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徐子清发着呆,青犊却在一旁偷偷的上下打量他。

威远军很少留用少年兵,除非战时迫不得已强征兵力,否则是绝不招十八岁以下的少年的,因此留在军营里的少年大多都是那些从战乱里救下的无父无母的孩子,偶尔有个把孩子聪明机灵,就会被们留下来培养,但大多还是送去可托付的人家去养大。因此能留在军营里的少年都不是省油的灯,小石头是,他青犊也是,如何观人,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本事。

他从刚才就发现了,这位徐大人应是个很随和的人。他不知道徐子清和夏无殇之前的过往,他只是单单从自己的直觉和观察到的来判断,他也知道一个人要隐藏本性给人一种错觉是很容易的,但是,不管怎样隐藏,眼神是不会说谎的。徐子清的眼神很淡漠,淡漠到仿佛是看空一切的样子,而看向自己的时候,里面又有一丝柔和。有些像他小时候隔壁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一样的温和、平静的感觉。

“徐大人,您进去休息吧。”青犊注意到徐子清眼神中的一丝疲惫,“晚膳的时候我叫您。”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多观察徐子清,青犊越觉得自己心里原本对督军大人的厌恶感在逐渐减少。挺好的一个人只可惜来做了这个惹人讨厌的督军。

青犊看着徐子清回到帐子里,撇了撇嘴,他想自己好像还不是很讨厌他,这样也好,否则自己整天跟着他岂不是要被难受死。

看了看天,一群不知叫什么的鸟往南边飞去,青犊侧着头想了想,入秋已经有段时间了,这几天风吹的紧了,再过些日子怕要刮大北风了,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徐大人受不受得了这北疆的大北风。

督军一职其实几乎和将军平起平坐,甚至还要高于将军,从日常将士的操练,到战时出兵布置都由督军监理,并且包括监督军帅。因此,威远军上下才会敌视徐子清,但既是皇上派的差事,徐子清也别无他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尽量避免威远军将士们的摩擦,执行着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

到了第三日上徐子清已经把军营内外都看过一遍,军规和操练方式等也已经了然。青犊还是有意无意的就打量着他,他倒也不在意。

这日早晨徐子清带着青犊一同去了校场,几个副将和万夫长正在点卯,见到徐子清来都有些诧异,他们早就听说,这督军大人虽然整日在军营里乱逛,看了军规看部队部署,看了轮值看操练安排,但从来没有提过一点意见。既然不提意见,那大家自然是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但今天突然出现在校场,难道是这几天盘算好了,要来找麻烦了?虽然这么想着,但也都不敢说什么,皱了皱眉头,该行礼的行礼,然后又各做各的事去了。

走过一队士兵面前的时候,徐子清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奶奶的,可算来督咱们了。”

声音有些熟悉,徐子清回头看,就见一个圆脸浓眉的汉子,身上穿着副将的甲胄,对方显然是没有想到他听见自己的话了,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嘟囔,“奶奶的,耳朵这么好,属猫的啊!”

徐子清回头问青犊,“那位可是张将军?”

谁知青犊还没回答,前面那汉子倒转身走回来道,“老子就是张大嘴,怎么了?”见青犊上前来拦自己,又对青犊嚷道,“你小子,跟了个督军就狗仗人势了啊!一边待着去!”

这张大嘴本名张山,因为嗓门大,加上整天说粗话,得了个大嘴的外号。但别看他人粗,军功立了不少,对戎凌一战便是他打的前锋,带去五千人回来不过百人,他还是在敌军的死人堆里被人找到的,带回来一检查身上大小伤口不下百处,骨头断了四五根,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

青犊被他吼了一句,撇撇嘴站在原地不动了,徐子清侧了身子将他挡在身后,对张山说,“张将军,徐某只是觉得将军声音耳熟,确认一下,并没有冒犯之意。”

“得得得,少给我文酸,前日在你帐前骂人的就是我,你不用确认了,我自己认罪。”张山一挥手,“想怎么治我随意。”

徐子清倒被他说得愣住,他本是觉得声音耳熟,要跟青犊确认一下,以免日后碰见了不知怎么称呼,没想到对方这么大反应,一时之间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就在无措的时候,听见边上青犊叫了声,“大将军。”

徐子清回头看去,就见夏无殇站在自己左侧不远处,身边是一个副将装束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个少年,想必就是这两日青犊提起的夏无殇的侍卫小石头。

夏无殇走过来看了看张山道,“徐大人什么时候说要治你的罪,你嫌皮痒了是不是?”

张山一见夏无殇,立刻焉了,别别扭扭道,“我那不是前两天在他帐子门口嚷了两句,以为他来找我算账的嘛。”

“做事这么冲动,活该赵飞整天骂你有勇无谋。”夏无殇看了徐子清一眼,随后向他拱手道,“下官治军不严,得罪大人之处请大人包含。”

徐子清赶紧托住他的手,“大将军言重了,张将军是直爽之人,并无得罪。”

张山不好发作,只好冷哼一声,夏无殇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挥了挥手,“赶紧整队早操。”

话音刚落就听到夏无殇身边的那位副将道,“将军,督军大人要不要一同操练?”

声音清冷,很耳熟,徐子清想起是前日在帐前两个声音中的另一个,应该就是那张山口里的赵飞了。徐子清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虽是武将倒更像是个读书人,一双眼睛里颇具才气。

听到赵飞说要徐子清一同操练,夏无殇看了看徐子清,道,“徐大人是文官,怎么可能一起操练。”沙场练兵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徐子清虽然不至于弱不禁风,但到底是个读书人,这刀枪棍棒的一顿练也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不懂行军兵法的话,徐大人又要怎么督军?连简单的刀枪都不会使,如何在战时自保?如何知道将士们没有偷懒?”赵飞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是坚持要让徐子清一同操练。

威远军的操练并不是单单让士兵练戟戈刺杀,同时还要练习马上骑射、阵法排列等,若是但看操练安排确实不能完全明白和理解,并且,既然是督军,日后若是遇到战事怕是要参与作战方案的决策,若是连自家有点什么阵法都不知道,确实是不太可行。

夏无殇转头向赵飞看去,他知道赵飞说的不无道理,但看看徐子清的样子却又觉得若是真让他下了校场去操练,说不准半天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再说,他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人来北疆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皇上让他来受罪的,那倒也罢了,就怕是其他目的,若是惹恼了他,怕是会有麻烦。

“这位将军说的有理,徐某虽读过几本兵书,但想必与真正的行军打仗还是有区别的。”徐子清淡淡的声音响起,“况且,若是和将士们一同操练,徐某也能多和将士们接触。”

这话一出口倒是赵飞愣了一下,他本想给徐子清一个下马威,最好能看到这位督军大人脸色惨白的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没想到这人却一口答应下来,现在倒是他自己下不来台了。于是他只好向夏无殇望去求助。

徐子清见赵飞脸色变化,又顺着他的眼神见夏无殇一脸迷茫加犹豫的表情,再次开口道,“无殇将军不必担心,徐某自然是知道校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伤了,这也是徐某自愿的,不会怪任何人。”

夏无殇皱着眉头正要开口,一旁张大嘴插了进来,“哎呀,你们这群读书人真受不了,婆婆妈妈的,练就练呗,受伤了就抹药,睡一觉就好了,这是练兵又不是请吃饭,还推来推去的。”说着拉起徐子清的手就往校场走,“徐大人你就跟着我张大嘴了,别理赵飞那小子,别看他斯斯文文还外号文曲星,全军就数那小子最阴损,看你不顺眼就给你使阴招……”

看着张山喳喳呼呼把徐子清拖走,夏无殇皱着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倒是赵飞开口了,“将军,我怎么觉得这徐子清是来自找苦吃的啊?”见夏无殇没接口,赵飞继续道,“我这明显是摆他一道,张大嘴那笨蛋都看出来了,他怎么还往里钻啊。”

夏无殇横了赵飞一眼,“怨不得张山要说你阴损,还不快去整队。”

赵飞撇了撇边走边道,“这就去。”

看赵飞走远了,小石头靠过来道,“将军,我也觉得,那徐大人没你上次回家时说的那么坏啊。”

“我上次回家?”夏无殇一时没明白小石头说的什么。

“就是在京里,”小石头提醒道,“你那日回来一边骂他无耻混蛋,一边把房里的东西全砍烂了。”

夏无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那日从留仙楼回去,夏无殇越想越气,没想虽不是阅人无数,但也从没看走眼过的自己,却生生栽在徐子清手里,不但被他骗,给他做了一路保镖,还被他狠狠的藐视了一番。想想就丢脸,想想就觉得自己愚蠢,于是,一怒之下耍了套剑法把屋子里能砍的都砍得差不多了。

“将军,你不是薄情薄义的人,要是担心徐大人受伤,就关照张将军和赵将军手下留情呗。”小石头在边上理所当然道,“反正,他好歹也是皇上派的人,有什么闪失总是不好的。”

“我担心他干嘛?是他自己愿意的,你管他这么多?”说完夏无殇抬脚往校场外走,“你当他是傻子,要是撑不住了,他自己会走的。”

小石头歪着脑袋跟在夏无殇身后出去,还不忘回头跟青犊挥手,“青犊哥,回头再找你啊!”

青犊也冲他挥了挥手,看了看夏无殇离去的背影,转身往校场跑去。他有些担心徐子清会被张山他们捉弄,按照以往,像徐子清这样的应该是去新兵营操练,也不知是夏无殇忘记了,还是故意纵容属下捉弄他,竟真的让他跟着老兵们操练。

徐子清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从来都是那笔写字作画的手第一次拿起沉重的戟跟着一群士兵在晨光下操练,没练几下便已经酸痛不已,却硬咬着牙忍着。他虽然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管北疆的条件多么艰苦,将士们如何对他,他都会留下来。但却没想到会有跟布衣士兵们一起操练的一天。

不过,这样也好,权当作强身健体。再者,在这里说不定哪天真遇到了战事,如果不会一招半式保护自己,到时候拖累了别人也不好。

如此硬撑着练完了戟枪刺杀,练骑射,之后又是阵法排布。一天下来,徐子清两只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浑身撒了架一般的疼。

晚膳时分青犊见徐子清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徐大人,你明日跟大将军说一声,去新兵营吧!”

“新兵营?”徐子清捧着汤,还没理解青犊的意思。

青犊点点头,“徐大人从来没拿过武器,照例应该先去新兵营待上一阵子,那里的训练是循序渐进的,习惯了之后才跟着大伙儿一起训练的。”

“可是,最近似乎没有招新兵啊。”徐子清笑道,“总不能为我一个人开个新兵营吧?”

“可是……”青犊看着徐子清忍着酸痛皱着眉吃饭的样子,还是觉得不妥,“可是,这么练下去,大人你会受不了的啊!”

徐子清放下汤,“再多几天就没关系了,你一个孩子都能撑得住,我有什么撑不住的。”

“我也是新兵营待过的!”青犊急了,“徐大人,我跟了你几天了,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坏人,我……”

“好了,好了。”徐子清望着眼前的少年,露出了到北疆之后的第一个笑容,“你急什么,我答应你,要是真撑不住了一定去跟大将军说,行了吧?”见青犊还要说什么,他马上又开口道,“你再说下去饭菜都凉啦。”

青犊放弃了劝说,出门找了把勺子拿进来给徐子清,“大人你用这个吧,吃起来方便些。”

“谢谢!”徐子清笑着接下勺子,慢慢吃起来。

青犊看了徐子清一眼出了帐子。他这几日跟在徐子清边上,偶尔的两人会聊天,但大多时候都是徐子清问青犊答。青犊能察觉到徐子清对自己的关心,虽然他并不说,但是能从问话里察觉到。

徐子清不是坏人,他没有想要害夏无殇和威远军的念头。

至少,青犊这么觉得。

军营里的生活是枯燥的,尤其是像威远军这样驻扎在靠近荒蛮之地的军队,每日除了枯燥的练兵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活动,然而,自从徐子清来了之后这一切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每天练兵结束,总能见到几个士兵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会儿又分开了。

最初的时候,小石头也常常跑来找青犊,两人找个角落嘀咕一阵之后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但没过几天两人便不再凑堆儿,只不过小石头似乎一脸青了几天的脸。

夏无殇自是知道这群士兵们私底下在干什么,但只要不被他看见,他也就放过了。军规这样东西,只要属下不是太过分,他也是不会随便把它抬出来压人的。

“我赌那小子再撑三天。”张山横眉竖目得嚷嚷。他刚刚才将一张写着欠十钱赌资的条子交给赵飞,这会儿又不罢休要继续赌。

赵飞收了条子,在一旁轻笑道,“张山将军,您这句话五天前就说过了,我这儿都收了您三张条子了,您还不罢休啊?”正说着转头见小石头走过去,便叫住他,“小石头,你赌几天?”

小石头手里端着盘饭食,看也不看两人道,“我不跟你们赌,让将军知道了要罚我的,你们要赌最好也别让他知道。”

赵飞一听这话乐了,上前拽住小石头,“你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青犊两人也在赌?输了不少银子吧?就见你这两天脸色不好也不跟他说话,闹别扭了吧!”说着低头轻声道,“跟咱们赌,张大嘴绝对让你回本。”

转了转眼睛,小石头瞟了一眼张山,心想,张将军怕是输了不少钱给赵将军,看赵将军那张脸笑得跟狐狸似的。摇了摇头道,“我才没有跟青犊闹别扭呢,又不是小孩子。青犊说了,徐大人是个秤砣心,除非他死掉,否则绝对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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