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个保镖押住江元稹。

佣人颤颤巍巍地端上来一杯茶。

江行彦轻抿一盏茶, “阿良。”

古良安颔首,屏退佣人。

茶叶入口,滚滚热水倒入口腔, 如火烧般的灼痛感顺到食道,从刺痛到短暂麻木, 而后是如潮水般的烫痛感。

保镖松开江元稹手臂, 他瘫在地板, 面部肌肉狰狞,眼睛恨得快要凸出来,身体一抽一抽的, 哪还有人样。

“管家。”江行彦坐回椅子, 斜靠着,长腿交叠, 食指轻敲桌面,“按家规, 他该怎么罚?”

江家的管家叫邓忍冬, 他家从祖上开始就在江家当佣人,邓忍冬打小就知道江家人为争夺家产,什么阴招狠招都用在自家人身上。

财权迷人眼,乱人心智。

欲得金玉,必斩血亲。

这是江家每一代人掌权人更替的必经之路。

料是如此, 行彦少爷做事之狠戾,还是让邓忍冬皱眉, 他收起几分忌惮,几分不忍,公事公办道:“杖三十,在祠堂罚跪三天三夜。”

-

檀慧君听闻儿女出事, 坐在一旁失声痛哭。

江涯强忍丧子之痛,问: “怎么罚的元稹?”

“罚跪一天一夜。”佣人答。

家规,江涯最为清楚,按理说应该是三天三夜,江行彦怎么会网开一面,对江元稹罚期骤减。

江行彦明明知道他小儿子想杀他,还能装成没事人样,和他谈笑风生,在会议上支持他的决定。

难道真如江行彦那日所说,一码归一码?

还是,此人善于隐藏,心

机颇深。

翌日,江涯看到大儿子被人抬着回来,奄奄一息。

怪不得少跪两天两夜,原来他让人打断江元稹的腿!

江涯手抖地摸上儿子因血液不循环冒出暗褐色斑块的腿,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

“江!行!彦!”

江老爷子也知道江行彦所做之事。

江行彦的性子他知道,八岁那年刚来江家,虽然话少,也能看出狼崽子一个。

后来他逐渐暴露本性,杀伐果断,做事够狠。

江家人都贪,心都野,江老爷子并没觉着有何不妥。

若是昨天行彦对元稹下手太轻,他反而会猜忌元凝和元邈之死和他有关,所以有所顾忌。

可他偏偏下此毒手,倒像大仇无处宣泄,只能拿元稹撒气。

大房笼罩一片乌云。

二房关门看戏乐呵。

三房长辈不在。

四房最懂礼神祭祀之事,操办祭祖仪式的事情自然落在江海头上。

中元节前一天,妈妈和江叔叔才来江园,姜漓雾去门口迎他们。

郁郁葱葱的树冠挡住阳光,穿过树叶空隙的光影,斑驳金影洒在鹅卵石小道。

姜漓雾远远望见,三四个男人立在白玉兰树下,中间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玄色长衫垂坠入墨,碎玉似的花瓣簌簌落在他发间。

实质的白,透明的雾都在模糊他压迫性太强的气场,不知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惹得他轻笑出声,凉薄又撩。人,比花香还沁人心脾。

风一吹,树叶摇曳,日光趁机在男人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薄影,划开他漫不经心的表面,窥得他眉眼走势锋利,是洞悉一切的凌厉。

他抬手,吸一口烟,腕骨线条流畅,冷白的,在玄色长袍遮挡下,欲露不露。

祭祖时,男人要穿长衫是江家的规矩。

姜漓雾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哥哥穿长衫。

但每次,都会被迷得定在原地。

西装革履包裹哥哥健硕的身材,是矜贵的帅气;休闲服是慵懒的松弛,漫不经心又掌控一切。

长衫不一样。

是非常清贵的帅,帅到姜漓雾想原地坐下画画。

姜漓雾拿起手机,迅速偷拍几张,然后给程雨菡发过去。

她够义气吧。

那头的程雨菡几乎秒回,一整排的感叹号。

姜漓雾可以想象到,程雨菡的尖叫声有多高昂。

今天要举办祭祖仪式,江园热闹非凡,姜漓雾没等到妈妈和江叔叔。

回去路上,穿过长廊,隐约看到廊柱后面有熟悉的人。

江叔叔和楷琦哥?

江叔叔好像在教导楷琦哥什么?

往年祭祖仪式,楷琦哥都没来参加过

这次为什么会来?

“楷琦,以后我就要靠你。”

姜漓雾听到江叔叔说话。

“江行彦惹怒你大伯父,我准备扶持你当我的继承人。”

后面的话,姜漓雾没在听,浑浑噩噩地离开。

三堂哥想害她和哥哥,恶有恶报出车祸死掉了。大堂哥前几天当着爷爷的面想刺伤她……这些江叔叔全然不在意。

她和哥哥都没错,为什么江叔叔要把罪都怪在哥哥身上。

姜漓雾不知不觉走到曲径幽深处。

爬山虎爬满素墙,隔着月洞门能看到——

流水潺潺的小桥下,鱼儿游;

假山造景的石林中,鸟儿飞。

姜漓雾见到妈妈焦躁不安地原地徘徊,好像在打电话?

“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但我最近很忙,家事忙,工作也忙……我不想因为你影响我的家庭。”

“等我忙完我在给你联系”

姜漓雾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被石头绊倒。

她构建的完美的家庭,瞬间崩塌瓦解。

她忘了自己怎么回到积微居,趴在床榻哭了一会,熟悉的雪松香袭来,姜漓雾落入温暖的怀抱。

她不管不顾地投入哥哥的怀抱,哪怕这样会弄湿他量身定做的长衫。

“哭什么?”江行彦轻拍她的后背,她小小一只,嵌入他怀里,紧贴他心脏,如此之近。

“哥哥……”姜漓雾热泪盈眶,像怕被抛弃的小猫,“哥哥,你之前说过的话算数吗?”

“说什么?不听话打你屁。股?”江行彦笑着逗她。

“不是!”姜漓雾有些懊恼,嘴巴一撇,随后,双臂又牢牢环住他劲瘦的腰,“你说过,永远不会不要我。”

-

中元节,七月半。

祭祖仪式,正式开始。

姜漓雾按照规矩站在后面,妈妈就在她旁边,她除了一开始给妈妈打招呼外,就没在和她说过话。

繁琐的仪式走完,姜漓雾就跑去找哥哥,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江叔叔对楷琦哥说的那番话,还有妈妈的出。轨,都让姜漓雾觉着这个家摇摇欲坠,更让姜漓雾心寒,原来江叔叔和妈妈根本不在意她和哥哥。

现下能给她安全感的,只有哥哥。

诺大的庭院里,花影摇曳,草香弥漫。

暮色透戏台,琉璃灯次第亮起。

接连不断的好戏,在台上演出。

江家每年中元节祭祖都很热闹,海内外的江氏宗亲,齐聚一堂。

闻花香,品佳肴,听戏曲,赏花灯。

据说中元节地官赦罪,鬼门大开,亡人归家。

江家想让逝去的亲人,享一份亲情。

江楷琦成年后头次参加在正规场合下亮相,不免有些紧张。爸爸说的那些话在他脑中盘旋。

他是私生子,结交的也是私生子,逆袭的也有。豪门恩怨,兄弟相残,不过是家家那本难念的经。

不是没听说过家族内斗,可把人孩子都搞死搞残后,表面装的云淡风轻,还给那人的事业提供帮助,冷漠看那人把他高高拱起,接着在那人风头正盛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江楷琦越想越犯怵,他并不认为,他有能力搞垮江行彦。

勇士打败魔鬼,救出公主,只存在在爽文和童话故事里。

与其让他站在江行彦对立面,爸爸还不如去策反姜漓雾。

这般想着,江楷琦视线落到女宾席那边。

若论听曲的最佳座位,女宾席比起男宾席更胜一筹。

男人嘛,喝喝酒聊聊天,重点不在看戏。

女人不一样,她们喜欢仪式感,更感性,能品出故事韵味,更懂欣赏。

除了姜漓雾。她一整天都在外面,日头还很旺,拔干她不少精力,再加上她还有心事,晚上十点多就犯困。

抬不起来的头,睁不开的眼睛。

姜漓雾无奈,因为没人敢提前离开。年龄比她小的,还规矩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戏。

规矩在江行彦那儿就是个摆设。他远远看到姜漓雾犯困的小模样。

江行彦越过人群,走到姜漓雾身边,屈膝,蹲下。

一旁的婶婶姑姑们饶有兴致地齐齐望向他。

万花丛中一片绿,总是惹人,更何况还是片比花还好看的叶子。

“我妹妹睡得早,我带她回去休息。”江行彦解释道。

姜漓雾身子被提起,她嗅到江行彦身上的气息,惺忪睁开眼皮,伸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甜甜一笑,“哥哥。”

江家人口兴旺,兄弟姐妹众多,但像他们这种长大后还能如此亲密的兄妹关系,属实少见。

不过,小漓雾性格乖巧又招人喜欢,谁见了不想逗一逗、宠着养呢?

离晚宴举办的地方越远,灯光越暗,夜露悄无声息爬上古樟树,风声习习,吹散空气中浮动的白玉兰花香。

月光如水倾泻,将江行彦的影子拉长。

“哥哥,都说中元节忌外出,忌熬夜。”姜漓雾被他抱在怀里,紧贴在他臂弯,倾诉不解,“外出倒是没有,但为什么江家每年中元节都要熬一整夜呢?好奇怪。”

“规矩,是爷爷定的。”月光倾洒在江行彦肩上,玄色长衫的暗纹,泛起冷而润的光泽,“他信中元节地府大门真的会打开,他怕有人索命。所以要所有江家人陪着他,分担他的罪孽。”

晚风沾染露珠,带起几分凉意,姜漓雾小脸埋入他胸/前,“哥哥,你说得好可怕。”

“我以为你胆子很肥。”江行彦意有所指道。

鬼哪有妹妹交男朋友这件事可怕。

姜漓雾从他怀里抬起脸,伸起手臂,小手捂住他的嘴,“你别吓唬我了,我会做噩梦。”

姜漓雾发困,打个哈欠,沉沉睡去。

清醒前,脑海最后的意识是……

手肘窝处,最近好像,都没有再出现淤青。

-

手臂静脉的血管较为浅表,充盈弹性好,适合用针穿刺抽血。

姜雨竹研究换血治疗药物,怎么会不懂?

她站在卧室门口,注视卧室的女孩不慌不乱地整理行李,眼睛锁定女孩手臂,逗留半晌,问:“马上开学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姜漓雾跪在地毯上,认真叠衣服,归纳,耳朵戴着蓝牙耳机,倏地好像听见有别的声音,抬头,和姜雨竹目光相撞。

“马上就好。”姜漓雾摘下蓝牙耳机道。

“漓雾。”姜雨竹走进屋,“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姜漓雾愣住。

“中元节后,我工作少了很多,差不多每天都在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着你一直在躲着我。”姜雨竹边说边在姜漓雾身边坐下,“我在想,我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失望了。”

谈心,是她们母女俩必不可少的沟通方式。

姜漓雾没说话,沉默着,把手中的裙子又叠了一遍。

“女人孕期会产生激素,加深母亲和婴儿之间的情感联结。”姜雨竹说:“我没怀过孕,我不懂,那种激素怎么控制母亲的行为?我担心是不是因为我不受那些激素影响,会下意识作出伤害你的举动。如果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能告诉我吗?”

柔顺的长发遮住姜漓雾的表情,她认真想了会该怎么开口。

姜雨竹也很有耐心地等待她开口。

“妈妈,那天我看到……”姜漓雾停顿下,“我看见你和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在一起。”

“我的天!”姜雨竹不可置信地扶额。

姜雨竹显然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她捡起地毯上的衣服,是件上衣,她将衣袖连同两侧从肩膀处向中间折叠,然后把上衣反过来,正面朝上,放到行李箱。

叠衣服的步骤,重复几次,姜雨竹整理好语言,“不好意思,身为一位母亲,我不该让你看见这种……算是……恩……阴影的画面。”

“我很抱歉。”姜雨竹继续说:“那是个意外,他是我们研究室的实习生,我们阴差阳错就……但只有一次。”

姜雨竹望着女儿纯澈干净的眼眸,愈发无地自容,“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一切,不会让他打扰你。”

“那你是要和江叔叔离婚吗?”

提起江渊,姜雨竹心情更沉重几分,笑容都有几分苦涩,“不会。”

“太多年了,无论哪方面,我和他都不能说分开就分开。”

姜雨竹看出女儿疑惑,想办法讲清楚成人世界里的灰色地带,“夫妻恩爱,是字面上正常的夫妻相处模式。但现实生活,很多夫妻在一起,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代替”爱“捆绑他们。这种夫妻相处模式在生活中占的比例不少,所以在成年人心照不宣地认为这也是正常的夫妻相处模式。”

姜漓雾似懂非懂,“一件事情做得人多了,就默认正常?”

“恩……”姜雨竹沉思,“可以这样说。什么规矩,什么道德约束,不都是人定的吗?理论可以经过实验证明,人伦纲纪不过是口口相传的约束。”

如此离经叛道之话,姜漓雾不敢相信出自妈妈之口,她精致的五官皱在小小的脸上,她嚼碎了话里的意思,品味里面的含义。

姜雨竹说完有些后悔,她拍一下额头,又道:“算了,不说了这些了。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该给你做不好的示范。”

世俗的婚姻约束对她如薄纸,但她对漓雾的关爱,是不可磨灭的责任。

谈话的内容,对姜漓雾来讲有些深奥,不过,她明白一件事情,妈妈和江叔叔暂时不会离婚。

“我说了那么多,漓雾。”姜雨竹看向女儿,“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妈妈的语气也几分期许,姜漓雾依旧是摇头。

她很少对妈妈提起自己的需求。

见状,姜雨竹笑容弧度变浅,也没再多说,安静地帮姜漓雾整理行李,送她离开前,问:“有考虑过去留学吗?去法国?意大利?”

姜漓雾想过的,但如果去国外,面临很多问题和挑战。比如风土人情她不了解,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和家人距离更远,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害怕如果妈妈和江叔叔以后离婚,没人管她怎么办?哥哥说永远不会不要她,但这几年内,如果他结婚有了妻子,那她肯定不好意思经常打扰他的生活。

在国内,生活压力会少些,她开学后,也会学着去找兼职,一步步独立起来。

“没有的,妈妈。”

姜漓雾这样回答。

姜雨竹没有再说什么,离别前的笑容,是姜漓雾看不懂的苦涩。

最近,哥哥都在国内工作,周末的时候,姜漓雾会等他一起吃午餐。

打开手机,傲世日报出事的消息席卷各大平台。

之前被傲世日报隐藏的新闻,也随着江山易主,在网络流传。

比如,在微信以PDF格式流传:傲世日报的千金敖奕晴曾在美国诞生一子,又因疏忽让婴儿饿死在家中。

而让各大网民热议的,是被傲世日报牵连的和润医药有关的药物研究问题。

姜漓雾忧心忡忡地退网,想起妈妈方才的话,想打电话安慰她,依旧没接通

铃声响起,手机屏幕弹出新消息。

姜漓雾面露难色地回卧室,佣人通知她行彦少爷马上来用餐,她都置若罔闻。

江行彦恰好此时从书房出来,望着姜漓雾的背影,用手机上切换系统。

这款 AI 的设定,是以黎宇航的性格为基础,开发者为其植入了渣男系统。

算算时间,也该分手了。

黎宇航:【拍一张照片来,素颜不化妆,最好刚洗完澡,不穿衣服的~】

很好。

姜漓雾回房间,是想干什么?

去给“黎宇航”拍裸。照?

江行彦勾起没有温度的笑意,像极寒之地的风裹着雪,凛冽如刃。

怒气染红他双眼,握着手机的指骨泛白。

所以呢?姜漓雾真要发?

他知道哪怕姜漓雾发了,也是发给AI,只有他能看到。

但姜漓雾自内心的出发点,是为了黎宇航而拍裸。照。

足以让他疯魔。

如果姜漓雾敢发,他要先玩死谁?

“少爷。”佣人询问:“饭菜要换新的吗?”

“不用。”江行彦阴恻恻冷笑道:“你先休息去吧。”

午时的阳光最为炽热,佣人却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男人坐在沙发,平静地撂下手机。

夏季的暴风雨总是那么突然而至,雨声拍打枝叶,狂风呼啸而过,轰隆隆的雷声吹黑天空。

“叮咚”

清脆的响声,在诡异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知道妹妹谈恋爱后,哥哥开始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状态不好,周四请假一天,周五二合一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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