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似乎快要垮下来似的。

护送的队伍人数很少,除了左玉麟带的二十个随从就没有了其他的人。

秋风萧萧吹落叶,还真是凄凉落寞。

离京的路上没有任何代表朝廷的人出来送行,赵晚雪此去东陵国不是代表荣耀,而是一种耻辱。她是人质,人质还能期望朝廷出面隆重送行吗?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没有人,除了那个看起来傻傻的又笨又蠢的四皇子赵临瑞,在别人眼里他是又笨又蠢的,只有晚雪姐姐才会觉得他很可爱,也只有晚雪姐姐才会在他受到几个皇兄欺负的时候护着他。人人都说晚雪姐姐是个妖女,心肠歹毒,无恶不作,可是他只知道晚雪姐姐人很好,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晚雪姐姐很漂亮很漂亮,美若天仙,虽然他不知道天仙长什么样子,但是他就觉得她很美,比夏日里荷花池里开的荷花还要美,比晚上点缀黑色夜空的满天繁星还要美,比除夕夜里放的绚烂焰火还要美上百倍。可是,晚雪姐姐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给他讲那些有趣的故事了,再也不会陪他玩了,皇兄欺负他的时候,也不会帮他出气了。想着这些,他就止不住哭了,然后他就跑出了宫,在城门口等着她,只为了给她送行。

赵晚雪掀开帘子,双儿扶着她下了马车,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临瑞身前,一把紧紧搂住他。此时此刻,感情如潮水般在汹涌澎湃。

原来,还是有那么一个人记得她的,这就足够了。

赵晚雪紧紧地搂住赵临瑞,这个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只有他才纯真的如同没有杂质的碧玉,她怜惜他,他依赖她,这才是真正的血浓于水的亲情。

“晚雪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赵临瑞是多么不希望她离开,他还希望她就能够一直就在他身边,可是没有办法改变,那么,既然非要去,去了就早点回来吧,他满心期望。

赵临瑞无心的话让赵晚雪浑身一振。

回来?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赵晚雪不忍心说出残酷的事实伤害他,笑笑说:“我会尽快的。”

“那我们拉勾勾,晚雪姐姐你一定要回来哦。”赵临瑞伸出小手指拇要和赵晚雪拉勾勾,赵晚雪勉强笑着,伸出手去和他的勾在一起。

“林瑞,晚雪姐姐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跟着先生认真学习,要孝敬父皇和母妃,要学会变聪明,要让自己变坚强,要快快长大,知道吗?”赵晚雪好想告诉他,告诉他一切他应该知道的东西,皇宫太过阴暗,尔虞我诈,处处危机,他如果还是这样不明世事,真的很难生存下去,她真的想要告诉他很多很多,可是开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胡乱的口不择言的胡乱说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晚雪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赵临瑞认真地说。

赵晚雪还想说什么,左玉麟走了过来,恭敬地道:“公主,时候不早了。”

赵晚雪伸手摸了摸赵临瑞地脸,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转身向着马车走去,身后是赵临瑞依依不舍的目光。

赵晚雪没有回头,目不斜视,径直登上马车。

左玉麟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一行人就这样踏上了远去的路途。

秋草萋萋,一片枯黄。

秋风吹,残黄的枯叶纷纷扬扬,还真是跟着一对人马应景了。

从西岐国国都到东陵国边境,快马加鞭则最多两日,慢行也不会超过五日。而进入了东陵国边境之后,再到东陵国国都则最少也要五日。

一路上行得不急不慢。

马车行驶得比较平稳,只有轻微的颠簸。

赵晚雪静坐在马车里,双儿坐在一侧。

赵晚雪闭目静思。

她此去东陵国将要面对的境遇真的是祸福难料,曾经她将莫天昭强行留在西岐国为质,百般折磨他,让他吃尽了苦头。多年的交锋,她还是无法完全了解莫天昭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一个在别国为质受尽屈辱的皇子在逃回国之后,还能够在残酷的皇位争夺之中获胜的人真是太少了,而莫天昭就是这样的一个优胜者。

当年,年少无知的她在在大殿上看到莫天昭的时候,发现他明明很卑微的跪在哪里,但是那双明亮如星的双眸却透出一股不屈的光芒,让人深深折服,所以才会故意将他留下为质,想尽办法折磨他,就是想看一下他的韧性到底有多强,结果,她还是输了,不光输了,还输得很彻底……

[第一卷:侍寝囚奴:第010章 半夜笛声]

不要再想了,头疼得厉害。

用手指轻压太阳穴,借此缓解一下。

双儿瞧见了,关心地问:“公主不舒服吗?”

“没事。”赵晚雪摇摇头,闭目道:“只是觉得有些疲累。”

“公主要不休息一会儿吧,路还长着呢!”

赵晚雪点了点头,双儿连忙将车厢铺好,扶她躺下。

或许真的是累了,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先生拿着戒尺在讲课,他老是喜欢讲那些大道理,总是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东西,这让年少顽皮的赵晚雪十分不以为然,她只觉得他在摇头晃脑的说话间,下巴上那戳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就跟咩咩直叫的老山羊差不多,她还偷偷拿笔将先生画成一只山羊的模样,惹得一群孩子笑个不停。

老山羊又在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传授大道理了。座位上的赵晚雪一点儿也不敢兴趣,自顾自的翻看着感兴趣的书,先生说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下课了。

赵晚雪用最快的速度奔去父皇那儿,一进门就甜甜地叫着父皇,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孩子,他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黑色水晶一样的眸子透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她的心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个大哥哥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父皇要不把他留下吧,这样就不会吃亏了!”一抹晶莹的狡黠快闪过赵晚雪的眼眸,嘴角微微得意的上扬。

西岐国皇帝一听乐了,直夸赵晚雪聪明,“好好好,晚雪真聪明,我们就把他留下。”

凤雪宫里。

莫天昭低头敛目地跪在院中,赵晚雪背着手在他身前踱着小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你要绝对服从我,我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我不高兴你要负责哄我开心,我高兴就算你不高兴也要跟着我高兴,我喊你往东你就不可以往西……”

醒来时已到了一家驿站。

为了方便,一行人住进了驿站后面的院子。

双儿和赵晚雪住的是最好的房间,其他人除了左玉麟之外,都是两三个人住一间房。

一天的行程下来,大家都比较疲累,吃过晚饭之后,就三三两两的回了房间休息。

白天睡得太多,赵晚雪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独自坐在床前望着天空中高悬的明月。

今天晚上的月亮并不是很圆,偶尔还有一些云朵浮动,挡住月亮的光彩,就像娇羞的女孩子不好意思躲进了帷帐后面。

双儿无事便在一旁候着,赵晚雪看她也累了,对她道:“双儿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我不累。”双儿强撑着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

赵晚雪笑了笑,“别勉强了,快去睡吧,有事我叫你。”

“公主,我想多陪陪你。”双儿还不想走。

“不用了,你去睡吧,你以后要陪我的时间还长着了,不多这一会儿。”赵晚雪还是一脸微笑地看着双儿,双儿坳不过去,只好退了下去。

静。

很静。

乡村小镇的夜晚比不得京城,少了喧哗多了安宁,更显得惬意和安心。

赵晚雪静静地坐在窗前,听着田野里草丛间传来的虫鸣声,似一曲幽幽低传的乐曲,好听极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

夜深露重。

赵晚雪准备起身歇息。

这时,她听到悠扬的笛声在屋外响起。

笛声悠扬,声声入耳,清脆得如小溪流过山涧,溅起白色的细小浪花,一朵朵散开,如同春天盛开的花儿,溪畔的草丛里有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美丽得就像降落人间的花仙子。

一时间没了睡意,只想瞧瞧是什么人吹出如此美妙绚烂的旋律。

赵晚雪悄悄开门走到院中,抬头循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的屋顶上,左玉麟就那么坐在那里,夜风扬起他黑色的发丝,银色的月光淡淡地倾洒在他的身上,白衣飘飘若仙,低头,敛目,红唇轻贴玉笛,乐声随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一气呵成,如此梦幻般的景象,俊逸非凡的容颜,如同月神现世,引人入胜。

赵晚雪在看到左玉麟的那一刹那完全忘记了思考,出神地倾听着悠悠的笛声,似是被人蛊惑了一般,灵魂都出了窍,不知不觉间就被虏获了心身。

左玉麟坐在屋顶上。

赵晚雪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千言万语都不用说,一切都在凝神相望的目光中。

“你好吗?”他问。

“我……很好。”良久之后,她答。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次对话竟是这样的,这样的问与答似开始也似结束,有些话已经没有说的必要。

[第一卷:侍寝囚奴:第011章 遭遇绑架]

夜风沁凉。

桂花飘香。

她站在花里雨里,他坐在云里雾里。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情,就只能这样了。

黑暗中,有人目睹了一切。

赵晚雪一夜无眠,有人也同样如此。

早上,晨曦微露。

赵晚雪早早的起了床,双儿给她端来洗漱的水,侍候她梳洗完毕,然后再去预备早饭。路过院子里,瞧见了同样早起的左玉麟,双儿驻了脚步,目光停在了左玉麟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如果他没有喉结,再穿上女子的罗裙,一定会是一个美得如仙的人,如此漂亮的人,怎又会不让人多看一眼。只是这一刻,双儿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和前日的不同,具体是什么样的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在那么一夜之间,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左玉麟微笑着问双儿。

“没,没有。”双儿连忙低下头去,他的笑太有蛊惑的魅力,只不过是简单的微笑,可是在不经意见就攫住了人心,犹如小鹿在撞,脸蛋儿轰地一下燃烧了起来。“我,我去给公主备早饭。”双儿匆匆忙忙地逃走了。

望着双儿离去的方向,左玉麟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微叹一口气,左玉麟迈步往前厅里去。

吩咐了随从去马圈给马匹喂足草料,一行人要提早出发。

二十来个人都吃完了早饭,时辰已差不多了。

新的一天又这样开始了,离京城的路越来越远,离东陵国就越来越近。

赵晚雪缓步向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路过左玉麟的身边,她微顿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停下,也未侧目,随即又迈开脚步。马车前,搭着双儿递过来的手,一口气蹬上了马车,双儿也随着跟上。

坐于马车中,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刹那,有一道目光透过布帘和她的目光骤然撞在一起,幸好帘子放下得够快,挡住了她眼中的那一丝波动,心也慌乱了。

即使不说话,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也是能懂的。

一行人又向着东陵国的方向而去。

队伍行驶的速度依旧不快不慢。

双儿坐在赵晚雪的身边,她是懂她的,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的熟悉就跟对自己的熟悉一样,一丝一毫的变化她也能看得出来,赵晚雪想什么,她也能猜一个八九不离十。

双儿将手伸过去握住赵晚雪的手,她的手微凉,让她忍不住想要暖一暖她。

赵晚雪从小就体质偏寒,一般体温就比平常人低一些,昨夜又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回屋的时候才发现露水将衣衫都打湿了。

察觉到双儿的关心,赵晚雪对她安抚似的微微一笑,“没事的。”

“公主……”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双儿看得出来,她和左玉麟彼此努力隐藏的感情。

赵晚雪笑得更开了,用力反握住双儿的手,“双儿好像对我都开始怀疑了了,你不是该最了解我的吗,我想什么你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你也清楚,双儿难道连我也无法相信了?”

“公主,这样太难为你了,你们明明可以很好的。”刚一开口泪水就涌上了眼眶,双儿有些难过,鼻子酸得难受,但没让眼泪掉下了。

难为自己了吗?

赵晚雪轻声问自己。

随即轻摇了摇头,“我很好。”赵晚雪如是说。

马车里静了下来,伴随着些微的颠簸继续前行。

夜晚,笛声依旧如泣如诉。

而后的两天也都这样过了。

然而事情的发生却是那么的突然。

夜里从梦中醒来,迷糊中发觉有人正站在床前。

“你……”是谁?要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眼前人点了哑穴。

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比女孩子还要细尖的下巴,右耳上的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狐狸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躺在床上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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