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季林懿的解释

季林懿看着那缕用黑色丝带系着的金色头发,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将它拎起,随手扯过一张打印废纸,团了团,将那缕发丝裹紧,干脆利落地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林懿哥,”谢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条只敢躲在暗处龇牙的疯狗。”季林懿脱下橡胶手套,同样扔进垃圾桶,又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这张照片就算他敢散播出去,最多也就在某些龌龊的圈子里传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但他要是真敢伸手,”季林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淬冰般的寒意,“我就让他连龇牙的力气都没有。”

谢溯点点头,目光却还黏在那张被季林懿随意搁在桌上的照片上。照片上那暧昧的构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他在想什么?季林懿看不真切,只看到他下颌线微微绷紧。

“今晚我不在。”季林懿忽然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谢溯倏地抬眼看他,沉默了几秒才问:“是一整夜都不回来吗?”

“会很晚,大概凌晨。”

“我可以等。”

“没必要等。”季林懿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不安和被拒绝的闷气涌上谢溯心头。他看着季林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黑色盒子,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处理。”然后,不等季林懿反应,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季林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终究没说什么。他坐回办公椅,重新面对电脑屏幕,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未完成的并购案分析上。

键盘几乎是静音的,只有极轻微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嗒、嗒、嗒……声音响了片刻,却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止。

季林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有些出神。

好像……是第一次这样。

第一次,谢溯用这种带着明显情绪的、近乎任性的方式,从他面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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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云境”私人会所最深处,一个从不对外开放的静谧包间。

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檀香,而非惯常的酒气。戴维和季林懿隔着精巧的楠木餐桌对坐着,桌上几样精致的菜肴早已没了热气,谁也没有动筷的欲望——一个懒得动,一个不敢动。

戴维低垂着头,那头曾经耀眼的金发此刻显得有些黯淡枯槁。他穿着一身昂贵的休闲装,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颓丧和惶然。手指不安地绞着餐巾的边缘。

“……Daddy,”他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哭过很久,“我不敢了。”

季林懿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紫砂茶杯,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眉头微皱,对这个称呼和这软弱的姿态显然不太满意。

戴维瑟缩了一下,慌忙改口:“……懿哥。”

“你说,”季林懿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审视,“你到底是Rosemary生的,还是谁生的?”

戴维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她是你的母亲,是你的血亲。你应该陪在她身边,在英国好好生活,而不是为了你那继父 ,王梓冶,从而留在中国,留在你母亲每次提起都会伤心的这片土地上。”季林懿的话语平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却字字敲在戴维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戴维猛地咬住下唇,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昂贵的桌布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可是……可是,我喜欢Daddy啊。但是Daddy是华人,我、我想见你很难的……Mom…She doesn't care at all!她根本不管我!I hate her!”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压抑的委屈和怨恨倾泻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偏执和绝望。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一个拥抱,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但季林懿只是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

戴维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白皙的脸颊哭得通红,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看上去确实有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季林懿等他的哭声从剧烈的抽噎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哽咽,才再度开口,声音放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David,You're not young anymore.Don't cry.”

“Daddy…hug me,please…”戴维眼睛和鼻头都红彤彤的,再次伸出双臂,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乞求唯一的依靠。

季林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出声拒绝。

戴维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从椅子上起身,有些踉跄地绕过桌子,走到季林懿身边,弯下腰用力抱住了他。他哭得满是泪水的脸颊紧紧贴在季林懿脸上,左边蹭蹭,右边贴贴,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过去,蹭得季林懿侧脸一片湿凉。

季林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还是忍耐着,没有推开此刻情绪彻底崩溃的叛逆青年。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在戴维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戴维感受到这微小的安抚,抱得更紧了,几乎是挂在了季林懿身上。抱着抱着,他得寸进尺般,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季林懿的腿上,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他甚至抬起头,快速而轻浅地亲了一下季林懿的脸颊,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慌乱地抓起桌上的湿巾,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去自己留在季林懿脸上的泪痕,又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才敢重新将脑袋埋进季林懿的肩窝,小声地、压抑地继续抽泣。

“Daddy……”他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但为了能继续赖在这个怀抱里,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依赖,“最喜欢Daddy了。”

“你应该喜欢你母亲。”季林懿再次纠正,语气里已经有了些许不耐。

“她不管我!”戴维固执地重复。

“她那是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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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ddy也忙,”戴维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季林懿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但Daddy总愿意陪我,听我说话。”

季林懿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叛逆期加上家庭变故催化出的偏执小孩,沟通起来异常困难。

“是你对你母亲要求太高了。她已经尽力在爱你了,你不能要求她事事完美,不能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就向她索取无条件的、百分百的陪伴和关注。”

他顿了顿,看着戴维那双写满不认同的蓝眼睛,继续道:“我也忙。你所谓的‘愿意陪你’,不过是我在忙工作时,允许你在旁边待着,听你那些无关紧要的絮叨,让你在我眼前晃。你对你母亲,难道不能也这样?但你 没有,你反而总是在我这里抱怨她的不好。我明明没对你多说什么,没给过你什么特别的承诺或陪伴,你却很容易满足;可对你母亲,你又是另一副面孔,永远觉得不够。”

“戴维,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你对你母亲的期望,本身就脱离实际,过于苛刻了?”

戴维紧闭着嘴,重新把脸埋回去,不说话。那僵硬的肢体语言和沉默的态度,分明写着抗拒和不服。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只认自己心里那套扭曲的道理。

季林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凉了下来。他不再试图讲道理,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冰冷语气,吐出两个词:

“Naughty.David.”

戴维的身体瞬间僵直,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随后,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又或者是一种变相的妥协,将全身的重量都松懈下来,完全压在季林懿身上,闷闷地、带着哭腔说:“……我明白了。”

季林懿这才抬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金发,动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不算温柔的安抚:“好了,吃饭吧。你该减肥了,很重。”

戴维立刻像接到指令般起身,回到对面的座位,规规矩矩地坐好,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吃那些早已冷掉的菜,只是眼泪依旧时不时掉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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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2,季林懿回到了公寓。

玄关处,他换下沾染了室外寒气的皮鞋,摸索着打开客厅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也映照出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谢溯坐在那里,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朦胧的光影里,那张年轻的面庞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沉静的俊美,但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

“你怎么在这?”季林懿走过去,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未曾散尽的寒意,语气却下意识放得柔和,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不是让你别等吗?”

谢溯盯着手机屏幕,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走到身边的季林懿,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依赖或悸动,只有一片沉沉的、压抑的黑色。

“你和王梓冶,”谢溯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到底是什么关系?”

季林懿看着他,脸上的柔和缓缓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到什么了?”

谢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那是一则匿名彩信。内容有三张照片和一段精心编排的文字。

照片第一张,是很多年前,季林懿刚回国不久,在一个商务酒会上与王梓冶的合影。那时两人都年轻些,王梓冶的手搭在季林懿肩上,笑容爽朗,季林懿神色略显青涩,但目光清正。第二张,是王梓冶婚礼现场的照片,新娘温婉,王梓冶笑着,眼神却似乎有些飘忽。第三张,则是不久前某个慈善晚宴上,季林懿独自一人靠在露台栏杆边,侧影孤峭,手中端着一杯酒,眼神望向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被拍出一种寂寥落寞的意味。

配文半真半假,措辞暧昧煽情。大意是:王梓冶曾对惊才绝艳的学弟季林懿倾心不已,两人有过一段惺惺相惜的美好时光。然而迫于家族压力、世俗偏见和对“正常”人生的追求,王梓冶痛苦地选择了放手,娶妻生子,走入“正轨”。而季林懿则因此情伤难愈,性格愈发冷峻,流连花丛还附上几张季林懿与不同男女在公开场合正常社交的距离照片,但拍摄角度刻意,说是以放纵掩饰内心的孤独与伤痛。最后,还“惋惜”地暗示,季林懿后来对身边年轻男性的“特殊关照”,或许正是对当年未果之情的某种移情或补偿。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将事实、选择和虚构巧妙地编织在一起,恶毒地指向季林懿与谢溯之间关系的“不正当”源头。最难辩驳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因为它掺杂了事实的碎片,足以搅乱视听,动摇人心。

季林懿的眼神沉静地看着屏幕,看完后,伸手想去拿谢溯的手机,似乎想立刻处理。

谢溯却猛地收回了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仰头看着站在沙发边的季林懿,眼神里充满了倔强的、不肯退让的攻击性:“解释。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合理的解释。”

季林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般的青年,伸出手,掌心朝上,是一个惯常的、示意对方将手交给自己的姿势。

“十点已经过了。”他提醒道,声音平稳,试图将对话拉回他们之间某种固定的、安全的轨道。

谢溯盯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给予过他无数安抚与引导的手,此刻却觉得有些刺眼。他抬手,一把抓住了季林懿的手腕,力道不小,但没有站起来,依旧执拗地坐在那里:“我要解释。”

季林懿挣了一下,没挣开,或者说,没有用力挣开。他看着谢溯眼中那不容回避的坚持,终于妥协。他在谢溯身边坐下,身上未散的寒气被室内充沛的地暖缓缓驱散,靠近时,已不再冰冷。

“你要我解释哪一部分?”季林懿问,声音放得很轻。他要知道谢溯最在意的是什么,清楚哪一部分的真相最能安抚这只受惊且愤怒的幼兽。

“全部。”谢溯盯着他,一字一顿。他何尝不知道季林懿是个怎样的人?精明,冷静,善于掌控,永远知道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达到目的,包括……安抚他。

季林懿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谢溯有些僵硬的发顶,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开始解释,语气是少有的耐心与详尽:

“这些话,确实半真半假。王梓冶对我有过超出朋友和前辈的好感,是真的。他最后因为家族压力、个人选择,或者说是对‘正常’社会规训的妥协而结婚成家,也是真的。”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坦然地迎上谢溯审视的眼神,“我从未因此‘情伤’,更不曾为此‘放纵’。我每天的行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工作、必要的应酬,就是回家。哪有那么多时间宿醉,又哪来的‘流连花丛’?”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那些照片,不过是正常社交场合的抓拍,角度刻意罢了。”

“我对他,自始至终,只有对一位曾经给予过帮助和指引的前辈、一个在某些领域可以交流的商业伙伴的尊重和有限的欣赏。从未有过任何超越此界限的情感,也从未给过他任何错误的暗示或回应。是他自己的执念和臆想,将我的拒绝理解成迫于‘世俗偏见’,并为此自我感动,自我折磨了许多年。”

他顿了顿,看着谢溯:“至于戴维为什么叫我‘Daddy’……”季林懿似乎也觉得有些无奈和荒谬,“我也不完全明白。这孩子,可能是因为王梓冶的关系,从小对我有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奇特依赖的感情。他把我当成一个严厉但可靠的‘长辈’,甚至某种精神上的‘父亲’替代品。我对他并不算特别好,甚至算得上严厉,但他偏偏就认准了我,赶都赶不走。”

“他对你的敌意,表面上是在帮王梓冶出气,但实际上,更多是出于一种幼稚的恐惧——害怕你出现后,抢走了他在我这里……或许根本不存在,但他自认为存在的‘特殊位置’。所以他才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挑衅你,但又不敢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事。”

解释得很详细,几乎涵盖了所有疑点。谢溯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找出一丝闪烁或隐瞒。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紧绷的力气,握着季林懿手腕的力道松了些,改为虚虚地握着,掌心相贴处,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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