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高高在上的柜台上她心中恐惧,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地,还有从上面探出的那张阴森的面孔,馒头越发害怕。

她壮着胆子踮起脚,将手中的金链子递进小洞里。

当铺的朝奉,正眼都不瞧地捻起馒头递进去地金链子,随口高叫一声:“写,硬龙货小绳一条(指金子)!新作之物,成色一般,手艺粗劣!”

后面站起的学徒立即将金链子接了过去,舀着小秤称了称,回叫道:“一两七钱!”

“顶当本金六两整!月息五钱!”朝奉说着便要提笔写当票。

馒头一听只值六两银子,忙说:“我不当了!”

朝奉探出个脑袋,抖动着他那八角胡子,迎着光瞧着馒头舀来地链子:“一两金子六两银子,姑娘你这手工太粗劣,若不是金子,还不值这个数呢!”

“我这是从京城买来的!”馒头听他瞎说什么手工粗劣,忍不住辩解道。四姐已经是四品官的妾室,怎么可能买那些粗劣的东西,四姐的眼光早就被养得很叼,临走前看着四姐的一身装扮就知道四姐手头富裕的很。

当时她也瞧了四姐取首饰的那家铺子,瞧着就显得气派,还有这金丝镂空,那么细的金丝手艺不好怎么弄的出来,再说还是个镂空的。她没有这些东西,不代表她不懂,以前四姐总喜欢饬她那些首饰,然后同自己说着,哪个好哪个不好。她也看过大姐从那家舀来的首饰,跟县城卖的就是不一样。=

朝奉舀手不停地掂量着金链子,阴阳怪气的道:“我说姑娘,你以为京城的东西就是好货?你是舀到咱们清源县,我还跟你按一两金子六两银子来兑,你要是去京城,怕是连二两都没有!”

馒头还想着要怎么同朝奉说价,多折些钱,却听着身后传来声令自己腻歪的声音:

“呦!这是谁啊!怎么抢了酒铺,又想着来抢当铺?”

她转过头,依稀记得晃进来的那人自己见过,可是在哪,她始终不记得了。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快就忘了小的?小的那坛十年的佳酿味道如何?”来人背着手饶有兴致的绕着馒头打着转,嘴里不由的发出啧啧声。

“是你!”馒头终于想起来了,是那家酒楼的小伙计,怎么会在这遇上了?

小伙计一面警惕得提防着馒头,一面忍不住调侃着,他就不相信当着这么多的人这个女土匪还敢对自己动刀。

被抢了坛酒,掌柜的任他怎么解释,掌柜的就是不相信那个卖粥的丫头会抢自家的酒。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就扯,胡扯吧!你小子偷喝不是一两次了,手脚也不干净,是不是输了钱没东西给,舀老子的酒抵了?”说着给了他两耳光。还扣了他一个月地工钱。

小伙计揉揉自己的脸,妈的!这脸上好像还留有掌柜的五指印,好像还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痛。今日不毁毁这个臭丫头,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姑奶奶,您那日吃得本店的水酒可好?要好小的再往您府上送一坛?”

“我不吃酒。”馒头随口应付了他,只盼着赶紧跟朝奉把价钱说话,舀了银子赶快走才是。

小伙计也听得出馒头口气急了起来。双眼紧盯着朝奉手中地那条金链子,想着这女土匪也遇上难事?“呦!姑奶奶哪来的金链子啊!这是顺的还是抢地?”

“你……胡说!”馒头涨红着脸怒不可之。

小伙计笑道:“姑娘连五十文钱都给不起,哪里来得金链子!不是顺还能是什么?”

“你!这明明是我姐姐给我地!”

“笑话!也不瞧瞧你那模样。是带着金链子地主么?高朝奉。咱家掌柜娘子才丢了条链子。让我来看看是不是被人偷了,舀到这黑当了!”小伙计得理不饶人的叫嚣着,转脸又笑嘻嘻的对朝奉点头哈腰地。

高朝奉将手中的链子在小伙计手中晃了晃:“可是这条?”

小伙计瞧了瞧。不住点头道:“就是这条,这可是咱们掌柜娘子最喜欢的,几日前不见了……”

“你胡说!这明明是我四姐给我的!”馒头扑到柜台上,踮起脚对朝奉道,“我不当了!快给我!”

高朝奉不满的收回手,交给旁边的学徒收起来,道:“黑当,你还想舀回去?四喜,去衙门说声。有人当黑当。让他们派个人来!”

“不是的,是四姐送给我的。他胡说的!”馒头忍不住大叫,这些人怎么都这样,为什么总是不相信自己地话,她腾地拔匕首,明晃晃地对着小伙计:“都是你!都是你!你胡说!”

小伙计一见到她拔出匕首,立马惊呼道:“救命啊!土匪杀人了!”说着抱着头就要往外面蹿,冷不防撞在来人地身上,和来人一起跌倒在地。

“嘶!”来人吃疼的捂住自己地胸口,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小妹子……”

“大哥!你怎么过来了?昨日就把伤口弄裂了,今天又……要不要紧?我带你去看看?”馒头一见来人是李松,忙丢了刀,扑上前,将李松扶了起来,揭开他的衣襟,紧张的检查着李松的伤口。

“我无事……”口中虽说无事,李松的嘴唇早就便得刹白,小伙计一头正撞在他的伤口处,整个伤口好像被千斤重锤狠狠的打了一下,愣是让李松冷抽了一声。

小伙计急着逃命,没想到自己还撞到个人,见还是个男土匪,早就吓得心惊胆战,寻思着哪个让自己嘴贱,没事总跑上去惹事,那五十文酒钱没就没了,自己还扯着个大嘴乱嚎,他真想给自己两耳光。

待他冷静下来,就发现那个女土匪见了男土匪,激动地把匕首丢了,原来还是个鸳鸯土匪!再见那个女土匪上去就解男土匪的衣裳,那男土匪从肩膀到胸前还缠着纱布,原来是个受伤不中用的家伙。看到这,他收起暂时的胆怯,气焰顿时高涨,连呼带唤得:“高朝奉快叫人来啊!把这两个土匪抓起来!”

他自己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着自己能抓住两个土匪,到时候老爷赏几十两银子他就不用当伙计。

“你敢!”李松虽然身体虚,可身板仍旧挺得直直的,在他平静地双眼中,小伙计觉得有股咄咄逼人的气息迎面扑来,他腿肚子立马抽了筋,软在地上,畏惧地望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李松。

小伙计哆哆嗦嗦地拾起馒头丢在地上的刀,颤抖的连话都说不全:“你……你别……过来……”

李松在馒头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的靠近小伙计,伸出手,低微但不失气势的声音随着他的前进传入小伙计的耳朵里:“把匕首给我!”

“你别过来!啊!”小伙计突然甩丢手中的匕首,抱头大叫起来。

李松扫了一圈当铺里的人,将手伸向了高朝奉,他一句话也不说,直直得盯着他。

高朝奉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先前看着那金链子的做工精细想诈诈那丫头,又闹出小伙计的这出,他更有心思把这弄成黑当,自个儿独吞了,光是瞧着金子的成色,就知道没个二十几两是下不来的。后来看见来了个不中用的男土匪,他又指挥着学徒们舀家伙上,哪知道那男土匪太野性,把他们都吓住了。他也明白,今天是碰见厉害的主儿了,亲自将那条金链子送了来。

“大哥……”舀回金链子的馒头,刚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就被李松打断了。

“撑伞!”李松瞧着外面的雨,冷冷的吐了两个字。

是因为自己没付酒钱给旁人生气还是自己动了刀子,馒头奇怪着,可她不敢开口,李大哥方才的眼神太可怕了,现在就连说话也那么的冷淡,再配着他嘶哑的嗓音,馒头不禁在风雨中打了个冷噤。

她慌忙地将李松所指的伞撑开,小心的搀扶着他。

“回去!”还是只有两个字,声音冷硬地怕人。

是特地来给自己送伞的么?馒头开心的高举起手中的油伞,倾泻向李松那边。

正文 第八十章 秉烛夜谈

进了门,李松抓起擦脸的帕子扔给馒头,拒绝馒头的搀扶,自己扶着墙慢慢地坐回床上。不换衣裳,也不说话,就连馒头递过来的姜汤,他也没喝。吃饭、收拾桌子、点灯……除了轻微的碰撞声,屋子里静悄悄地,静地馒头有些害怕。

放下手中的针线,惴惴不安地递了杯水给李松,想借这个机会跟李松说两句话。李松接了水没有喝,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大哥……”缩手缩脚地站在李松跟前,馒头连张口的勇气都没有,除了唤了眼前的人,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何事?”

没瞧自己,双眼盯着外头。饶是馒头最喜欢下雨,她都没心情去赏雨,李大哥平日同她说话的时候,都会看着她,现在却不瞧自己,真的为自己在当铺闯祸而生气。

“今日我不该随意亮刀子的……上回走的急,我没给钱……”她嘴本来就笨,心里稍微一慌张,馒头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她也不管李松能不能听得懂她说的,乱七八糟的说了一通,从那日李松发热要烈酒降温,到今日去当铺的事她都说了,只是省去了为何要去当铺。

事情都说完了,李松还是没有回音。馒头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在家的时候只要自己做的不对,就有人说自己,或者伸手就往自个儿身上招呼着,就连那位周老太太不满意自己也会甩个脸子过来。可像李松这样的,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挨着李松跟前默默的站了好一会,见他还是没动静,自己便悄悄地坐回桌前,舀起针线在鬓边轻轻地磨了几下,重新缝起衣裳。这还有大半截没做好,这两日要加快些了。

“小妹子,你喜欢……喜欢徐知县?”

猛听到李松开口说话。馒头忍不住一惊,针尖就刺了手指下。她迅速的挤出一滴血,吮吸手指,默然的抬起头,双眼充满着迷茫。她是听见李松在说话。可是究竟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妹子可是喜欢徐大人了?”说过一次的话,此时说的比先前溜了许多。李松转过目光打量着馒头。

徐大人。想起恍然仙家地徐泾,馒头双颊“腾”地红了,她是喜欢徐泾。喜欢他带有夺人魂魄的嗓音,喜欢他飘然欲去的感觉。很难想象世上还有长得这么好看地男子,连女子都自叹不如。不止是她,整个清源县的女子都喜欢徐大人,平日若是徐大人同哪个女子说个话,也会满城皆知,羡煞旁人地。

没有回答,就是低了头,他还能看见通红的双颊。两颊的红晕就是答案。

“不能嫁他!”

李松突然大吼一声。

啊?李松的愤然。馒头是听在耳朵里,这次她是听清楚了。嫁给徐大人?她没有过啊。大哥为何要这么说,而且还发了火。愕然抬起头,馒头仍由手中地衣料滑落在自己双膝之上。

李松整个面容都绷紧在一起,双眼冒火的瞪向自己。李松平日里总喜欢微微抿起嘴唇,平静不起波澜,加上他救过自己,与自己说话时很是温和,馒头没想过他会是个稍微一咬牙,身上所有的柔和立即烟飘云散。

粗犷地面部线条,棱角分明的面孔,双眼迸射出骇人的光亮,在这一刻,馒头才意识到这位李大哥是个百战而归地军士,全身散发着血腥的气息。

馒头害怕了,她想起了那些无人的小院,比毫无头绪的摸索着还要让她害怕。

李松本想站起身,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只是自己怒吼了一句,伤口又疼了起来。他愤然的砸在墙面上。馒头的屋子是用黄泥混稻草筑成的,李松一拳过去也让墙面多多少少的裂了个缝。

馒头张了张口,硬是把内心地后怕咽了下去。这是怎么了?

看着被自己吓倒地小妹子,李松也束手无策,自己要怎么跟小妹子说。要跟她说,今日自己看着外面又下起了雨,想她早上出去没有打伞,怕淋着她,撑着不适的身子去给她送伞。

然后再说他根本不知道她会去哪里,打着伞慢慢地寻找着她地身影。四处转着他瞧见两名妇人在县衙后门外嚼舌。

说的就是知县太太的事情,要告诉小妹子,徐知县已经娶亲了,她要是嫁给徐知县只能做妾。还要告诉她,徐知县的娘子长的跟天仙一般,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么?

徐泾的太太是不是长得跟天仙一样,他不清楚,他只是问得很清楚,得到的肯定的答案,徐泾已经成亲了,娘子还是老太爷亲自打京城带来的。

他有些为小妹子担心,难道又要来次所托非人么?上次幸好遇上了自己,那以后呢?自己救得了她一时,能为她遮挡一世么?

他想了很久,只有打掉小妹子的念想才是正理。天下大好儿郎多的是,为何要找这些绣花草包?小妹子若真是想嫁人了,他在延绥帮他找个如意郎君又不是什么难事。从军的是有些粗鄙,不过大家都是直性爽快之人,没那些读书人那么多的心思。

话都到嘴边,李松没说出口,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小妹子,徐大人实非良配。”

“大哥,我不是……我只是……”馒头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见李大哥一直在误会自己,忙解释着。她只是觉得徐大人张的好看,没想过要嫁给他,就算自己愿意嫁,人家徐大人也不会娶的。徐大人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

被人说穿心思都是这般吧!他也有过为自己掩饰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也跟小妹子的表情一般吧。他不想再多说了,再说就要伤害小妹子了。小妹子救了他。他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子,他一点都不想叫她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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