平坐、谈情说爱吗？更别说……”
许巷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更低：“我家里生意上，跟一些圈子边缘有点来往。我最近隐约听到点风声，关于季总那边……水好像挺深的，不是一般的生意场那么简单。好像跟什么早年移居海外、后来背景复杂的家族势力有点牵扯，具体不清楚，但传言听起来……不太干净。谢溯，你听我一句，这种人，这种圈子，你千万别掺和得太深。喜欢归喜欢，但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是戴维家吗？”谢溯几乎是脱口而出，脑海里瞬间闪过戴维提及“家人”时季林懿冰冷的警告，以及那些关于“Daddy”的模糊片段。
许巷耸了耸肩，表示不确定：“具体是哪个家族，我不清楚，也不敢乱打听。但总之，季林懿身边，包括那个戴维，背景肯定都不简单，水浑得很。所以啊，兄弟，”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谢溯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听我一句劝，趁早收心吧。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这么一尊你根本供不起、也摸不透的大佛？你图他什么啊？图他给你开的那份在别人看来很高、在他眼里可能零头都算不上的工资？图他那张确实帅但也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还是图他那点若即若离、让你抓心挠肝、夜不能寐的所谓‘关心’和‘指点’？”
谢溯被他说得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许巷的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他一直小心翼翼包裹、粉饰的内心世界，连同那些隐秘的渴望、卑微的幻想和自欺欺人的侥幸，一层层无情地解剖开来，暴露出底下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血肉模糊。
他图什么？
他图那个雨夜里，路灯下那个罕见流露出寂寥与疲惫的背影；图书房深夜亮着的灯下，那人偶尔揉着眉心、泄露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叹息；图那看似冷淡、实则细致入微、熨帖到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无声照料；图那份偶尔流露的、超越上下级的温和与纵容；图那个让他仰望了这么久、不知不觉间已将身影和气息深深刻进骨血灵魂里的人……
可他拥有的，似乎真的只有这些破碎的、仰视视角下的片段，以及戴维持续不断、无孔不入地提醒他的，那深不见底的阶层鸿沟、品味差异，以及更复杂、更黑暗、他完全无法触及的过往与背景。
“我控制不住……”谢溯终于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认命般的颓然和浓重的自我厌弃，“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办法……” 那是一种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却无力挣脱的绝望。
许巷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谢溯的固执和认真，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沧桑：“控制不住也得学着控制。除非你甘心就这么一直仰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偶尔心情好时施舍给你一点注意力，然后被戴维那种人时不时跳出来气个半死，再把自己身体搞垮、精神弄崩溃。谢溯，你不是这种人。你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不服输。”
“那我该怎么办？”谢溯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个在沙漠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他所有的动力、所有的目标、所有对未来的规划，似乎都紧密地缠绕在“靠近季林懿”这个核心上。如果连这个目标都变得如此虚幻、危险且注定无望，他生命的坐标又该指向何方？他接下来的每一步，又该迈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