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葬礼是在塞维利亚举办的。

塞维利亚政府也公布了“9.6爆炸案”的死亡名单, 里面没有病人,只有斯特拉斯堡医院的研究人员。

家属们找不到逝者的尸体,无法带回家。所以大多数家属们选择在塞维利亚举办葬礼, 祈求逝者能听到生者的悼念。

姜漓雾将妈妈所做的一切通过邮件发送给她曾经的校友们,也告知了她毕业学校的校长, 请求他能重新让妈妈的名字重登杰出校友榜。

妈妈的校友、朋友还有小姨, 都赶来西班牙参加她的葬礼。

众人身穿黑色西装或礼服,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严肃而庄重。

教堂宽敞明亮, 中间竖立着妈妈的照片, 白色蜡烛伫立在两侧。

照片下面摆满鲜鲜花。

姜漓雾坐在第一排椅子,静静聆听妈妈的家人和朋友们分享她生平的趣事。

大家说着说着, 笑了,笑着笑着, 又哭了。

每一个人上台分享完, 妈妈的照片下面就会多了一样纪念物品。里面有——毕业照片、研究所合影、妈妈单独领奖照片、以及带有妈妈名字的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杰出校友榜。

姜兰月一开始还能强颜欢笑,等到她上台分享的时候,她聊起她们小时候。小时候,舅舅送来两个果篮,她们两都想要草莓更大的那个果篮, 为了谁先挑,她们互相攻击对方, 吵到头顶冒火,最后大打出手。现在她有了一座农场,农场有五个大棚,她拥有很多又大又甜的草莓, 但她没有姐姐了。

讲到最后,姜兰月满脸泪水,她走下台,姜漓雾抱住她。

“小姨,你说妈妈会不会可能没死,我们还没去你的农场摘草莓呢……”

“傻孩子。”姜兰月用衣袖帮她擦泪,“我们不是去斯特拉斯堡医院了吗?那现在和废墟有什么区别?”

姜漓雾抱紧她,很用力,久久没说话。

最后,轮到姜漓雾上台,她讲话前,深深地看了眼照片上眼神坚毅,知性优雅的女人。

“妈妈去世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我很感谢她,因为那封信,让我有底气给她举办葬礼,以女儿的身份。”姜漓雾低头哽咽几声,她擦干眼角的泪水,继续说:“在举办葬礼前一天,我再想妈妈生前给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我翻聊天记录,发现她说得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先去睡觉了,医院今天来了一个出轨男,害怕自己得病,被我骂了几句,还反驳,我说了几句话吓唬他,他就怂了,真是孬种”。……恩,我有点没有办法接受妈妈最后留给我的话,是骂一个出轨男是孬种。”

“虽然,她有给我写信,但我觉得,文字和言语相比,温度太过冰冷。我真的不能接受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骂别人,我也在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复她,这样也许我能听到她说的“晚安”。直到昨天,我整理手机,才发现有一条被拦截的语音通话。她好像是用座机打来的,所以才会被拦截。妈妈给我讲得话,我想分享给大家。”

姜漓雾摁下播放键。

【我即将摁下炸药按钮。这一刻,我脑子闪过很多画面。跟走马灯一样。我自诩清醒,但却一直被江渊蒙蔽,无意中助纣为虐,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曾怨恨自己,憎恶自己,每每想起,我都会扇自己几个巴掌。很痛苦。但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每次关键时刻我所做的决定。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来,我只能保证当下我所做的决定,问心无愧。人不能时时刻刻都是清醒的,我们能做的,只有,遇见每次重大决定时,遵循本心。就好了。我原谅了我自己。漓雾,我希望你以后,也可以拥有原谅

自己的能力。】

语音留言播放完毕,妈妈曾经的校友们,纷纷捂着嘴痛哭。

姜漓雾笑着含泪说:“这段话,也是送给各位叔叔阿姨的。我知道当和润医药爆雷后,大家或多或少对妈妈有意见,甚至有人恶言相向过。但当时的大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人不能时时刻刻都是清醒的,就像妈妈说得那样,希望各位叔叔阿姨可以拥有原谅自己的能力。”

江行彦坐在最后一排,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女孩。

她一向如此。

一边流泪,一边坚强。

一边怕得要死,一边绝不妥协。

哪怕她在难过,也会照顾其他的人感受。

她善良美好,像太阳,透过裂缝,照进他的心中。

没人能不喜欢光。

她太好了。

好到他想将她私藏。

好到他想拥有她全部的爱。

好到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

葬礼进行最后一个环节。

牧师诵诗歌唱,给予祝福。

亲友相互拥抱、哀悼逝者,安慰生者。

他们前往墓地,静默片刻,表达最后的敬意。

妈妈说她曾用领得第一笔年终奖,在西班牙的乡村买了一座小庄园,房子是石头砌成的,屋顶木头做的,客厅配有燃木炉,外墙爬满爬山虎,浓浓的西班牙风情,原汁原味的田园生活,淳朴又温暖。

妈妈曾说过她想在这里养老,以后老死,就葬在小庄园附近的墓园里。

妈妈没能完成在这里养老的愿望。

姜漓雾只能满足她的第二个愿望。

天色渐晚,很多参加葬礼的人,买了当晚的飞机,要赶回去。

姜漓雾一一和他们道别。

她很感谢大家能不远千里来到西班牙,参加妈妈的葬礼。

除了妈妈的朋友们、家属,江家只来了两个人。

——江行彦和江海。

江老爷子怕亡魂太多,怨念太重,会漂洋过海找他索命,所以派江海远赴西班牙超度死去的亡魂。

江海听闻江行彦也在塞维利亚,又听闻是姜雨竹的葬礼,便过来祭拜。

在姜漓雾的操持下,帮助姜雨竹恢复名誉。对姜漓雾来讲,也是积功德的好事一件。

人会在潜意识里美化自己的行为。比如小时候父母打骂孩子,长大后孩子提起此事,父母会极力否认。

他们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经过岁月的洗涤,人们对于自己犯的错,会选择性遗忘,进行美化。

姜漓雾此次邀请他们,不是以问罪为主,更不是让他们带着愧疚活下去。而且抒发情感的一种释怀。以她妈妈最好的留言宽慰曾经不明真相的人。

比起记忆里的自己永远得不到原谅,愧疚随着时间消散。众人提起某人名字后,也只是哀哀叹息两声,随即转换话题。

不如留下美好的回忆,缅怀死者时,才能笑中带泪,细数曾经的过往。

姜漓雾不愧是心神纯净之人,为人做事,颇为大气。

江海刚入道时,最爱给人算命。他曾私下给江家及和江家相关的人所有人都算过命。

江家命格最特别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江行彦,一个就是姜漓雾。

江行彦七杀过旺,亦正亦邪,既有阳谋也有阴谋,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不走正道,走的是狠道、斩道。

姜漓雾是福缘深厚之人。

谁对她好,谁就会沾染她的福报,万事顺心。

故而,江海不太理解,姜漓雾的第一任养父母为什么会抛弃她。

后来他得知一二,只叹,认知有限的人,接不住福报。

姜漓雾的第一任养母,为了能怀孕,无所不用其极。她喝过童子尿、吃过治畜牲的药、天天跪拜邪神撒香灰。她在听说领养孩子可以有助怀孕,便去孤儿院领养姜漓雾,领养后,立马就查出,多年未孕的原因不在她,是她的丈夫得了无精症。

这是姜漓雾给她带来的福报,否则她不知道为了怀孕还要遭受多少没必要的罪。

可惜了……

但,姜雨竹,不对啊……

江海掐指一算,眸光一闪,他快步走到江行彦身边,“不对啊!”

教堂下午有很多游客来打卡。

江行彦肩宽腿长,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气质卓然。

他双手环臂,姿态散漫地靠着桥上的栏杆,吸引不少游客为他驻足,他不知不觉成了一道风景。

江海循着江行彦的目光望去,远处身穿黑色黑丝绒裙的女孩在送别亲友。他急得原地打转,“这不对啊!这不对啊!我要去找漓雾好好说说!”

“四叔。”江行彦收回目光,叫住即将走远的人,“慎言。”

“什么意思?”江海不解,他回头,望着江行彦泰然自若的表情,仔细琢磨,脸色大变,“阿彦,你知道?不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叔。”江行彦路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很多人,很多事,出现的时机不对,会变成一场灾难。”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同样的痛苦,我不希望她经历第二次。”

-

姜漓雾留在小庄园住下,计划明天回国。

别墅的家具主要以实心白蜡木和橡木为主,地毯质地是黄麻的,桌布是亚麻的,座椅的皮革的,垂落的柳条灯,为温暖又质朴的装修风格,点缀几分独特的个性。

家里冰箱空空,姜漓雾拿起钱包,准备去超市。

她出门,才发现,一辆敞篷的黑色柯尼塞格停在门口。

车窗匀速降落,男人的手臂搭在上面,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百达翡丽腕表泛起的冷光,与他眼底的不耐交叠,“姜漓雾,上车。”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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