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汝风看着晟澈的脸一时明一时暗,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忿忿难平,知他被梦魇缠住,心像是被什么紧紧的揪住了般难受。想他幼年丧母,面对一个爱才又忌才的君主三哥,要怎样的委曲求全才能生存下去?多么希望他不是裕亲王,自己不是丞相千金,两人只是江湖上一对无人知晓的情侣,一萧一剑,快意人生,那该多好。

密议

“哥,他这是根本就没把咱放在眼里!这么些年了他什么时候真的待见过咱们,现在还敢动这歪心思。要我说不如让我领一群人马进宫,取了他的狗头来,为母妃报仇!”晟敏砰的一声拍案而起,对着主位上托腮沉思的晟澈大吼。

他如今身为骠骑营统领,掌管京畿安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六岁丧母彷徨无依的稚儿了。这么多年来兄弟两相依为命,在他心里晟澈就是他唯一的哥哥,唯一的亲人。那个高高在上的三哥啊……要不是哥哥顾及太后在堂,又怕社稷大乱,他早就第一个打先锋去把那本该属于哥哥的王位抢回来。虽然当时他年幼,但他确确亲耳听到父王病重时曾和母妃说起,要传王位于澈儿。可是后来母妃怎么就莫名其妙的“郁郁成疾”了,三哥怎么就莫名其妙的“众望所归”了,这到现在都是一个谜,让他无法不耿耿于怀。

“也好,这样一来,皇上驾崩,几位皇子年幼,朝堂之上呼声最高的必然就是裕亲王爷。即便王爷无法登基,也能做个摄政王。操纵个傀儡皇帝,权倾天下又有何难?只是,那身后百年的评说,天下苍生的福祉,王爷可曾考虑过呢?只怕娘娘也逃不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千古骂名。”说话的人也不过二十来岁,极为清瘦,却有着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他便是裕亲王门下第一谋士,柳清扬。

“这……”晟敏一时语塞,“那你说说怎么是好?莫非要我哥在家里静候皇上册封嫂子入宫为妃的佳音?”

“睿郡王稍安勿躁。”柳清扬说罢转身望着晟澈说:“学生有一妙计,只是要看王爷是否舍得下。”

“柳先生请讲。”晟澈总算是说了一句话。

“如今西域的清流国兵强马壮国力日盛,时常扰我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此时若是王爷自请镇守边关,一则为国效力民心所向;二则娘娘随行,皇上也鞭长莫及。”柳清扬似乎没有说完,有所顾虑的看着晟澈欲言又止。

“那若是那家伙死不要脸的非要嫂子呢?我听说为这事他已经跟太后杠上了,太后气得三天没有见他,他就硬是早晚请安在外间跪着。”晟敏想起这个家伙都觉得不屑,忍不住冷哼一声。

“我身为臣子的为了国事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守边关,若是此时皇帝为了一己私欲竟要霸占我的妻子,那不是官逼民反么?”晟澈会意,唇边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

“不错。到时只怕天下都要声讨那个昏君。只是……”柳清扬顿了一顿,“这样一来王爷必定要放弃京城一带的兵权,多年经营来之不易的人脉也会有所流失,损失不小啊。”

“不妨。”晟澈简单的说了两个字,便埋头喝茶。这是汝风的那个神秘师姐带来的好茶,清香扑鼻,汝风自己舍不得喝,都给了他。这傻丫头,他想喝什么好茶弄不到呢?

王位于他,不过是浮云般错失的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兵权于他,不过是借以保护自己、保护亲人的武器。

汝风于他,确是生存下去的空气与暖阳。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最希望的,就是与汝风一起寻一处无人的所在,静静的过下半辈子。为了她去个边关怕什么?

站在门边端着茶点的汝风缩回了正准备叩门的素手。若是南宫晟政真能如他们所愿放他们去边关倒好,只怕他看出晟澈的心思,一开始就多做阻挠,那又如何是好?想着心烦,又不想给晟澈雪上加霜,于是将茶点转与丫鬟手上,转身回了房间,看来是时候去给太后请请安了……

阴人

“你是说澈儿想去镇守西陲?”清仁宫中,太后与汝风正对坐茗茶。

“是。王爷听回京述职的黄将军手下说,清流国经常在边境作乱,心里十分不安。想要为皇上分忧,又怕皇上护弟心切,不肯让他去冒险。所以风儿想先求了太后,就给一个机会为天朝效力,以报答太后与皇上多年的栽培之恩。”汝风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对着太后盈盈下拜,正色敛容说道。

“哎……风儿的心思本宫明白。”太后摆手命倩容扶起汝风,“你是个好孩子。本宫替天朝谢谢你。”一老一少双手相握,均有说不出的话在心里,却也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太后经历了天宇王朝最动荡和最繁华的岁月,早已能在不变中洞悉先机。此番晟澈夫妇求去西域,已是极大的让步。如若不然,只怕朝廷又是一场夺位大战,腥风血雨是免不了了。

“太……太后,不好了,兰心殿出事了!”一名宫女从外面冲了进来,噗通跪倒在地。”

汝风认出她是岚妃身边的抱琴,心里一惊,不知又出了什么事端。

“岚……岚妃娘娘……流了好多血,似有滑胎之象!”

“什么?”太后倏地站起身来,压根没听过岚妃有孕,怎么突地就滑胎了?“通知皇上了吗?风儿,你陪本宫走一趟。”

兰心殿里一片忙乱,好几个宫女端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走,晟政站在厅里来回踱步,面带愧色似是十分担忧。

见太后进来忙给太后行礼,又见太后身后的汝风,一时有些尴尬。自己求母后立汝风为妃的事不知母后和她说了没,不知她心里怎么想。想来自然是愿意的,若是不愿,又怎会陪着母后过来呢?

太后见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汝风,不由冷哼一声,拉着汝风便进了内堂。这个皇帝,也忒的薄情。岚妃就在里面,他倒看着其他女子神魂颠倒起来。

两人进了内堂,只见岚妃正趟在床上,面如金纸,满头大汗,双手紧紧按住小腹不住地呻吟,身下已经殷红一片。两名宫女守在她身边轮流为她拭汗,床边还伫立着一个女子,见太后进来,忙上前行礼。

“臣妾给太后请安。姐姐好。”

是馨蕊?汝风一怔,她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太医也来了,汝风与馨蕊便一同扶了太后出来,与晟政一起坐在厅里等候。

“怎么你也来了,是与你姐姐一道进的宫么?说说岚妃这是怎么回事?”

“回太后,臣妾是一个人来的,因来的太早太后还没有起身,想着平日里岚妃娘娘十分照看臣妾,就先过来给她请安。谁知娘娘问起前几日皇上是否召见过姐姐,姐姐是几时进的宫,几时回的府。臣妾想着许是娘娘也想请姐姐进宫来闲话,就都给她说了。谁知她听了脸色便不大好,没多一会就见红了。”馨蕊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着,一边抬头怯怯地看着太后。

太后只恨恨地看着晟政不做声,汝风便示意身边的一个宫女扶馨蕊起来。馨蕊却不肯,跪着膝行到太后面前声泪俱下的说:“太后明鉴,姐姐知书识礼,绝不会做出什么淫乱宫闱的事情,岚妃娘娘小产,真的与我姐姐无关啊!”

汝风看着眼前这个“姐妹情深”的好妹妹,被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是字字句句把我往死路上逼啊。勾引皇上乱伦、害皇妃小产,哪个不是掉脑袋的大罪?如果不是太后真的明察,只怕我曲汝风就真的要栽在这个小女子身上了。

太后似乎根本没听到馨蕊的哭诉,只摇了摇手示意她退下。此时太医已经出来,岚妃人没有大碍,只是腹中胎儿不保了。

晟政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毕竟他一生子息单薄,岚妃又是他宠爱的妃子,这一变故怎不叫他心痛?只是岚儿一向大度,怎么会为了这么点捕风捉影的事动了胎气至此呢?他总觉得有蹊跷,便叫来了抱琴细问岚妃最近的饮食起居。

“回皇上,娘娘自从知道怀了龙胎,饮食起居不知道多当心,只等着过几日她生辰那天亲自禀报皇上,给皇上一个惊喜。只是……只是有一件事,奴婢不敢说。”抱琴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

“你说,本宫恕你无罪。”比起皇帝的多情,太后对这个能干又会讨她欢心的儿媳妇倒是多了几分真心的关怀,而且事关天朝的香烟,叫她怎能不操心。

“前几日娘娘曾到国师那里祈福问卜,国师说要娘娘小心四月初六出生的阴人,今日最会冲撞她。不知是否与这事有关。”

计中计

“天啊!姐姐,你正是四月初六出生的呀!怎么会这样,姐姐,这可怎么办哪?冲撞了龙嗣可不是小事啊!”馨蕊疯了一般又哭喊着过来拉扯汝风,一副大难临头等着与她法场告别的样子。

汝风冷冷地看着她,不用说,这是她与岚妃做的一场好戏。一个为了皇宠,一个为了晟澈,都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就算皇帝不忍赐死她,她也永无进宫的可能了。搞不好远远的冲发了去,还要叩谢皇恩浩荡。

“太后和皇上面前这样撒泼成什么体统!”一句冷冰冰的呵斥从门外传来,众人一看,原来是裕亲王来了。

晟澈绷着脸走了进来,先向太后、皇上行礼问安,接着看着馨蕊说:“贱妾无状扰了圣驾,请皇上、太后恕罪。”

“罢了罢了,叫她快退下吧。”晟政此时脑子里一片混沌,心上人的八字冲撞了岚儿,那日后如何叫她进得宫呢?汝风虽好,岚儿与他恩爱了多年了,这下如何取舍?他呆呆的坐在那里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晟澈已经携了汝风双双在面前跪下:“臣妻不祥,冲撞了岚妃娘娘,臣深感惶恐。求皇上恩准臣弟领兵西陲,对抗清流国的进犯将功补过。”

南宫晟政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弟弟。十几年了,他从未真心的尊敬过自己。如今言辞恳切地要去边关,只怕多半是为了身边的佳人吧。“什么时候这领兵打仗的事倒成了肥差了?你如今是我天宇王朝唯一的亲王,朕的亲弟,朕怎能放心让你去冒险?况且这样也会让蛮夷笑我天朝无人。”晟政同样回答地兄弟情深,滴水不漏。想带着汝风远走高飞?做梦。

“皇帝,国师佛法高深,深得先帝器重。他说的话,我们不能不信。如今为了保住岚妃,这曲汝风决不能留在京师,要么让她随澈儿去边关,要么就让本宫来做这个恶人吧,只好对不起曲丞相了……谁叫她的命生的不好,与岚妃相克呢!”太后一脸怒容,恨恨地看着汝风。

晟政见太后似有处死汝风的念头,不由大惊,“母后,曲丞相是朝廷重臣,老八又是朕亲封的亲王,这……”

“那又如何?岚妃是本宫最喜爱的儿媳妇,她怀的是我天宇王朝最珍贵的一脉香烟。皇帝你难道要我天宇王朝后继无人么?”太后满脸怒容,一掌拍飞了手边的茶盅。宫女们忙上来收拾了,倩容赶紧给太后捶着后背。

晟政见太后动怒,也不敢执拗,生怕再坚持下去汝风立时就要香消玉殒在他面前了。转念一想,就让她去边关吧,大不了早些下旨召晟澈回来便是。过个一年半载事情淡了,太后也许就不计较了。

“罢了罢了。黄将军下个月初便启程回边关了,八皇弟既然坚持为国效力,那就与他同去吧。明日早朝朕便下旨,给你帅印。”晟政无奈的叹了口气,刚失了龙嗣,如今眼看就要得到手的心上人又要远去,怎能叫他不难受呢?他郁郁地起身向太后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竟是忘记了里间还有一个岚妃等着他的软语劝慰。

这里晟澈和汝风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汝风更是看着太后调皮的笑了,太后亲昵的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岚妃会用计,本宫就不会么?本宫设计害人的时候,她还是个奶娃娃呢!

皇后

小产一事虽只是岚妃的计谋,但晟政对此表现出的冷漠以及对无法让汝风进宫的极度失望,都使她对汝风恨之入骨。今后的数年里,如何除掉这个横亘在她与帝王之间的女子,成了她最大的心结。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是不可能不知道的。这些年来她任由岚妃掌理后宫,韬光养晦,为的不过是一个温和贞静的贤名。为皇后者,可以不艳冠后宫,可以不技压群芳,但是不能不贤。这些年来岚妃霸占着帝王的宠爱,对其他得到宠信的妃嫔使尽了狠辣的手段。晟政不说,不是他不知道,只不过是他宠着她,由着她罢了。长年累月,宠爱总会分薄,这样一来也注定她与“贤”无缘,与皇后宝座无缘。如今她给自己设了这么一个套,起码月余无法侍寝,皇后轻抚席上的鸾凤和鸣刺绣,一时计上心来。

“绮罗,吩咐下去准备几件皇上最爱吃的精致小点送来,要快。”一旦献上此计,皇上必然欢喜,定会赞她贴心,也许今夜便会夜宿长乐宫。皇后膝下唯有一个公主,如今年近三十,看着那些新晋的妃嫔们花枝招展妖艳多姿,越发感觉到危机四伏起来,若是能再有一个皇子,该有多好啊……想着想着,她不由面红耳赤,有些紧张起来。

未央宫内。

南宫晟政正伏在案上屏气凝神地画着。画中人一双明眸如朝露般清透,一点樱唇鲜嫩欲滴,肌肤如丝绢般吹弹欲破,体态似嫦娥般轻盈婀娜。只需她往那儿一站,真真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多美的人儿,真想把她抱在怀内一步也不放开哪……他闭上眼回想着佳人的一颦一笑,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幽香。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远远地便看见皇帝对着画中美人心动神驰,强抑心中的不悦,柔柔的给皇上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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