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

胃痛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像潜藏在暗处不肯离去的幽灵,一场来势汹汹的流感病毒便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季林懿。连续数日的心绪不宁、精神内耗,加上前次胃病尚未恢复的虚弱,让身体这台精密的仪器终于发出了最严厉、最不容忽视的警报。这一次,病势来得又急又猛,将他彻底击垮,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狼狈,也更彻底地剥去了他所有强撑的体面。

高烧像失控的野火,反复燎原。体温计的水银柱轻易地冲过三十九度的警戒线,甚至一度逼近四十。退烧药只能带来短暂的喘息,药效一过,那灼人的热浪便再次卷土重来,将他裹挟在昏沉与燥热的炼狱里。

咳嗽更是不肯罢休,从喉咙深处爆发出阵阵撕扯般的剧咳,仿佛要将肺叶都震碎,每一次发作都让他弓起身子,眼眶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几乎喘不上气。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重组不当,肌肉酸软无力,连从宽敞的卧室走到几步之外的客厅沙发,都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每一步都伴随着眩晕和虚汗。

最初两天,属于季林懿的那套顽固的“工作至上”程序仍在强行运行。他试图靠大剂量的退烧药和透支的意志力,在昏沉的间隙处理那些标注为“紧急”的文件和会议。

然而,身体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罢工。视频会议中,他强打精神,却在一个关键数据汇报到一半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住嘴,咳得面红耳赤,几乎窒息,对面屏幕上的高管们面露惊愕与担忧。散会后,他试图审阅一份合同,纸上的字迹却像水中的倒影般模糊、晃动、重叠,根本无法聚焦。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钝痛。

这些,谢溯都未曾来过问。好像他季林懿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病重,还是什么,他都不会再腆着脸来关心,也不会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替季林懿着急。

每每想到这些,季林懿的胃就格外地疼,于是只能停下思维的发散,逼自己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逃避那次刺人话语里带来的伤痛。

助理第三次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伏在桌案上、脸色潮红却苍白得可怕、额发被冷汗浸湿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里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焦急和小心翼翼:“季总……您真的不能再硬撑了。我……我打电话叫医生吧?或者……通知谢总一声?”

季林懿想挥挥手,想说“不用”,想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和掌控感。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眼前书桌上那些熟悉的物件——钢笔、镇纸、文件夹——开始旋转、扭曲,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紧接着,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季总——!”

助理惊恐的呼喊声,成了他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遥远而模糊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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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了许久,才被一股持续不断的、冰凉的触感缓慢地拉扯回现实。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输液器里药液滴落的、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像某种生命计时的节拍。然后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酒精和淡淡药水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属于某个人的清爽气息。

季林懿艰难地掀动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一片朦胧的光晕。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主卧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软的羽绒被。额头上贴着一片冰凉湿润的退热贴,缓解了部分灼热感。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针头埋入静脉,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身体。

床尾的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家庭医生,正微微侧身,对旁边站着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严肃。

而那个站在医生身旁,微微倾身听着,眉头紧锁,脸色甚至比床上躺着的他这个病人还要憔悴几分的人——

是谢溯。

谢溯看起来像是熬了夜,或许不止一夜。眼下有浓重的、无法掩饰的淡青色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他专注地听着医生的嘱咐,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目光偶尔会飘向床上的季林懿,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关切,那是一种几乎要冲破疲惫外壳的本能担忧;有无奈,是对他这种不顾身体、硬撑到倒下的行为最直接的谴责;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被冰层覆盖的疏离与审慎,仿佛在评估眼前这个脆弱病人的“真实”状况,也在衡量着自己该以何种姿态介入。

季林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羞愧、酸楚和某种近乎委屈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想开口叫他,想解释什么,或者至少发出一点声音。但干涩刺痛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牵动着胸腔一阵闷痛。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谢溯和医生的注意。

医生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检查他的瞳孔和心率。谢溯也紧随其后,走到床侧,目光落在他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更显虚弱的脸上,眼神里的那层薄冰似乎被这咳嗽声震出了裂痕。

“他醒了。”谢溯对医生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医生点点头,又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对季林懿说:“季先生,您烧得太厉害了,肺部有轻微感染迹象,需要连续输液消炎退烧,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劳神。” 他转向谢溯,再次详细交代了用药时间、饮食注意事项、需要警惕的病情变化信号,以及复诊的时间。

谢溯听得很认真,甚至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关键点。他的侧脸在卧室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份专注和细心,与之前电话里那种“顺带的关心”截然不同。

医生交代完毕,留下一些口服药,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厚重的房门轻轻关上,将外界的纷扰隔绝,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输液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的张力。

谢溯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又细心地插上一根弯曲的吸管。他走回床边,动作熟练而自然地将季林懿扶着微微坐起,在他背后垫好柔软的靠枕,然后将吸管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慢喝,别呛着。”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却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简洁。

没有过度的担忧,只是执行着照顾病人的必要步骤。

季林懿就着他手,小口小口地吮吸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的刺痛,也让他混沌沉重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溯手臂支撑着他时传来的、坚实可靠的力道,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这气息此刻像一剂安神的药,奇异地抚平了他部分焦躁。但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看到,谢溯垂着眼,目光落在水杯或他喝水的动作上,刻意地、或者说是一种自我保护般地,避免与他的目光直接接触。

他的谢溯。

不要他了。

谢溯照顾他,或许是出于道义,或许是惯性,或许是……别的什么,但绝不是之前那种毫无保留的、带着炽热温度的靠近。

这个认知,比高烧和咳嗽更让季林懿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温水滋润了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心底那片荒原。

等季林懿喝够了水,谢溯将水杯放回原处,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他背后靠枕的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稳妥些。做完这些,他似乎完成了阶段性任务,准备退开,或许是要去厨房看看熬着的粥,或许只是不想再待在这样令人尴尬的近距离里。

“谢溯……”季林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气若游丝,却异常执着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谢溯准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清晰地映出季林懿此刻狼狈虚弱的模样,也清晰地隔开了他自己所有的情绪。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在听,你需要什么?一个病人合理的需求?

这种纯粹出于“照顾义务”的平静,比任何冷漠或愤怒都更让季林懿心头刺痛难当。他想起那通关于胃病的电话里那种“顺带的关心”,想起视频会议结束时那句客气疏离的“谢谢季总”。他知道,谢溯人虽然被助理的电话叫了回来,虽然此刻站在这里履行着照顾的职责,但他的心,他那份曾经毫无保留地捧出来、却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的炽热情感,还隔着一层坚硬寒冷的冰壳,远远地观望着,不肯轻易靠近。

不能再等了。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虚弱,像一场迅猛的洪水,冲垮了他用理智、骄傲和习惯性疏离构筑的最后一道堤坝。那些在健康时觉得难以启齿、需要反复斟酌甚至逃避的歉意,那些被他自己都忽略或压抑的真实感受,此刻在病痛的折磨和某种更深层的、害怕彻底失去的恐惧催逼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迫切,几乎要破胸而出。

“……对不起。”季林懿开口,声音很低,因虚弱而气力不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谢溯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等待下文的平静。

这平静比质问更让季林懿感到压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组织着被高烧弄得有些迟缓却异常直白的语言:“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仿佛仅仅是回忆那些话,就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我不该说你……不该说你的感情是负担,是麻烦,说你……像个孩子。” 他避开了最伤人的那句“按照你期望的方式爱你”,但提及的这些,已经足够尖锐。“那些话……很伤人。我……我很抱歉。”

他停下来,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和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眼,看向谢溯。因为高烧和虚弱,他的眼睛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和距离感,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显得湿漉漉的,却也因此透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遮蔽的脆弱和近乎恳切的坦诚。

“我当时……很烦,也很乱。”他继续道,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剖析一个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伤口,“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你。” 他承认了,将谢溯也列入了让他“烦乱”的因素,这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其重要性。“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情绪……就……就口不择言了。我把自己的烦躁,还有……面对那些事的无能感,都……发泄到了你身上。”

他喘息着,仿佛这番话耗尽了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力气,眼神却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着谢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个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真心悔过的孩子。

他知道如果他再这么等着对方主动的话,谢溯就会在那漫长的等待中耗尽耐心和那满腔热忱,特别是在他们那么激烈的争吵过后,这段关系更是难以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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