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15

纪仲宣随着宛心缓步迈入汝风的寝宫,屋内淡淡的熏香袅袅,令人顿感心中一片安详。汝风正侧面对着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明月,一片素洁的月华细碎地洒落在她的身上,使她原本就肤白胜雪的脸庞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如蝶儿蹁跹的睫毛下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动人的波光。

是人都无法抵挡她浑身散发的一种迷人魅力吧……纪仲宣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十年前与南宫晟政共同创建龙影,就从未见他对谁真的动过心。如今更是愿意为了她抛去一切,只是,这个女子如同随时都会飘仙而去的精灵,明明竟在眼前却似乎永远到达不了她的心,这样的女子,真的能为他感动,为他停留么?

“纪大人来了,请坐。”纪仲宣在听见汝风的招呼后才发现自己竟当着别人的面发起呆来,不由俊面一窘,想低下头去却正迎上汝风浅笑玩味的目光。

“下官纪仲宣,给淑妃娘娘请安。下官失仪,让娘娘见笑了。”

“大人真会说笑。大人是本宫的救命恩人,却是施恩不望报,如此品德节操,本宫实在仰慕得紧。”汝风口气上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话语中却透着玩笑和狡黠,一双盈盈秋水也忍不住微微荡漾。

纪仲宣见她话中有话,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不由心中惊叹,没想到她看上去弱质芊芊,居然心如明镜心细如发。

“不敢当,下官只是做了些跑龙套的功夫,为娘娘请脉用药,全是裕亲王妃的功劳。”纪仲宣微微施了一礼,明里退却,暗里却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提示。转眼见倩容亲自来给他斟茶,忙站起身来接了。

汝风手中握着一张药方,上面的字迹纤柔妙曼,正是出自凤娉婷之笔。她见纪仲宣已然肯定了她的疑问,也不多话,只笑眯眯地说道:“敢问大人,天山雪莲是出名的滋阴养颜,妇科圣药,不知大人为何擅自将其改了,且不曾上报,甚至保留了裕亲王妃原先的药方呢?”

“娘娘如今神智清明,脸色红润,想必早已参透个中机缘,又何必为难臣下。臣下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罢了。”纪仲宣缓缓做答,语气似是服软,眼中却笑意正浓。不愧是南宫晟政倾心爱慕的女子,果然不同寻常。原先倒为孟韵宜有些不平,如今看来,就这点临危不乱的气度,韵宜还是真的不及人家。

春蚕到死丝方尽16

“大人对本宫的恩惠,本宫自当牢记在心。只是皇上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这点小事就不必让他知晓,你明白么?”汝风见他不愿承认,也不勉强,就怕他将此事上报给南宫晟政,最近宫里发生了太多事故,自己的“病情”又不见好转,害他操心得人都瘦了一圈,这些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让他知道吧。

纪仲宣见汝风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是想封他的嘴,怕南宫晟政知道有人暗害她会担心,心里更加放心,不由咧嘴一笑:“娘娘请放心,下官晓得。”兀自带着笑意出门,却忘记了自己原本生的万众风情,门边的两个小宫女瞬间看的痴了。

“娘娘,纪太医将雪莲换掉,莫非雪莲有毒不成?”一直默默侍立一旁的宛心不解的问道。

汝风含笑摇头,浅茗了一口手中的香茶慢条斯理地说道:“雪莲无毒,但若与一物碰到一处,便会产生毒素,倒也不是顷刻之间能要人命的东西,却霸道无比,会慢慢侵蚀人的心智,中毒之人先是觉得没有精神、全身乏力懒得动弹,时间久了便会形同白痴,且四肢萎靡直至瘫痪。而且药性是日复一日深深沁入心脾,所以根本无药可医。”

“这么阴毒,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宛心听了汝风的描述只觉得背脊发寒,不由缩了缩肩。

“正是我这关雎宫内最喜欢用的梦恬香。”

“啊……奴婢死罪!”宛心一想到自己日日点的熏香差点害死主子,吓得忙跪倒在地,全身颤抖。

“傻丫头,这东西没有高深的医术修为谁知道呢?本是有人观察了我们这里的情况才想出的损招,怪不得你。”倩容见她吓得小脸煞白忙扶她起来,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汝风,果然见她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这才安了心。

“只是娘娘接下来如何打算?”倩容想到裕亲王妃手段如此毒辣,若放过她实在一口气憋不下去,可她如今身怀六甲,那可是王爷的骨肉啊……娘娘可下得了这个手?

“随她去吧,她也是太在乎王爷之故。那天你也瞧见了,王爷对她未必无情,也许再过些日子,就真的如胶似漆起来了吧。到时候她若是罢手,这次的事,就当过去了吧。”汝风果然摆摆手,不再言语,这个主子,就是心太软,永远吃不完的亏。倩容心疼地看着她,知道她心意坚决也无话可劝,只得与宛心上前为她卸下钗环,服侍她安寝。

蜡炬成灰泪始干①

天宇皇朝就要变天了,朝廷百官以他们独有的政治嗅觉感知着变幻莫测的政局,虽然各党各派还没有行动,但朝堂上拥立皇子尉的礼郡王一派和拥立淑宁公主的沛国公一派已经势同水火,也有更多眼光独到的人选择了投靠裕亲王一边,一时之间三足鼎立,分庭抗礼。

然而,就在这风云变色之际,谁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会接受礼郡王南宫成致的建议,决定陪同淑妃去距离京城300里之遥的连山温泉,疗养身体。连山温泉因为那里的泉水极有药用价值而闻名天下,山上更有专为皇家准备的行馆,以备皇族享用。

这对南宫晟澈来说原本是个绝佳的机会,趁着皇上不在京城,可以做多少准备工作,谁知他也以娇妻有孕在身身子不适为由,要求陪同上山,一来他保护圣驾,二来也为裕亲王妃可以利用山泉调养身子。

“哥,你究竟在想什么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娉婷身体好的很,做什么要去温泉?”南宫成敏自下朝以来就一肚子问号,回到裕亲王府便忍不住发问。

南宫晟澈沉默地注视着窗外的飘絮,似乎并没有听见弟弟的问话,知道被他逼得急了,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那温泉能药用是不是真的,她是该好好休养了,宫里那种气氛简直会杀了她。”

南宫成敏这才意识到他一心要跟去连山还是为了汝风,不由气结,最近两个月来娉婷为了给汝风治病,每天挺着个肚子早出晚归,累的人都瘦了,也不见他有半句好听的,如今为了她,他竟然连等了这么多年的好机会都要白白放弃,真是……真是!他气得转身准备离去,却正对上刚迈入大厅的一双微红的秋水明眸。

“娉婷你哭过了?怎么了?”南宫成敏见她眼角粉润微亮,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没事,叔叔看花眼了吧。”凤娉婷匆匆以衣袖遮掩,眼神却瞟着南宫晟澈,却见他不为所动,仍旧望着窗外的飘絮出神。

他们哪里能知道他的心思,去年的此时正是他出征在即,他与汝风在这院子里不知留下了多少缠绵,多少记忆,可如今……或许夺得帝位是让她重回自己身边的唯一办法,但她现在那样孱弱的身体,叫他如何能放心一搏?跟去连山也罢,也许是塞翁失马呢?南宫晟政绝不是个蠢人,此时京城空虚也很像是他刻意的安排,自己又何必去自掘坟墓?

蜡炬成灰泪始干②

前往连山的皇家车队选了一个细雨绵绵的日子出发,南宫晟政似乎有意把这次出游弄得声势浩大,全城皆知。马车尚未驶出京城,道路两旁夹道欢送的百姓便开始沸腾了起来。

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自然对天宇大帝怀有极其崇敬的感情,加上坊间日日流传的他与君淑妃只见缠绵悱恻的浓情佳话,自然为这位励精图治的帝王增加了不少淡粉色柔和的光彩。

“瞧,最前头的是御辇,里头坐着皇上和淑妃娘娘,后头那辆马车里是曲丞相的女儿曲昭媛,还有江南孟氏的掌上明珠孟贵嫔。再后头那马车上坐的是裕亲王夫妇……”人群中已经有人指点开了。

“我说老爷子,您怎么知道得这么仔细啊?”边上一位店小二模样的小伙子打趣道。

那说话的老者憋得满脸通红,大声地说道:“我有亲戚在宫里当差,是他给我说的。你们还不知道吧,皇上原本想让裕亲王镇守京师,谁知者裕亲王也是个情种,听说那连山温泉能令他夫人安胎,立刻求了皇上同去,如今便是沛国公坐镇呢。”似乎为了让众人信服,他刻意说的神神秘秘,好似在说什么朝廷机密一般。

众人都纷纷努力往前凑着,想看看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君淑妃是什么样子,奈何道路两旁早已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也唯有望着御辇上随风飘扬的明黄色水晶流苏无限遐想罢了。

“累么,累就靠着我睡一会吧,还早着呢。”南宫晟政体贴地搂着汝风的腰小声问道,脑袋却不安分地在她的粉颈上蹭来蹭去,逗得怀中地人忍不住咯咯直笑。

“别闹,外头全是人,让他们瞧见你这个皇帝一副流氓无赖相可怎么好呢?”汝风揶揄地瞪了他一眼,立刻感觉到腰肢上一阵酥痒,对上了南宫晟政坏坏的眼神,立刻怏怏地闭了嘴,这个人哪,怕了他了。

出城之后马车开始疾驰,有一个护军模样的人快马来到面前奏道:“启奏皇上,裕亲王妃身体不适,王爷请皇上先行,他们要放慢速度,可能会比皇上晚些到达,请皇上不用担心。”

南宫晟政随意地应了一声,再看汝风,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其实本来不欲让他们随行的,原就是想让汝风出来散散心,何必又惹她想起伤心事呢?可晟澈也不知为何一味坚持,也只好由着他。只是那凤娉婷……看汝风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不知她对过去的事知道多少,总之有他在身边,不会容她胡来。

蜡炬成灰泪始干③

连山上早在几日前便已经被御林军进行了清山行动并封锁了起来,所有游人都被遣离。半山腰上的皇家别馆也一早被收拾得妥妥当当,各处伺候的奴才们都早一步安排到位,只等着主子们的到来。

南宫晟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住在蟠龙殿,而是直接与汝风一起入住了凤仪阁,南宫晟澈夫妇选了外围一些的听涛轩,孟韵宜择了凤仪阁后方的剪秋楼,曲意浓则拣了与听涛轩比邻的春潮楼。

一行人各自收拾休憩妥当,以至午后时分。南宫晟政兄弟商议着去后山打猎,二人久在京都,确实也许久没有好好放开身手了。几位女眷便相携在这别苑中游览,各处逛逛,倒也有趣。

几人信步走到一处十分开阔的庭园,只见绿树葱茏,繁花盛开,斑驳的院墙上藤蔓绵绵,装点得十分趣致。园中的小亭里已有几位细心地婢女摆上了香茶小点,软枕熏香,供几位娘娘小座。

一见为首的正是倩容,凤娉婷不由不冷不热地说道:“淑妃娘娘调教的人果然不一样,倩容姑姑真是会服侍,懂得体贴主子呢。”

“王妃所言差矣,倩容姑姑原是太后娘娘的人,若说调教,也是太后娘娘调教的好。咱们这些入宫晚的后辈,只有向姑姑学指教的份,哪里说的上什么调教呢?”汝风微蹙娥眉尚未作答,孟韵宜已经轻摇着团扇慢条斯理地回了她一句。

五月的山中还是有些微凉,但她孕中之人体丰怯热也是常情,时常手执各式苏绣团扇,是为贪凉,却也平白增添了几分妩媚之气。

凤娉婷见孟韵宜暗讽自己不识礼数,不由心中气恼,又碍于身份不敢得罪她,只能气得干瞪眼。一边的曲意浓却体贴地拉起她的手笑道:“难为妹妹这么沉的身子走了这么多路,咱们快去坐会吧,别一会王爷回来见你累坏了,可是要怪罪咱们呢。”

见她提到南宫晟澈,凤娉婷不由满脸绯红,一副小女儿模样:“昭媛娘娘说笑了,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妹妹如今的身子不同寻常,王爷可是宝贝得紧呢,意儿从小与王爷相识,知道他一向喜爱孩子。”

两人越说越投机,手挽着手朝亭内走去,孟韵宜担忧地握了握汝风的手,轻轻地说道:“别理她们,一张嘴两排牙,还不是什么都靠说的。”

汝风浅笑着点了点头,见孟韵宜挺着肚子步履有些蹒跚,便伸手扶了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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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炬成灰泪始干④

四人各怀心思在亭中小坐,虽只是表面客气,到底都是有身份的人,谁也不肯撕破那层温情脉脉地窗户纸。

谁也没有发现这座雅致秀气的小亭其实已经有了些年纪,顶上的龙凤雕花石刻在日日年年的岁月中浸淫着,已经有了明显的深深的裂纹,此刻见冷清多时的亭中忽然热闹了起来,不由也激动万分滴抖动着老胳膊老腿,竟忘了自己的身体在任何小颤动下都将四分五裂,碎成一片片。

还是凤娉婷多少有些武艺,虽然她专攻医术内力极低,总比在座的其他三位强些,听见头顶上嘶嘶作响后立刻提高了警惕,抬头一看眼见上面一块巨大的石雕横梁摇摇欲坠,吓得惊呼一声,四人纷纷匆匆离座,只听轰得一声,原本清静的亭中立时烟尘四起。

“娘娘!娘娘!”四下里皆是各宫宫女的惊呼声。

南宫晟政兄弟俩此时刚刚狩猎归来,一同踏进了别苑大门。身后的几名侍卫提着他们的猎物,不过是几只山鸡野兔之类,还有一只野鹿,倒也算是满载而归了。这二人剑拔弩张了多年,今日却是抛开一切极为融洽地相处了一回,心中俱是感慨万分,似乎都回忆起了几分儿时情意。想当年二人的母妃面子上处的极好,两个孩子却不懂大人们的心机,自然是真心玩在一起,还是个孩子的南宫晟政经常抱着刚回走路的南宫晟澈四处逛,可惜这么温情的岁月并没有持续几年,以至于南宫晟澈长大后几乎都快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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