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酒和人
从马场回来后的几天，季宅的氛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谢溯似乎在认真践行那新增的“第四条规则”，但他的践行方式颇为“巧妙”，像在刀尖上舞蹈，既遵守了规则的字面意思，又试图在规则的边缘拓展出对自己有利的空间。
早餐时分，阳光洒满餐厅。季林懿一如往常，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电子财经简报，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
谢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面前的早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杯深色的液体。他想起戴维之前用那种不经意的、却充满了占有感的语气提过：“懿哥的嘴最刁了，只喝我托人从巴拿马庄园直邮的瑰夏，别的豆子，他连碰都不碰，说那是刷锅水。”
当时谢溯只是听着，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现在，他抬起眼，看着季林懿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奇”：
“林懿哥，戴维说您只喝他淘来的瑰夏，别的咖啡都入不了您的口。真的吗？” 他问得直接，眼神清澈地望过来，仿佛真的只是对这个问题本身感到疑惑。
季林懿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从屏幕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溯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反问：“他夸大其词。咖啡而已，提神的东西，哪有那么多讲究。”
语气平淡，听不出对戴维话里的亲昵是认可还是否定。
“哦。” 谢溯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不再追问。
过了片刻，当季林懿重新专注于简报时，谢溯又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您觉得，是我上次试着泡的那种豆好些，还是他送的那种瑰夏好些？”
这一次，季林懿彻底放下了手中的平板。他看向谢溯，眼神里带上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他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溯被这直接的回应弄得一怔，随即抿了抿唇，低声但清晰地回答：“……真话。”
“都不怎么样。” 季林懿的回答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你泡的那杯，水温太高，手法不稳，严重过萃，酸涩焦苦。他送的那个批次瑰夏，庄园处理没问题，但烘焙师下手太重，把豆子本身的花香果酸都烘没了，只剩下一股蛮横的醇苦，失了瑰夏的灵性。”
他客观地评价了两者的缺陷，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也没有落入“比较谁更好”的陷阱。
然而，就在谢溯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时，季林懿话锋一转，补充了一句：
“下次试试蓝山，中度烘焙的。水温……比你上次用的再低两度试试。” 他甚至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改进方向，而这个方向，是独独给谢溯的“指点”。
没有提及戴维，没有比较，只是针对谢溯个人的、一次技术性指导。但这其中隐含的意味，却让谢溯心头一动。
“好。” 谢溯应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清浅却真实的愉悦。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那点笑意。
这像是一种悄然形成的心照不宣的游戏。谢溯借着“转述”戴维的话，或者制造一些微妙的“比较”情境，来探听季林懿对某些事物的真实看法和喜好。同时，他也在用一种看似天真、实则犀利的方式，不断将戴维“推”到一个“多嘴”、“自以为是”、“试图代表过去定义季林懿”的位置上。
而季林懿，则每次都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这些试探。他从不正面评价戴维的言行，也不轻易落入“二选一”的比较陷阱。
但他也不吝啬于给出更私人的、更具操作性的建议，这些建议只针对谢溯本人，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你不需要通过模仿或比较谁来获得认可，你可以走自己的路，我会给你指方向。
这种互动，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戴维那些隔空投递过来的、充满了“过去”和“特殊关系”暗示的话语，轻飘飘地隔绝在外。那些话如同打在致密棉花上的拳头，看似有力，实则所有的力道都被悄无声息地吸收、化解了，留不下半点实质性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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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嘉莱俱乐部再次发来邀约。这次似乎不是什么马术或高尔夫活动，戴维临时改了主意，聚会变成了一场私密性极高的室内品酒会。邀请函上措辞雅致，暗示着这将是一场属于真正鉴赏家的高雅聚会。
显然，戴维转换了战场。他意识到在需要体力和即时反应的活动上，谢溯的学习能力和不服输的劲头可能带来变数。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更依赖于长期积累、文化熏陶和“品味”的领域——葡萄酒。在这个领域，年龄、阅历、出身带来的见识，往往能形成巨大的鸿沟。
谢溯依旧穿着季林懿让人为他准备的得体西装，安静地跟在季林懿身边步入品酒会现场。这是一个充满复古情调的房间，深色木质装饰，柔和的灯光打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和颜色各异的酒瓶上，空气里弥漫着橡木桶、葡萄果实和淡淡酒精混合的复杂香气。到场的人数不多，但个个气度雍容，低声交谈着关于年份、风土、酿酒师的话题。
谢溯对葡萄酒的了解仅限于最基础的常识，甚至分不清勃艮第和波尔多主要品种的细微差别。但他学得极快，记忆力惊人。他紧紧跟在季林懿身侧，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流动的信息。
当季林懿与一位来自法国勃艮第的小型名庄庄主用流利的法语交谈时，谢溯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他集中精神，捕捉着那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气候、土壤、日照、酿造工艺……他观察着季林懿倾听和回应时的神态、语气重点。
片刻后，当那位庄主转向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礼貌地问他对勃艮第黑皮诺的看法时，谢溯紧张了一瞬，但他迅速稳住心神，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和季林懿偶尔的点评翻译，用略显生涩却用词精准的英语回答：“听说今年的春季霜冻对Côte de Nuits部分葡萄园影响很大，可能导致产量减少，但或许……会浓缩风味？” 他用了不确定的语气，但提到的专业名词和角度，让那位头发花白的庄主惊讶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好几眼，甚至用法语对季林懿说了句什么，季林懿只是淡淡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一幕，被不远处一直留意着他们的戴维看在眼里。他手中端着一杯色泽深邃的勃艮第特级园红酒，轻轻晃动着，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酒泪”。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踱步到谢溯身边，目光扫过谢溯手中那杯用于开场的基本款香槟，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浸淫此道已久的优越感，仿佛在提点后辈：
“这款罗曼尼康帝的特级园，是我Dad酒窖里的珍藏，好几个优秀年份他都有收藏。他常说，最好的酒，就像最珍贵的艺术品，需要真正懂它的人来品鉴，也需要配得上它的场合……和一同品鉴的人。”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谢溯的香槟杯，语气“温和”地补充，“慢慢学，不急。葡萄酒的世界博大精深，有些品味和鉴赏力，是急不来的，需要时间和……环境的熏陶。”
这话绵里藏针，既炫耀了自家的品味与收藏，又暗指谢溯出身环境欠缺，难以真正领略高级葡萄酒的精髓。
谢溯捏着细长的香槟杯脚，杯中金色的气泡不断上升、破碎。他抿了一口，微甜带酸的口感在舌尖蔓延。他抬起头，看向戴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腼腆，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戴维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
“戴维，你说得对。酒和人一样，急不来。” 谢溯的语气称得上平和，像在讨论一个客观事实，“就像，不管别人家的酒窖里藏了多少传奇年份的好酒，现在，站在林懿哥身边，和他一起参加这场品酒会，听着庄主讲解，学习如何鉴赏的人，是我，不是你。对吗？”
他直接叫了“戴维”，而不是“戴维先生”，去掉了那层虚伪的客气。话语的内容更是锋利如手术刀，撇开所有关于品味、收藏、过去的弯弯绕绕，直指最核心、也最让戴维难堪的事实——此刻，陪在季林懿身边的是我谢溯，不是你戴维·陈。少拿你父亲和过去的交情来充场面，看当下。
戴维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指节都泛出青白色。杯中的酒液因为他手的颤抖而剧烈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汹涌的恼怒取代。他没想到谢溯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击，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耍无赖”的、只讲当下在场事实的方式。这完全打破了他所熟悉的、那个充斥着暗示、迂回、比较和品味碾压的社交游戏规则。
“你……” 戴维的声音有些发紧，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从容的面具。
“而且，” 谢溯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好学神情的语气说道，声音依旧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林懿哥刚才和那位庄主聊的时候提到，虽然这款勃艮第特级园名声在外，价格不菲，但今年勃艮第产区雨水偏多，影响了葡萄的成熟度和风味集中度，这款酒口感虽然柔顺，但骨架有些松散，反而不如旁边那款性价比更高的西班牙Priorat产区的丹魄来得扎实有力，更有陈年潜力。” 他顿了顿，看着戴维因为他的话而变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轻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林懿哥个人的看法和品鉴感受。品味这东西，就像您说的，很私人，也很看经验和当下的心境，对吧？”
他完美地复述并利用了刚刚从季林懿那里听来的、专业而犀利的品鉴意见，反手就用这面“专业”的盾牌，砸向了戴维所依仗和炫耀的“名贵珍藏”与“世家品味”。他不仅质疑了戴维所推崇之物的绝对价值，还巧妙地抬出了季林懿这面更具权威性的大旗，让戴维连反驳都显得无力——难道要质疑季林懿的品味？
戴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瞪着谢溯，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手中的酒杯仿佛有千斤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其捏碎，或者将里面的酒液泼到对面那张看似平静、实则可恶至极的脸上。
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视线余光瞥见季林懿已经结束了与酒庄主的交谈，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来。戴维心头一凛，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强行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气压回胸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
“谢溯，你真是……每一次见面，都让我刮目相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其中的咬牙切齿，任谁都听得出来。
“谢谢。” 谢溯却仿佛真的将它当成了夸奖，坦然地点点头，甚至还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他不再看戴维那副强撑的狼狈模样，非常自然地转向正走过来的季林懿，眼神瞬间切换，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温顺和求证的意味，声音也略微提高，确保季林懿能听到：
“林懿哥，我刚才听您和那位庄主聊天，是不是提到今年勃艮第的整体气候对黑皮诺的影响比较大？尤其是雨水多的那几个子产区？” 他问得认真，仿佛刚才与戴维那场刀光剑影的对话从未发生。
季林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平静地扫过，谢溯的坦然，戴维尚未完全平复的僵硬，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紧绷，都落入了他的眼底。他大概能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着谢溯的话头，简洁地解释了几句关于气候与葡萄酒风格的关系，语气专业而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学术探讨时刻。
戴维被彻底晾在了一边，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端着那杯已然失了味道的昂贵红酒，看着季林懿耐心对谢溯讲解的侧影，看着谢溯专注聆听、偶尔点头的模样，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和被排斥感淹没了他。他在这里，在这个他熟悉的、本该属于他的主场，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默默地退开了，走向房间的另一端，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谢溯似乎在认真践行那新增的“第四条规则”，但他的践行方式颇为“巧妙”，像在刀尖上舞蹈，既遵守了规则的字面意思，又试图在规则的边缘拓展出对自己有利的空间。
早餐时分，阳光洒满餐厅。季林懿一如往常，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电子财经简报，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
谢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面前的早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杯深色的液体。他想起戴维之前用那种不经意的、却充满了占有感的语气提过：“懿哥的嘴最刁了，只喝我托人从巴拿马庄园直邮的瑰夏，别的豆子，他连碰都不碰，说那是刷锅水。”
当时谢溯只是听着，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现在，他抬起眼，看着季林懿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奇”：
“林懿哥，戴维说您只喝他淘来的瑰夏，别的咖啡都入不了您的口。真的吗？” 他问得直接，眼神清澈地望过来，仿佛真的只是对这个问题本身感到疑惑。
季林懿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从屏幕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溯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反问：“他夸大其词。咖啡而已，提神的东西，哪有那么多讲究。”
语气平淡，听不出对戴维话里的亲昵是认可还是否定。
“哦。” 谢溯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不再追问。
过了片刻，当季林懿重新专注于简报时，谢溯又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您觉得，是我上次试着泡的那种豆好些，还是他送的那种瑰夏好些？”
这一次，季林懿彻底放下了手中的平板。他看向谢溯，眼神里带上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他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溯被这直接的回应弄得一怔，随即抿了抿唇，低声但清晰地回答：“……真话。”
“都不怎么样。” 季林懿的回答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你泡的那杯，水温太高，手法不稳，严重过萃，酸涩焦苦。他送的那个批次瑰夏，庄园处理没问题，但烘焙师下手太重，把豆子本身的花香果酸都烘没了，只剩下一股蛮横的醇苦，失了瑰夏的灵性。”
他客观地评价了两者的缺陷，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也没有落入“比较谁更好”的陷阱。
然而，就在谢溯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时，季林懿话锋一转，补充了一句：
“下次试试蓝山，中度烘焙的。水温……比你上次用的再低两度试试。” 他甚至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改进方向，而这个方向，是独独给谢溯的“指点”。
没有提及戴维，没有比较，只是针对谢溯个人的、一次技术性指导。但这其中隐含的意味，却让谢溯心头一动。
“好。” 谢溯应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清浅却真实的愉悦。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那点笑意。
这像是一种悄然形成的心照不宣的游戏。谢溯借着“转述”戴维的话，或者制造一些微妙的“比较”情境，来探听季林懿对某些事物的真实看法和喜好。同时，他也在用一种看似天真、实则犀利的方式，不断将戴维“推”到一个“多嘴”、“自以为是”、“试图代表过去定义季林懿”的位置上。
而季林懿，则每次都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这些试探。他从不正面评价戴维的言行，也不轻易落入“二选一”的比较陷阱。
但他也不吝啬于给出更私人的、更具操作性的建议，这些建议只针对谢溯本人，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你不需要通过模仿或比较谁来获得认可，你可以走自己的路，我会给你指方向。
这种互动，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戴维那些隔空投递过来的、充满了“过去”和“特殊关系”暗示的话语，轻飘飘地隔绝在外。那些话如同打在致密棉花上的拳头，看似有力，实则所有的力道都被悄无声息地吸收、化解了，留不下半点实质性的痕迹。
---
周六，嘉莱俱乐部再次发来邀约。这次似乎不是什么马术或高尔夫活动，戴维临时改了主意，聚会变成了一场私密性极高的室内品酒会。邀请函上措辞雅致，暗示着这将是一场属于真正鉴赏家的高雅聚会。
显然，戴维转换了战场。他意识到在需要体力和即时反应的活动上，谢溯的学习能力和不服输的劲头可能带来变数。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更依赖于长期积累、文化熏陶和“品味”的领域——葡萄酒。在这个领域，年龄、阅历、出身带来的见识，往往能形成巨大的鸿沟。
谢溯依旧穿着季林懿让人为他准备的得体西装，安静地跟在季林懿身边步入品酒会现场。这是一个充满复古情调的房间，深色木质装饰，柔和的灯光打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和颜色各异的酒瓶上，空气里弥漫着橡木桶、葡萄果实和淡淡酒精混合的复杂香气。到场的人数不多，但个个气度雍容，低声交谈着关于年份、风土、酿酒师的话题。
谢溯对葡萄酒的了解仅限于最基础的常识，甚至分不清勃艮第和波尔多主要品种的细微差别。但他学得极快，记忆力惊人。他紧紧跟在季林懿身侧，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流动的信息。
当季林懿与一位来自法国勃艮第的小型名庄庄主用流利的法语交谈时，谢溯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他集中精神，捕捉着那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气候、土壤、日照、酿造工艺……他观察着季林懿倾听和回应时的神态、语气重点。
片刻后，当那位庄主转向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礼貌地问他对勃艮第黑皮诺的看法时，谢溯紧张了一瞬，但他迅速稳住心神，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和季林懿偶尔的点评翻译，用略显生涩却用词精准的英语回答：“听说今年的春季霜冻对Côte de Nuits部分葡萄园影响很大，可能导致产量减少，但或许……会浓缩风味？” 他用了不确定的语气，但提到的专业名词和角度，让那位头发花白的庄主惊讶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好几眼，甚至用法语对季林懿说了句什么，季林懿只是淡淡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一幕，被不远处一直留意着他们的戴维看在眼里。他手中端着一杯色泽深邃的勃艮第特级园红酒，轻轻晃动着，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酒泪”。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踱步到谢溯身边，目光扫过谢溯手中那杯用于开场的基本款香槟，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浸淫此道已久的优越感，仿佛在提点后辈：
“这款罗曼尼康帝的特级园，是我Dad酒窖里的珍藏，好几个优秀年份他都有收藏。他常说，最好的酒，就像最珍贵的艺术品，需要真正懂它的人来品鉴，也需要配得上它的场合……和一同品鉴的人。”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谢溯的香槟杯，语气“温和”地补充，“慢慢学，不急。葡萄酒的世界博大精深，有些品味和鉴赏力，是急不来的，需要时间和……环境的熏陶。”
这话绵里藏针，既炫耀了自家的品味与收藏，又暗指谢溯出身环境欠缺，难以真正领略高级葡萄酒的精髓。
谢溯捏着细长的香槟杯脚，杯中金色的气泡不断上升、破碎。他抿了一口，微甜带酸的口感在舌尖蔓延。他抬起头，看向戴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腼腆，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戴维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
“戴维，你说得对。酒和人一样，急不来。” 谢溯的语气称得上平和，像在讨论一个客观事实，“就像，不管别人家的酒窖里藏了多少传奇年份的好酒，现在，站在林懿哥身边，和他一起参加这场品酒会，听着庄主讲解，学习如何鉴赏的人，是我，不是你。对吗？”
他直接叫了“戴维”，而不是“戴维先生”，去掉了那层虚伪的客气。话语的内容更是锋利如手术刀，撇开所有关于品味、收藏、过去的弯弯绕绕，直指最核心、也最让戴维难堪的事实——此刻，陪在季林懿身边的是我谢溯，不是你戴维·陈。少拿你父亲和过去的交情来充场面，看当下。
戴维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指节都泛出青白色。杯中的酒液因为他手的颤抖而剧烈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汹涌的恼怒取代。他没想到谢溯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击，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耍无赖”的、只讲当下在场事实的方式。这完全打破了他所熟悉的、那个充斥着暗示、迂回、比较和品味碾压的社交游戏规则。
“你……” 戴维的声音有些发紧，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从容的面具。
“而且，” 谢溯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好学神情的语气说道，声音依旧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林懿哥刚才和那位庄主聊的时候提到，虽然这款勃艮第特级园名声在外，价格不菲，但今年勃艮第产区雨水偏多，影响了葡萄的成熟度和风味集中度，这款酒口感虽然柔顺，但骨架有些松散，反而不如旁边那款性价比更高的西班牙Priorat产区的丹魄来得扎实有力，更有陈年潜力。” 他顿了顿，看着戴维因为他的话而变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轻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林懿哥个人的看法和品鉴感受。品味这东西，就像您说的，很私人，也很看经验和当下的心境，对吧？”
他完美地复述并利用了刚刚从季林懿那里听来的、专业而犀利的品鉴意见，反手就用这面“专业”的盾牌，砸向了戴维所依仗和炫耀的“名贵珍藏”与“世家品味”。他不仅质疑了戴维所推崇之物的绝对价值，还巧妙地抬出了季林懿这面更具权威性的大旗，让戴维连反驳都显得无力——难道要质疑季林懿的品味？
戴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瞪着谢溯，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手中的酒杯仿佛有千斤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其捏碎，或者将里面的酒液泼到对面那张看似平静、实则可恶至极的脸上。
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视线余光瞥见季林懿已经结束了与酒庄主的交谈，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来。戴维心头一凛，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强行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气压回胸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
“谢溯，你真是……每一次见面，都让我刮目相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其中的咬牙切齿，任谁都听得出来。
“谢谢。” 谢溯却仿佛真的将它当成了夸奖，坦然地点点头，甚至还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他不再看戴维那副强撑的狼狈模样，非常自然地转向正走过来的季林懿，眼神瞬间切换，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温顺和求证的意味，声音也略微提高，确保季林懿能听到：
“林懿哥，我刚才听您和那位庄主聊天，是不是提到今年勃艮第的整体气候对黑皮诺的影响比较大？尤其是雨水多的那几个子产区？” 他问得认真，仿佛刚才与戴维那场刀光剑影的对话从未发生。
季林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平静地扫过，谢溯的坦然，戴维尚未完全平复的僵硬，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紧绷，都落入了他的眼底。他大概能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着谢溯的话头，简洁地解释了几句关于气候与葡萄酒风格的关系，语气专业而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学术探讨时刻。
戴维被彻底晾在了一边，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端着那杯已然失了味道的昂贵红酒，看着季林懿耐心对谢溯讲解的侧影，看着谢溯专注聆听、偶尔点头的模样，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和被排斥感淹没了他。他在这里，在这个他熟悉的、本该属于他的主场，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默默地退开了，走向房间的另一端，背影显得有些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