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孩子虽然年经,却心细如尘,将我服侍得妥贴,病愈之后我便将她留在身边作为贴身侍女,只是,她不会说话,据夫君说这孩子小时候受过惊吓,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含笑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来吧,”一人高的弦琴背在身上,她诚惶诚恐的跟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你想说我的病刚好,不宜太劳累,”我坐上软轿,放下轿帘,“你安心跟着就好。”

远远就能闻到道诜的檀香,袅袅檀香,盘璇于大雄宝殿,更佛祖宝相庄严;高僧们转着经筒,沙弥们念着梵经,俗事的红男绿女,为着各自的心烦事,在佛祖跟前虔诚的请愿。

又有多少人,懂得礼佛的真谛。心里虽然明白,却未免落入俗套,我也在不断祈求,祈求佛祖保佑那一位,深宫里的那一位,平安吉祥,这是我唯一能为他的做的事。

“府夫人,”身后吹气如兰,玉面淡拂、一脸安静的容颜,如静水映入我的眼帘,“原来是状元夫人,”朴氏微微欠身,向我行礼;多年前,我二人就曾在道诜寺有过相交。

那时她是一个矢志等待丈夫回到身边的痴心女子,“承您吉言,”朴氏的笑容如绿柳轻扬,“臣妾今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看来跟状元大人的感情甚笃呢!”

她转回身,冲金正勋招了招手,“相公,”“给府夫人请安,”我二人见过礼,“曾多次受领府夫人的恩惠,”三人同坐在道诜寺的凉亭,半悬的垂帘,不时传出轻声笑语。

原来有朋友的感觉竟是如此惬意,虽然朴氏与金正勋是安妃之从弟与弟媳,但他二人却与安妃截然不同,行事坦荡,言语光明,言谈举止间真善之意是由心底而生的。

我开始渴望与这样一对和善的夫妻结交,于我寂寞的宫廷生涯里,终于有了可以互诉衷肠的朋友;亦是没有利益相交的朋友。

经历了与夫君、与主上痛彻心肺的情爱之后,这种温暖适度的情感,于我是那么期许。

知音难求

近晌午的时候,禅房的膳食间,素食的香气扑面而来,碧绿春韭盛在雪白的瓷碗里,陈腌的泡菜拌着鲜红的辣椒酱,大酱汤洒满葱花颇为咸鲜,朴氏贤淑而贴切,见我久病初愈,还特地到禅房给我叫荞麦小米粥。

“前几日去别宫拜访大院君大人,远远就曾听到府夫人手抚弦琴,”金正勋搁下条箸,眉清目扬,淡然的望着我;“让您见笑了,”微微摁着左胸,“到底手生了,所以想要练习一番。”

“但是,琴声却更为动人了,”他的目光如水,清浅而温软,“另有一种深意,很浅淡,略带苍凉,”“大人,”闻言一阵错鄂,只是远远的听琴,就已听出琴心。

“怪不得古人云:知音难求,”螓首低头,眉目含笑,“想来大人听我抚琴,亦算是我的知音,”“我虽不会抚琴,也谈不上懂得听琴,只是当时的确有那么一番感受。”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总令我觉着颇为耳熟,却又不曾想起,是在什么地方,与这样的声音相谈过,正在萦思之间;一抬首,眼前闪过一道银白的亮光,却是金正勋衣襟里微微露出的银十字架项琏。

“请问,”我不禁有些好奇,“请问大人现在可还信奉天主教,”“因考取功名,”金正勋手抚着项琏,“也不能常常去。”他夹了箸春韭,“素油烹制的青菜,就是特别清香。”

彼时,朴氏命人呈上米粥,细腻的米粥滑在唇齿间,很是受用。偏头望向朴氏,温柔沉默里那种淡定,就如眼前山野间一派新绿,青山妩媚,勃勃生机,安静的神韵里透着坚毅。

三年前,我曾见过金三公子与弦月在一起,一对璧人,清秀俊朗,年轻而美好;而岁月流逝,物事人非;此刻,朴氏与金三公子站在一起,有一种泼墨成画、与世无争的意境。

离别前,我三人相互道了扰:“若是夫人与状元大人有空,请常到别宫来小坐,”诚心相邀,以期下一次的相遇。“也请府夫人与大院君大人到舍下小叙,”朴氏自是温言回礼。

蝴蝶架上的烛光,映着铜镜,解开长发,三千发丝如瀑布倾泄于脚踝,夫君凑到我身边,手抚着我耳垂上温润得如泪滴的珍珠耳坠。

他身上的气息,弥漫开来,一时有些心旌荡漾,“恩,今天遇到了状元及夫人朴氏,”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他顺势把玩着我的发丝,“很是淡拂的一对,令人羡慕。”

一根接一根的秀发挑弄于他的指尖,他解开我的衣襟,轻吻在我的锁骨,我的胸前已非生产之后的饱满,双乳不盈一握,如女孩子未曾发育的翘翘小乳房,这于一个处于丰华正茂的妇人,令我未免不够自信。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耳鬓与我厮磨,“就像当初我们刚在一起一样,”张开怀抱像迎接春天,生命里第二次春天一样,温暖热烈。

强权政治

像回到从前一样,那飘乎不定的吻,那契合的肌肤,那缠绵的身体,在他进入我的身体之后,双双并拢双腿,体会生命里相契的着紧。只是这一晚,他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一片雨露很快喷涌而出,之后,他像潮水般从我的身体里迅速退却,卧于一旁沉沉睡去。他浑身是汗,想是特别疲惫。这段日子因为我病中,他亦是吃睡不足,又兼他插手朝政,经常处理政务常到夜半。

想来体力不如从前,侧身看着他的脸,乌青的眼带,苍白的脸色,连忙给他掖好被子,“既然身体不舒服,”我轻轻靠着他,“不如早些休息,”困意很快袭卷着我。

鸟语花香的清晨,我在晨光里梳妆,兰贞采了一提篮茉莉花,清雅的香气,令人倍感愉悦,她将茉莉花串成花环戴在我的颈项上,抿嘴一笑,仿佛再说很好看的意思。

我拉着她的手到了烧厨房,她慌忙摆摆手,“这些事情怎么能劳您亲自下厨呢?”当然看得懂她的表情,“大人最近过于劳累,想给他做人参鸡汤,用以进补呢!”

见我执意要亲自下厨,她只得乖巧的站在一旁协助,砂锅吊子里炖以文火慢熬的鸡汤浓香扑鼻,盛在瓷碗里,成琥珀色,亲手奉到他的案几前,他捧起鸡汤满是宽慰之色,“难为你想得周全。”

“夫君是天,是我仰望一生的人,”轻轻抚着他眉头间的皱纹,“最近是不是又常常生气,”他摸了摸我的头,浑圆的脸堆起笑容:“最近领相驳回了我提的不少提案,”

他按着眉头,“这个儒生小子,若不是看在父王的情面上,”璇即眼露凶光,“还能让他忝居领相之位,”“想必领相大人为人有些耿直,”情知夫君处事过于强势,一定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不好点破,只能旁敲侧击,“如此,夫君少不得多担待领相大人,”轻轻替他拿捏着肩,“说到底,他也是在为这个国家效力,”“他主要是不能听命于我,”总是说到要点,我的夫君,有着强烈的控制欲,掌控局势,促使他对于权利如此渴望。

“我最厌恶与我作对之人,”他握拳敲着案几,“我不是与他针锋相对,”“夫君,”低低的唤了声,凝神倾听:“之前我曾与他商议过,不曾想,他一口回绝。”

夫君越说越上火,越说越烦燥:“他将我的面子搁在哪里,”见他两颊一阵潮红,情知肝火上来,早知道就不给熬他鸡汤了,泄了肝火再食补,于他的身体更为有益。

“哼,”他一拍案几,“备轿,”“夫君,这就要出去了吗?”我紧跟在他的身后,连忙吩咐宫人准备轿辇,“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坐上轿子,打开折扇,“至少,我也要让他不得安宁。”

夫君这个脾气,若非他此刻处于上升的势头,若非他是世子的亲生父亲,恐怕早已树敌不少;一丝不安,隐隐浮现于心底。

上王病危

虽然只是一道宫墙之隔,我与主上都默默的信守着与上王的承诺,一晃就是夏末秋初,近半年不曾进宫,甚至连去探视昀儿,都由夫君代劳;夫君以为我在还为被赐死药的事介怀于心,倒也不曾多问;

只是言语里宽慰我:“国玺虽有损伤,镶以金边补全倒也罢了,你就不必太放在心上,”他虽不懂得用甜言蜜语来抚就我,但此番心意已足矣;只是他的脾气,越来越糟糕了。

经常见他冲着家臣发火,又或者冷不妨一拍着案几,再不就是坐上轿辇与他的党羽密谋从事,从他的言行看来,他与领相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朝庭大臣即有支持他的,亦有支持领相的。

毕竟,夫君的权利来源,到底隔着主上,世子处于稚龄,影响力有限;想要劝解,亦不好深劝;从旁开解,多说几次,他亦觉得烦心;担忧搁在心底,又是无能为力,亦是颇觉无奈。

手臂一阵轻摇,兰贞情知我为夫君担心,“嗨,总是会好的,”挤出一丝笑容和她坐在回廊下,案几上一身织锦是我为昀儿剪栽的绸衣,因暂不能相见,便将所有的慈爱倾注于针线里。

一针一线,俱是我对昀儿满满的爱,孩子,再过些日子,为娘的就可以和你的父亲一同进宫来瞧你,想到这里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见我笑由心生,兰贞亦眨巴着葡萄般黑亮的眼珠。

这丫头最近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虽然她的容貌谈不上出众,有几分水秀,但是年轻娇嫩,就如盛开的小花儿,时常可以见到下院的年轻仆役围着她打传,“兰贞,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吧!”

她羞红了脸,慌忙摆摆手,“不了,”然后紧紧握着我的手,“奴婢只想服侍夫人,”“女子要在男人的怀抱里,才能幸福呀!”轻轻捋过她额前的碎发,她只是一脸央求的望着我。

“那好,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告诉我,”她自是一连串点头应承。急促的脚步声,“府夫人,上王殿下病危,急着要见大人和您!”原来是宫廷遣出来报信的宫人。

急忙打发家臣去寻夫君,坐上软轿,与昌庆宫的宫门前,等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夫君的身影,正要犹豫是否先行入宫晋见,一前一后正是主上的龙辇,和安妃的凤舆。

只得下轿伏于一旁,不敢抬首,听得宫门洞开的声音,想必主上的龙辇已进入宫廷,安妃却叫住了我:“府夫人,不如随我们先行入宫吧!大院君总是会赶来的。”

一晃半年过去,安妃依旧冠丽端绝,凤目飞扬,加之她的弟弟高中状元,被封为南原使道外任坐官,眼角眉梢也更有了从容之色。“臣妾在这里等侯大人一同前往。”

“上王病危,有个人在身边,总是一种安慰,”而我却在心底思忖道,若我单独入宫,只怕对上王是催命符,执意不肯。

慈言慰心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夫君的轿辇,明正殿内外已跪满了王室宗亲及亲近大臣,包手恭嫔所出的庶子及庶女;内殿里鸦鹊无声,上王瞌目在垂帘内,我连忙挨着夫君坐下了。

“父王,”主上附在上王的耳边,“都到齐了,”上王方缓缓睁开眼,“趁寡人现在还明白,”他大口喘着气,主上与夫君上前搀扶起他,他顺势倚靠在两个儿子的身上。

“主上,寡人把这个国家托付给你了,”上王的目光已经浑浊,少了从前睿智的清明之色,“是,父王,”主上艰难的从唇齿间应声答应,“身为一国之君,难免寂寞,为父都知道,”

他抓着主上的手,“孤家寡人,自是高处不胜寒,”主上抽动嘴着,流动的目光,硬是将快要溢出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荣源,”上王虚弱的叫着夫君,他拉过夫君的手,与主上扣在一起。

“父王,”夫君垂下眼帘,“为父走了之后,兄弟之间要相互扶持,”“是,父王,”夫君的声音很轻,“世子还年幼,看在世子的份上,凡事要为孩子多考虑。”

“寡人的庶子及庶女,到底是你们的亲兄弟,还有后宫,请主上要善待他们,”“儿臣必定谨尊您的吩付,”主上向上王作了承诺,“寡人殡天之后葬在杨州建陵,将昭敬王后与寡人葬在一起。”

“父王,”女眷们禁不住嗡嗡而泣,“都别哭了,”长公主淌眼抹泪,上王挤出一抹笑容:“你这个当姐姐的,要好好看着你的两个弟弟,”“父王,”长公主更是哭得哽咽难抬。

“一时半会儿还去不了,”上王舒展了笑容,“中殿,你让寡人很放心不下,”安妃伏在上王的身边,“臣妾惶恐,”“你的心里一定心存怨恨,当初赐死了你的父亲。”

“臣妾,”安妃鼻塞声重,“寡人已让主上下了圣旨,命人从济洲接回府夫人,并赐还封号,也同意你的哥哥重新回到朝庭,继续作同副承旨,”“圣恩浩荡,”安妃泣不成声。

“答应寡人好好抚育世子,将他视为己出,”安妃方抬首,泪光里一面真挚:“是,谨遵您的吩咐,”“你们都些退下吧,”上王摆摆手,我及众人正要缓缓退出内殿。

“郑氏,”临别前上王叫住了我,“是,父王。”“你留下来,”夫君、主上及安妃皆不约而同的望着我,“郑氏单独留来,”“父王,”面对上王,我不是畏惧,而是羞愧。

“听说你自服用过附子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上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臣妾无碍,都已大好了,”“能抚慰圣心,让两个自负的孩子都喜欢上你,”主上叹了口气,“自有你的过人之处。”

“臣妾一定会恪守本分的,”我极力作出保证好令上王放心,“其实你在荣源身边,寡人很放心,”之后,他从袖子里掏出封书信递给我,“不到非常之时,不要打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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