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是啊。整日里都说怕皇上流连关雎宫有损龙体,一会派绮罗来送点补药,一会派素锦来送点补汤。这会儿倒不怕皇上龙体操劳了。”宛心小嘴一撇,说不出的轻蔑。

“你呀,好一张利嘴。以后可不许这样口没遮拦,诽谤皇后的罪名,就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汝风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两人手挽着手打着一盏极小巧轻盈的琉璃珐琅灯迈出了院门。南宫晟政啊南宫晟政,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什么恩爱情浓不做他想,也不过尔尔。

主仆二人信步走着一路谈笑,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十分僻静的宫室。门前的石狮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且密布着蛛丝尘埃。抬头再看门上头的牌匾,只见也已经歪在了一边。宛心抬高了宫灯映着昏黄的灯光细细辨认,方能看出“相思里”三个字。

一朝魂惊相思里②

“娘娘,据说这里边住的全是被先皇及当今皇上厌弃或责罚的宫人,几乎无人照管,就由她们自生自灭。这些人日思夜想得见天颜,经年累月的空等苦盼,多半都是疯疯癫癫的,咱们还是别处逛去吧。”宛心听着高墙之内隐隐约约传出的女子凄厉缠绵的歌声与哭笑声,不由一阵发冷地缩了缩脖子。

“相思里……相思里……”谁知汝风却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似乎着了魔般地走了进去。

院内的萧瑟与外面的繁华的皇城完全是两个世界,风似乎都格外清冷些。空气中弥漫着梁上木料长年累月已经腐蚀的味道,院子里的也因落叶飞絮无人打扫而散发着一股霉味。二人初初进来无法适应,被呛得咳嗽连连。

“皇上,是皇上来了!”只听得里面一阵惊呼,便见前前后后跑出了四五个衣衫凌乱的妇人,将汝风团团围住,在她身上又拉又拽哭哭笑笑个不停。她们的年龄都不大,却已有人青丝成白发。多年来缺乏保养的日子,使她们脸上的皮肤变得粗糙暗黄,只能从那暗淡无光的眉眼中依稀能看出当年皆是少有的美人。

她们簇拥着汝风高呼万岁,看样子都精心修饰过一翻。有在头上夹着一朵残旧的大红宫花,有的在腮边涂着两团通红的胭脂,还有人将撕碎成条的床单披在肩上摇曳生姿,似乎当年一身霞帔时的模样。

“是我先看到皇上的,皇上是我的!”

“放你的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皇上,皇上应该是我的!”

“胡说,皇上最喜欢我跳的霓裳舞,自然是来看我的。”

“皇上,皇上,跟我走吧……”几个女子疯疯癫癫的你推我搡,还有人围着二人翩翩起舞起来。宛心吓得紧紧得贴着汝风:“娘娘,这下可如何是好,咱们怎么出去呀!”

“莫怕,她们不过都是些可怜人。”汝风捏了捏她的手背,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见众人仍在一片混乱中,她提高了嗓音大声说道:“众位爱妃,朕今日政务繁忙脱不开身,改日再来看望大家,快各自回去吧。”

几位女子眼中纷纷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却又不敢执拗,皆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的进了房间。这里汝风与宛心刚刚松了一口气,抬脚准备出去,只听背后有人冷冷地说了句:“就这么点胆量你凭什么与她们斗?”

一朝魂惊相思里③

汝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缁衣女子幽幽地立于一扇破旧的门前,头上也带着黑色的头巾,晚风吹过她额前的乱发,月光下容颜依稀可见,竟是吕昭仪。

“吕姐姐。”她见吕氏神清气朗与方才的几位疯癫女子不同,便微微一福唤了她一声。

“君昭媛请屋里坐,罪妇有话要说。”吕氏也作了一福,转身进了屋。

汝风不知她是何意,正踯躅着要不要进去,宛心悄悄在她耳边说道:“都说吕昭仪生了个妖怪,如今又住在这么个鬼地方,只怕她这里也不正常了,咱们还是快走吧。”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脑袋。

汝风想起她的丧子之痛,不由起了唇亡齿寒之意,反倒对她多了几分同情,便吸了口气,信步迈入房中。宛心不放心主子涉险,便也跟了进去。

“你们不用怕,我脑子清楚的很。你没有害我,该怕的是害我的人。”吕氏径自坐在仅铺着一张旧芦席的床边,定定地看着汝风:“你自便吧,看这里什么地方能坐,就坐吧。”

屋里确实十分简陋,汝风拣了门边的一张矮凳坐了,宛心站在她身边。

“吕姐姐的意思是有人害你?那你知道是谁么?”汝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发问。

“我不知道。”吕氏斜靠在床边,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发呆,“我只知道那阵时常肚子疼,对,自从拿了李婕妤的香囊,我就时常觉着肚子疼。一揪一揪的,似乎肚里的孩子在被人勒着喉咙,在一扑一扑的求救!”她缓缓的说着,一把抱过一个枕头,眼神中惶惶的表情吓得汝风心里一跳一跳的。

“你知道么?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妖怪,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只是不知为何全身青紫,一下地便断了气。定是有人害我……有人害我!”吕氏越说越急,越说越响:“啊!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儿!”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突然发了疯似得扑向汝风,双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汝风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一把扑到在地。

“你这个疯女人,快放开我们主子!”宛心从桌上拿起一只水壶朝吕氏的后背砸去,趁她一时吃痛松手,忙扶起汝风就没命地往外面跑去。

一朝魂惊相思里④

那孩子是被人所害……那孩子一出世便全身青紫……那孩子刚下地便断了气。汝风根本顾不上跑了,只是如同脚底踩棉般任由宛心拉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死去的孩子。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吕昭仪的孩子即将足月都遭人毒手,那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要如何才能让他在这漫长的八个月里安然无虞?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小腹一阵阵绞痛传来,脑子里也慢慢地模糊起来,唯一的意识就是快跑快跑,不能让那疯子伤了我的孩子。

两人一口气跑了约一炷香功夫,远远地已见着了关雎宫的灯火,才敢慢慢地歇下脚步来,弯着腰撑着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宛心正用袖子擦着额上的冷汗,忽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拉扯她的裙摆,一阵细若游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宛……宛心……”她吓得赶紧一转身,只见汝风双手按着肚子一副要跌倒的样子,秀目微阖,脸色苍白地像厉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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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娘娘您怎么了?”宛心见她如此顿时间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一把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

“快……快回关雎宫,去请杜太医!记住,是杜青云杜太医。”汝风一手撑着腰努力站直身子,一手紧紧攥着宛心的手臂,挣扎着向前挪动着步子,汗水一滴一滴顺着她的鬓角流了下来。

宛心见状真的吓坏了,忙小心翼翼地扶了她往前走,一边左顾右盼看能否找人来帮忙。好在南宫晟政已到了关雎宫,因此上上下下都在找她们,倩容领着几个小太监站在门口,远远的见到有人打着灯笼而来,便赶紧来接,一面让小太监去禀报南宫晟政。

汝风此时已有些心颤神危,只是拖着步子在倩容和宛心的搀扶下无知觉地走着,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片迷蒙中只见眼前有了点点星光,一个身着黑缎黄纹长袍的俊逸男子一把将自己搂到怀内,多么像那个魂牵梦萦了许久,曾经温暖无限再熟悉不过的怀抱……汝风很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楚他的脸,眼皮却如同铅块一般抬不起来。来人轻拍着她的脸,“风儿”、“风儿”的叫着,她眼前渐渐浮现出那张清俊俏皮的脸来,那双撩人的桃花眼,那唇边总是似有似无的戏谑……

六宫粉黛无颜色①

“澈……澈……抱着我,冷,我很冷……”她呢喃着偎入了那温暖的怀抱,却没有感觉到来人的胸膛突地一僵。

她还是忘不了他,此刻的她是这样的虚弱,整个人轻得就像随时都会从他身边抽离一样。却又是那样的真实,从她入宫到现在,一直对自己温柔甜蜜,百依百顺,却从来没有过像此刻这般的真实。意识模糊的时候所说的,往往都是真话。

“疼……好疼啊……”怀中的人儿蜷缩起了身子一阵发抖,南宫晟政皱着眉抚了抚她额前的长发,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向关雎宫。“来人,快去请太医。”

一边的宛心想起汝风刚才的话,忙接过话来说道:“回皇上,娘娘一直是由杜青云杜太医请的平安脉,奴婢还是去请他来吧。”

“嗯。”南宫晟政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小心翼翼地将汝风放在床上,看着倩容和白兰为她解去钗环外衣,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拭去额上细密的汗水,视线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的身边。

汝风此时已是半昏迷状态,虽置身锦衾软枕之中,却觉得全身冰冷。她感觉很累很困,好想静静地睡一觉,可小腹不时传来的阵阵的剧痛却令她无法安睡。

“皇上,杜太医来了。”宛心侍立在一边小声的说道。

“嗯。”南宫晟政应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汝风。她的表情是看似很痛苦,她究竟得了什么病,是哪里疼么?

“皇上……”宛心略显尴尬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南宫晟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地抓着汝风的手,杜青云无法诊脉。

“哦,你来了。快给君昭媛瞧瞧。”他起身让到了一边,杜青云欠身行了一礼,便开始给汝风诊脉。

此时陈皇后收到消息也赶了过来,见南宫晟政一脸忧心的样子倒也不敢再去添乱,只是坐在门前的椅子上等消息。原本以为今夜薛依人精心准备的倾情一舞必然能打动他的心,没想到即使到了心甜意洽之时,他仍守礼而不越雷池半步,甚至一看完献舞便急着到关雎宫看汝风。这个女人也够有手段,早不病晚不病,偏皇上来了她就病了,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不一下子病死过去!

六宫粉黛无颜色②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昭媛娘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喜脉。”杜青云含笑起身,对着南宫晟政工工整整地行了一个大礼。

“当真?”南宫晟政不由喜上眉梢。一个多月?那不就是那夜在合欢堂……天意,天意啊!可一看汝风白纸般的脸色,他又不禁担忧:“她为何如此难受?是不是胎象不稳?”

“回皇上,因娘娘前一阵大病一场尚未痊愈,今日似乎又受了什么刺激,情绪波动很大,所以动了胎气。微臣已给她服下了保胎的丸药,回去以后再为她调配几副调理的汤药,服用几日看看,必然有所好转。”杜青云回答得不紧不慢,却是滴水不漏,“请皇上宽心,娘娘症状虽凶险,到底没有大碍。”

汝风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心底燃起了愤恨之火。南宫晟政,如果不是你叫人散去我的武功伤及全身筋脉,我又怎么会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儿都怀得如此艰辛?如今你又在我这里惺惺作态,实在可恶。

杜青云收拾了药箱便赶回御药房为汝风煎药,南宫晟政守在她的床边见她仍没有醒转,便压低了喉咙把宛心叫道跟前盘问:“刚才你和娘娘都去了哪儿,遇见了什么人?”

宛心低着头看了一眼汝风,思量着该不该如实回答他。

“回皇上,适才奴婢陪娘娘四处逛逛,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相思里,遇见了以前的吕昭仪。娘娘可怜她丧子心痛,便想开解开解她,谁知她说着说着突然疯了起来,说了许多疯话,把娘娘吓得不轻。后来咱们就跑了出来,接着娘娘就不好了。”

“哦?她都说了些什么疯话?”南宫晟政轻轻地抚摸着汝风软若无骨的柔荑,故作不经心的问道。吕氏产子妖孽,其中必有文章,他是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借不祥之名遣她去相思里,不过是想保她一条性命。到底也也没有多少夫妻情分,若说要为了她彻查后宫,只怕会动摇许多不能触碰的根基,也只好含糊应对了。

但如今汝风有孕,他自然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决不能让她母子有事。

宛心正要开口,只听一阵娇滴滴的女音从门前传来:“皇上今日好辛苦呀,姐姐可好些了么?”

南宫晟政抬头一看,只见珊瑚扶着千娇百媚的曲意浓一路浅笑着走来。

六宫粉黛无颜色③

“臣妾给皇上请安。”只见她柳腰轻摆仪态万方地走至南宫晟政面前,只是虚行了一礼,便亲亲热热地挨了南宫晟政坐下,倩容毕恭毕敬地斟了一杯茶上来,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并不接,倩容弓着身子等了半日,还是珊瑚接了,转手放在几上。

曲意浓伸手握着一方香帕旁若无人的为南宫晟政拭着汗,体贴地说道:“臣妾一回宫就听说皇上为了招待赤炎使节的事烦心,如今姐姐又病着,皇上也该好好保重龙体,只这样守着怎么行,万一累坏了,姐姐醒来心里也过意不去。”一派道理说的言辞恳切有条有理,俨然又是一个岚妃。

倩容与白兰对视了一眼,心里皆有些看法。白兰想这曲婕妤好大的派头,倩容怎么说也是太后跟前有年的老姑姑,连岚妃都给她面子,她居然对她这样无礼。倩容倒不以自己为忧,只是担心汝风,看来曲意浓与皇帝的关系在她陪着汝风住在君府时有了很大的进展。至少当她还在太后那里当差时,曲意浓还只是个羞羞怯怯的新妃。两人见曲意浓与南宫晟政的样子,都知趣地退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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