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进步?

Rosemary并未如季林懿所料,在放纵一夜后便离开中国。对她而言,一次短暂的酒精与音乐的麻醉,远不足以填满她此次漫长东方之旅所渴求的、持续的新鲜刺激与掌控乐趣。

季林懿那夜的疏离与近乎冷酷的自持,虽然让她在情欲层面的试探无功而返,有些扫兴,却意外地激起了她另一种更为复杂、也更富挑战性的征服欲——那并非肉体层面的攫取,而更像是一种“同化”或“拯救”的欲望。她觉得季林懿活得太像一个设定精密的程序,太“正确”,太紧绷了,像一件陈列在恒温恒湿保险库里的顶级艺术品,完美无瑕,却冰冷无趣,缺乏活人应有的、混杂着瑕疵与欲望的“烟火气”。她渴望将他拉入自己那个更“真实”、更“鲜活”、也更混乱糜烂的世界,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边缘的气息,看他那副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具出现裂痕,也会让她获得巨大的满足。

与此同时,她自己也急需寻找新的乐子来打发时间。王梓冶的彻底垮台让她失去了一个可供观察和偶尔撩拨的“失败者”样本,颇有些意兴阑珊。而戴维被强硬接回英国后,她暂时卸下了母亲的责任,暂时不想面对与那个正处于叛逆期、情绪不稳定的青春期儿子相处的棘手难题。手头有的是大把时间和可以肆意挥霍的金钱,无聊是她此刻最大的敌人。

她的新“游戏计划”在第二天下午,通过一连串夹杂着兴奋喘息和背景音乐的语音消息,轰炸了季林懿的手机。

“Lin!亲爱的!我昨晚回去后灵感迸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新游戏!” Rosemary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戏剧性的上扬语调,“你知道吗?我仔细观察了,‘幻夜’里藏着不少‘落难王子’呢!被生活所迫,被命运捉弄,不得不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强颜欢笑,出卖自己的青春和笑容……多么可怜,又多么让人心动啊!”她仿佛在朗诵一首蹩脚的诗,“我打算,从中挑选一个最合眼缘、最有‘故事感’的,帮他‘赎身’,给他更好的生活,提供庇护,看着他为我——只为我——露出真心实意、充满感激和依赖的笑容!这是不是充满了古典的浪漫和现代的人道主义关怀?简直太有‘爱心’了!”她为自己发明的游戏冠以高尚的名头,声音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所以,今晚继续‘幻夜’!我需要你,Lin,陪我一起挑选我的‘金丝雀’!”她不容置疑地发出邀请,“我需要一个审美绝对在线、眼光足够毒辣、不会被虚假表象迷惑的‘顾问’,整个北京,你是我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而怂恿,“顺便……我也可以帮你物色一个?看你总是一个人端着,像个苦行僧,多没意思啊。生活需要一点甜味剂,或者……一点刺激的调剂。”

季林懿在办公室听完这一长串语音,差点失笑出声,幸好常年训练出的自持让他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Rosemary的“爱心”游戏他毫不意外,这女人骨子里就浸淫着一种老牌贵族式的、将他人视为可收集、可塑造、可供赏玩的“物件”的癖好。她享受这种带有强烈掌控感和救世主光环的角色扮演,所谓的“落难王子”,百分之九十九是“幻夜”这种顶级场子里深谙此道、专门研究如何精准迎合富婆或金主口味的男模、投机者,或者干脆就是以此为生的高级玩家。他们编织悲惨身世,练习忧郁眼神,将“被拯救”作为一门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本身……确实有点意思。并非对“拯救游戏”本身感兴趣,而是观察Rosemary如何投入角色、如何筛选猎物、如何演绎这场荒诞的“救赎”大戏,本身就是一场绝佳的、脱离日常商业逻辑和人际算计的真人秀,充满了荒诞的娱乐性和人性观察的乐趣。

而且,他确实需要继续“放松”,昨晚在“幻夜”那种暂时抛却身份、让感官主宰思维的放空感,效果不坏,他并不排斥再来一次。至于帮他物色?他对此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但把这个当作一个敷衍Rosemary热情、同时又能继续享受免费顶级酒水和热闹氛围的完美借口,倒也不错。

他拿起手机,回复的文字简洁而留有余地:「可以。不过,‘物色’就免了,我看看热闹就行。」

Rosemary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个带着长长睫毛的、风情万种的“你等着瞧”媚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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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季林懿依旧准时出现在“幻夜”那扇吞噬光线的黑色大门前。与昨晚略偏休闲的装扮不同,他今晚选了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丝质衬衫,面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泽。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口被他挽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手腕。这身打扮比昨晚更添了几分随性的风流与不经意间流露的性感,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种光影迷离的场所。

他没有直接走向V1卡座,而是在入口处的环形吧台先要了一杯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他倚着吧台,身体放松,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内沸腾的人群、变幻的光柱和扭动的躯体,像是在预热,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他的视线就锁定在最中央、最显眼的那片区域。Rosemary今天换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衬得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肌肤胜雪,在迷离灯光下仿佛自带柔光。她如同一位真正加冕的女王,端坐在宽大的半圆形沙发中央,身边围绕着四五个衣着光鲜、样貌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子。他们或站或坐,姿态殷勤,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介于讨好与魅力展示之间的笑容,正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言笑晏晏。

Rosemary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选妃”的角色,她挑剔地、带着品鉴意味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候选人”,时而让某个男子走近些,近距离观察他的五官和身材;时而提出一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问题,测试对方的反应和谈吐;时而侧过头,与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妆容精致、同样兴致勃勃的女性友人低声议论几句,发出阵阵清脆而肆意的笑声。

季林懿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那片小区域的注意。Rosemary看到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更珍贵的宝石。她立刻拍了拍身边特意留出的空位,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拔高:“Lin!亲爱的顾问,你终于来了!快,坐这里!看看我今晚初步筛选出来的这几个‘潜力股’,真是各有千秋,让人难以抉择呢!”

随着她的话音,那几个原本聚焦在她身上的年轻男子,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季林懿。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快速而隐晦的评估,以及一丝在同类或潜在竞争者面前本能升起的、微妙的比较与警惕意味。他们打量着季林懿的衣着、气质、以及与Rosemary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疏离的态度,试图判断这个新来的男人在今晚这场“游戏”中的分量和角色。

季林懿神色平淡,对周围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他在Rosemary身边坐下,将酒杯放在面前的玻璃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候选人们’!” Rosemary兴致勃勃,如同展示她收藏的珍奇动物,“这位是Aiden,职业模特,合约马上就要到期了,经纪公司太苛刻,他梦想开一间自己的时尚工作室,可惜缺乏启动资金,是不是很有理想?”她指向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五官深邃如混血儿、穿着紧身黑色T恤展示出完美肌肉线条的男人。Aiden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忧郁却又充满野心的笑容,对季林懿点了点头。

“这位是Leo,” Rosemary手指转向另一个气质略显文艺、穿着丝绒西装外套的男子,“音乐学院钢琴系的高材生,才华横溢,可惜怀才不遇,只能在这里弹弹钢琴‘体验生活’,赚点生活费,是不是很让人心疼?” Leo微微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而脆弱的弧度。

“还有这位……”她的目光落在第三个男子身上,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维持的、落魄贵公子的气息,“K,他自己说家族生意不久前破产了,从云端跌落,不得已出来……嗯,结交一些新朋友,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故事很经典,对不对?” 被称作K的男子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了季林懿一眼,那里面有掩饰不住的骄傲残余,也有对现状的不甘与屈从,演技颇为到位,层次感丰富。

季林懿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表现出欣赏,也未流露不屑。他心如明镜:这几个,无一例外,都是“幻夜”这种地方身价不菲、经验老道的顶级男模或高级玩家。他们深谙如何包装自己,如何讲述一个能激发特定人群保护欲和征服欲的故事,如何将“被拯救”演绎成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Rosemary沉浸其中的“拯救戏码”,不过是正中他们下怀、各取所需的一场游戏。作为旁观者,这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荒诞真人秀,确实提供了不错的娱乐消遣。

他的目光如同冷静的扫描仪,掠过这几个精心修饰的“候选人”,正准备说些不痛不痒的点评敷衍过去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卡座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的年轻男人。衬衫的质地普通,甚至有些过于板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面容干净清秀,带着一种未经过多世事打磨的学生气,皮肤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像其他“候选人”那样刻意摆出展示性的姿态,或急于挤到Rosemary眼前表现自己,只是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靠近立柱阴影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颜色清淡的饮料。他的眼神有些游离地望着远处沸腾的舞池,侧脸线条在迷离跳跃的光影下,勾勒出一种脆弱而纯粹的俊秀感。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极不协调的气息——拘谨,不安,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仿佛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毫无防备的幼鹿。

Rosemary似乎也注意到了季林懿目光的短暂停留。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红唇微撇,带着点嫌弃又掺杂着兴味的语气低声对季林懿说:“哦,你说那个啊……领班刚才带过来凑数的,叫苏河。听说是附近那所美院的学生,家里好像出了什么急事,特别需要钱,走投无路才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笨手笨脚的,刚才连开酒器都不会用,差点把酒洒我裙子上。”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河那张清秀却写满不安的脸上流连,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不过……平心而论,长得确实是我会喜欢的类型。清纯,干净,嗯……有种特别的、想让人亲手把他弄脏的吸引力。”她眼中闪过一丝赤裸裸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但太嫩了,估计放不开,不懂规矩,玩起来可能会很麻烦,没意思。”

季林懿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个苏河,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演技已臻化境、擅长以“纯洁无辜”为武器扮猪吃老虎的顶级高手;要么就是真的走投无路、被生活所迫、懵懂闯入此地、对潜在危险一无所知的羔羊。无论是哪一种,被Rosemary这种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且手段恣意的猎手盯上,都未必会有好下场。不过,这与他无关。他来这里,是看戏,不是当裁判。

他放下酒杯,刚想对Rosemary就那几个“候选人”说几句无关痛痒的点评,忽然,一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他几乎不必抬眼确认,便知道来自何处。

目光精准地越过晃动的人影和交错的光束,落向昨晚那个散台位置。果然,谢溯依旧坐在那里。面前的玻璃杯里,还是那杯几乎透明的苏打水,加了一片孤零零的青柠。他似乎来了有一段时间了,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这边卡座里Rosemary“选妃”的这出闹剧。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不似昨晚那般压抑着尖锐的情绪,也没有任何嘲弄或鄙夷。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观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展品。

然而,当季林懿的目光投射过去时,两人的视线在嘈杂喧闹的半空中,毫无预兆地、短暂地相接了。

这一次,谢溯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仓促地移开目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不安或挑衅的情绪。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研究般的观察意味,与季林懿对视了大约一两秒钟。那眼神里,没有了昨夜被刺痛后的不甘,也没有了试图介入的急切,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确认,评估,或者仅仅是在收集信息。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这短暂的“扫描”程序,极其自然地将视线收回,重新聚焦在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苏打水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对热闹场景略有兴趣的普通客人,不经意间与场中某人目光相撞后,礼貌而疏离地移开。

季林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谢溯又来了。

但这次,他的姿态、他的眼神、他整个人的气场,都与昨晚截然不同。少了那种压抑的、带着刺的尖锐感和无处安放的窥探欲,多了几分……冷眼旁观的审视?甚至有种刻意将自己抽离出来、纯粹作为一个观察者置身事外的意味。

有意思。

看来,昨晚他那种彻底的无视态度,以及今早那条将一切拉回工作轨道的冰冷信息,确实起到了某种明确的警示和导向作用。谢溯在调整。他在学习和适应“游戏规则”,不再试图用莽撞的情绪和越界的行为来对抗,而是开始尝试用更符合季林懿逻辑的方式——保持距离,冷静观察,不介入私人领域——来重新定位他自己。

这是一种进步吗?季林懿想。从维持表面规则和减少不必要的情绪摩擦来看,或许是。谢溯在学着控制自己的反应,划定自己不该逾越的边界,不再试图强行挤入他明确表示过的、仅供自己放松的“私人领域”。

然而,看着谢溯那过于平静、近乎无动于衷的侧影,季林懿心中那丝昨晚未曾出现的、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异样感,却悄然浮上心头,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泛起的一缕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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