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镜中的鹤知夜,正是之前在泗洲的鹤知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抱着胳膊盯着鹤知夜,【有事?】

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

有些时候人也不能共情自己。

就比如现在,鹤知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挺痒的。

可惜隔着镜子,想打也打不到。

他舔了舔后槽牙,语气不善,“看看你死没死。”

【你还活着,我大概是死不了。】镜中鹤知夜表情淡淡的,似乎是受了伤,唇角还洇着血色。

鹤知夜并不想同自己多费口舌,“没死就去做事。”

【我凭什么听你的?】镜中鹤知夜冷笑一声,看上去很是欠揍。

鹤知夜感觉自己的拳头硬得不行,拯救世界什么的,本来就很令他烦躁,现在还要应付一个讨人厌的自己。

他吸了口气,沉着脸说:“那你等死吧。”

【死就死吧。】镜中鹤知夜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死人模样,【其实我也挺好奇你怎么还活着。】

毕竟,他对活着也没那么多兴趣。

“你等着他和你一起死吧。”鹤知夜继续说。

镜中鹤知夜的脸色终于是裂开了几分,他抬眸,隔着镜子与时空盯着对面的自己,沉默几秒又哂笑一声,【死就死呗,反正他也是骗子。】

鹤知夜也没理会自己的嘴硬,毕竟这个阶段,他对沈聿秋的怀疑并没有打消。

他也没在继续说话,似笑非笑看了自己一眼,切断通讯。

贺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但作为年长者,还是非常完美的隐藏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她欲言又止,“这样能成功吗?”

“当然。”鹤知夜很有自信,“他纯嘴硬而已。”

自己永远是最了解自己的。

贺柔叹了口气,盯着鹤知夜看了好几秒,眸子里的情绪很是复杂。

“你让他去阻止千年前镇邪司那些人的牺牲,能成功吗?”贺柔拧眉,“第一个迦依娜不死,第二个迦依娜就永远不会成神。”

“你要相信我。”鹤知夜只淡淡开口,“那个场景我经历过一次,自然知道该怎么破解。”

贺柔捏捏眉心,心中虽还有疑惑,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继续询问的好时候。

她抿抿唇,还是选择相信鹤知夜。

“你很厉害。”贺柔诚恳夸赞,“这一代天师中,我是天赋最高的一个。”

她不仅是这一代天师中最优秀的,还是这百年来最优秀的天师。

否则,也不可能在迷雾降临之际以镜为媒,开辟出另一个世界。

“而你的天赋远高于我。”贺柔继续说:“拥有这些力量……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鹤知夜并没有告诉贺柔,自己被当做实验体的事情。

天师一族子嗣艰难,当年即使带着全部天师到镜中世界,也不过百余人。

而迷雾只靠这些天师,是没有办法攻克的,一起进去的,更多是普通人。

只是大概贺柔也不会想到,到了那样一个世界后,那些人还会因为忮忌天师的能力,抓了那些天师的后代进行研究。

鹤知夜扯了扯嘴角,轻描淡写,“毕竟是在游戏里长大的。”

贺柔某种流露出几分心疼,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只能沉默。

也在这是,镜子忽然闪烁了一下。

是【鹤知夜】联系他了。

鹤知夜朝贺柔挑了挑眉,过了大概一分钟,才慢吞吞拿起镜子,也不说话。

【你什么意思?】镜中鹤知夜的脸臭臭的,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看那表情就知道骂得很脏。

鹤知夜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没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就不做了呗,反正大家一起死。”

【……】镜中鹤知夜的拳头也十分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与傻叉论长短,才又一次开口道:【我是说,你说他也是实验体,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鹤知夜没什么表情,坐在他对面的贺柔本来还想听听八卦,但被人叫走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安静得厉害,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大概两三秒,又或者更久,鹤知夜才再次开口道:“不然你以为,他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疑点?”

“特管局观测里世界那么多年,有你这么一个优秀的案例……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做实验?”

鹤知夜一直很疑惑,沈聿秋作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有煽动人心的能力。

单纯的好口才,远远达不到沈聿秋那种效果。

后来,特管局的局长,也就是沈聿秋的父亲,亲口给了他答案。

鹤知夜垂着眸,又想将那人碎尸万段了。

“你不能杀我。”当时沈父身受重伤,却还是试图从鹤知夜手中活下来,“我要是死了……”

“你死了就死了。”鹤知夜根本不想听他废话,黑色的镰刀散发着独属于金属的冰冷光泽,刀尖落在沈父喉结处,染了些血,“怎么?还要我为你哀悼?”

说着,刀尖又往前了些许。

尖锐的刺痛让沈父脸色难看,他甚至不敢吞咽嗓子,只能颤抖着声音继续说:“我是沈聿秋的父亲!”

这倒是有些出乎鹤知夜的意料。

刀尖往前的动作停顿几分,鹤知夜笑了一声,看不出情绪,“所以,这就是他接手特管局和我作对的原因?”

“因为你这么个,丢下他不管的老东西?”

那一刻鹤知夜很是不爽。

里世界中的人大都亲缘淡薄,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所以,鹤知夜并不能接受自己的小狗因为父母的原因背叛他。

尤其是沈父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

“……”沈父沉默了许久。

大概是因为快死了,他也难得说了几句真心话,“他恨我,我一直都知道。”

“你应该也知道,小秋对他小时候的事记忆模糊吧。”

鹤知夜认识沈聿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八九岁的大孩子了。

年幼时的事情,他的确没有听沈聿秋提起过。

“那是因为,我抹去了他小时候的记忆。”沈父声音有些哽咽,“他……成为实验体的那段记忆。”

那是鹤知夜从未涉足过的时光,也是沈聿秋自己都忘记了的过去。

镜中鹤知夜静静地听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他也是实验体。”鹤知夜说:“被当做神明载体的实验体。”

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鹤知夜也还有事情要做,没时间欣赏“自己”的冷脸。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做不做随你,但你猜猜……到那一天的时候,他这个实验体会不会被‘废物利用’。”

镜中的鹤知夜赫然抬眸,明明一句话没说,但眸子里的杀意让人难以忽视。

鹤知夜盯着人看了一眼,“所以,做不做随你。”

说完,他再一次切断了联系。

贺柔回来时,就看见他独自坐在窗户边,对着窗户外面的世界发呆。

“聊完了?”

“嗯。”鹤知夜轻声回应,“聊完了。”

贺柔瞧他脸色不虞,抬手给他倒了杯茶,“喝点吧。”

鹤知夜不怎么喜欢茶叶,但还是给了贺柔几分面子。

只是他没想到,入口的水居然是甜的。

那是柠檬茶。

放了很多糖的那种。

“我不喜欢茶叶。”贺柔解释道:“我猜你也一样。”

这一刻,鹤知夜忽然明白了血脉相连的力量。

“心情好点了吗?”贺柔看他,语气温柔,“唔,我这里还有一块巧克力。”

“……”鹤知夜有种被当小孩哄了的错觉。

抬头对上贺柔的目光,又是一阵沉默。

很好。

他就是被当小孩哄了。

“你联系的怎么样了?”

话题转换的十分生硬,但很奏效。

贺柔显然是个事业型女人,一听见这话,也顾不上哄小孩了,“还算顺利,不过你也知道……从第一任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千年了,我很难联系到每一个人。”

但好在,天师一族的责任心格外强。

千年前,镇一他们能为人间太平牺牲自己;千年后,贺柔他们能牺牲全族保全大部分普通人。

“我联系上的那些先祖,很乐意帮忙。”贺柔说:“他们愿意代替我们,做跨越时代的沟通者。”

鹤知夜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手里的柠檬茶逐渐见底,两人就这个计划又进行了一番查漏补缺。

贺柔思索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冒昧的问题,“你不觉得这个计划,最难执行的……是怎么让‘你’去阻止镇一到镇七的死亡以及说服迦依娜牺牲自己吗?”

阻止镇一他们的牺牲,俨然是个悖论。

镇一他们如果不牺牲,鹤知夜就不会有能够穿过时空的项链。

也不会回到过去,阻止他们牺牲。

“要的就是悖论。”鹤知夜笑了,“你就没有一刻怀疑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游戏场’吗?”

“神明制造规则,又隐藏规则。这个世界按照祂们设定好的规则运转下去。”

那,规则被打破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场死亡率很高的赌博。”鹤知夜往后一躺,“谁也不知道我们会在哪一步死亡。”

但不迈出这一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贺柔深深叹了口气。

鹤知夜以为她是被死亡的恐惧震慑住了,毕竟这个时候的贺柔还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张了张嘴,试图安慰两句,这人又开口道:“你还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

一想到鹤知夜是她的后代,贺柔又开始难受了。

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鹤知夜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镜子又救了他一次。

镜子里,鹤知夜的脸出现在上面。

画面往下,是七个被五花大绑的白衣人。

“不让他们死就行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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