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气馁、幽怨、不甘,我追出大门,“夫君,”扯着他的衣袖,当着家臣及宫人的面,他一挥袖子,“起轿,”之后,扬长而去。

那一刻,他在侍从跟前不给我留一丝情面,那一刻,他抛弃了夫妻之情,将我遗弃在绝望里。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绝决的惩罚,不是厌恶、不是怨恨、而是漠视,

像是稀微的阳光落进无底的岩洞里,最后,被黑暗吞没。

想要与他一番恳谈的希望,彻底破灭。

在那之后,他甚至连别宫也不回了,而是搬到仁王山的私宅,他就是要昭告世人与我的绝裂,所有宫廷的宴饮他俱不带我参与,宫廷内外俱已知晓我已经失欢于大院君。

羽翼渐成

三个月过去了,我与夫君再不曾相见过,不雍置疑,除了一纸休书,他已遗弃了我,我的是生是死,是好是恙,他俱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这真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折磨。

令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除了兰贞,悉心伴在我的身边,身边的宫人我皆送还内命府,素来爱惜颜面的我,情知王室与宗亲皆已知我被夫君遗弃,为避免当众被人耻笑,便足户不出,终日待在别宫里。

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便是昀儿了,一想到可爱的孩子,即使再困难,也支撑着我,因为答应了上王,又与夫君势同水火,暂时不方便进入宫廷,便常常召保姆尚宫问问昀儿的近况。

这日坐在回廊上发呆,见兰贞慌张的跑来,指指外间,还以为是保姆尚宫出宫来见我,却不曾想远远走来一位美妇人,厚重的盘发,华丽的唐衣,神情高贵,举止优雅。

近前一瞧,原来是奇尚宫,她双手横前,盈盈行大礼:“臣妾是来给府夫人请安的,”“瞧你这身打扮,想是出宫许了人家,”茶翁里水“咕咕”作响,素手沏上清茶,递一杯予她。

“臣妾已嫁给吏曹参知梁大人为妻,”流光转盼的明眸,闪过喜悦之色,她的面色绯红,艳若桃花,比未出嫁前更添风韵,“看起来,梁夫人过得不错,”亦是为她感到高兴。

“府夫人,臣妾是特地来探望您的,”“难为你费心,”清亮的茶汤倒映出我的脸,疲惫、凄楚之色浮现在茶汤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注意过自己的容颜,这才发现,相较于梁夫人的明艳,我愈发憔悴了。

梁夫人竖起柳眉,眉尖若蹙,“府夫人,大院君与您的事情,臣妾都知道了,”“既然知道,”我已没有兴趣来猜测她是受安妃指使别有用心,还是来耻笑我。

“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为什么要为了大院君这样冷漠的男人而封闭自己?”“奇氏?”改口称奇氏,而不再称梁夫人,心中已开始恼怒。

“如果换是臣妾,”她眨了眨桃花眼,抿着红唇:“一定会进宫谒见主上的,”“然后再和中殿娘娘牢牢的掐着我的脖子,置我于死地是吗?”我感到厌倦,已厌倦宫廷的尔虞我诈。

梁夫人极力作出一幅真诚的模样:“府夫人,若您与大院君确实断绝情谊,又不能够再将主上视为保护人,”“请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别宫了,”摁着眉心,下了逐客令。

她见我很言语冷淡,态度坚决,只得站起身,仍坚持说道,“您可以来找臣妾,并且,中宫殿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的。”

我别开脸,转过身子,实在不想与她虚以为蛇下去,虽失欢于夫君,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与安妃这个女人联手的。

却不曾想,在这段封闭的日子里,很多事情俱已发生了改变。

再结珠胎

不过三个月不见,身边的人和事就已发了这么多变化,奇氏的夫婿曾是前科探花,安妃还是世子嫔的时候,在嫔宫的寝殿我曾见过梁大人一次。

他是金正勋的好友,曾随金正勋一同进宫谒见嫔宫,当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奇氏与梁大人也算是一见钟情,两个人眉来眼去,想来有了今日的姻缘,如今梁大人出仕朝庭,升任为吏曹参知。

想到这里,吏曹参知这个位置一路升迁上去就是吏曹参判,掌管朝庭的人事大权,而奇氏与安妃的关系又是如此亲厚,金氏一门看来复起在望。

怪不得奇氏会跑来看我这别宫弃妇,我与夫君的关系的疏离,最为兴灾乐祸、有利可图的就是安妃。这就是人心,于安妃想必是最好的慰藉,并且利用别人艰难的处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素来是安妃的惯用伎俩。

一时只觉眼惺目松,最近常常犯困,兴许是前些个日子不吃不眠,虚耗了身子,正想要回到寝所去休息,兰贞抬上矮桌。她轻轻推推我的手臂,“府夫人吃点东西吧!”

自是摇头摆手,矮桌上的辣白菜却是那样酸香诱人,忍不住夹了一箸,顿觉开胃,就着拌饭正想吃一口,却不曾想刚送到嘴边。

拌饭里的牛肉味令我撑不住干呕起来,兰贞赶紧给我拍背、紧张的望着我,摁着胸口,“难道?”细细算了算月信,难道我又怀孕了?就是三月前跟夫君最后一次燕好。

因为一直处于悲伤难过中,都不曾观注自己的身体,这个时候我怀孕了,腹中又孕育了一个小生命,而此刻我与夫君的关系又如此疏离,真不知是悲是喜?

倒底我是世子的生母,虽不为夫君待见,多少看在这层关系上,内医院很快派来了太医,我原以会是一般太医,却不曾想是提调杨太医,他替我诊脉之后,并未急着开药方。

“府夫人这身子的确是虚弱了,索性胎脉洪大,还请府夫人放宽心胸,保养身体,若不然持续下去,临生产的时候,府夫人会很辛苦。”

闻言稍觉宽慰,虽然我的身心俱疲,幸好孩子还是健康的,与夫君的情分也非一两日就可以改善,为了腹中的胎儿,我必须要保重自己,”“杨太医,请为我开些调理汤药吧!”

临行前杨太医从医箱里拿出一盒丸药,“这是大明禁宫后妃怀孕所服用的《宫方保胎丸》,”他沉吟的说道:“主上特地嘱咐小臣带给府夫人的。”“有劳您了,也请您代为转告问候。”

双手接过丸药,主上,原来他在暗中照顾我,所以指派了杨太医给我,“只是,”杨太医似乎欲言又止,“呃,过些日子,小臣在为府夫人请平安脉,那么,小臣先行告辞。”

石沉大海

兰贞欢天喜地的送杨太医离去后,兴奋的拉着我的手,她比划着:“府夫人,请把这个好的消息告诉大院君大人吧!”兰贞说的不乏道理,兴许怀了身孕,看在孩子的份上,夫君心里多少会有些转寰。

抱着这个想法,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夫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又将喜添一个孩子了,在世子之后,将有一个可以抚育在我们身边的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一个像夫君一样的孩子;我知道,过去的事,错全在我,是想要真心的去悔悟;

不期望可以像从前那样,但是夫君,可否在你愿意的时候,回来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哪怕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在你离去的这段日子里,是多么的惦记你;

我放不下你,夫君,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才与你相守在一起,可不可以,看在我们过去的情份上,换我一个救赎;每一个夜晚,难以成眠,睁眼闭眼,全是你的身影;

你挤兑着眉头,生气的样子;你笑眯了眼,和悦的样子;夫君,你可知我是多么想念你,即使你拂袖而去,即使你迁回私宅,总是盼着你,可以回到别宫,回到我的身边。

你走之后,园子里的兰花儿全部凋谢了,兰草也开败在泥泞里,它的主人不在,你不在回廊上再画兰花儿,别宫的风景是如此黯然,回来吧,夫君,只要您意。

我总是等着你,总是等着你。

泪,早已沾湿了衣襟,滴落在信纸上,大朵大朵的污渍,一封信抄了又抄,终于不被眼泪沾湿,才干净的封于信封里,郑重的交给兰贞,请她代为相转。

之后的日子,在满怀期待的等中缓缓度过,因为心中有了期待,心境自是比前些日子的幽怨要开阔许多,为了孩子的康健,我也努力调养身体,服用太医的药,胃口及睡眠都好了很多。

倒是兰贞比我还急躁,她挥动着手,眨巴着黑如葡萄般的眸子,大意说着,“信都送出去好几日了,是亲自送到大人的书桌上的,为什么迟迟不见回应呢?”

反倒是我安慰起她来:“大人的气,积郁在心底,不是说消就能消的,不如耐心等吧!”想到这里,其实我的心底亦是煎熬的,夫君的为人,我素来清楚,事情到了这个份,绝不会轻易有所改变。

于是,我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尊严,开始每天给他写信,又是一连三月过去了,隔三差五就会差兰贞送信给他,所有的书信,皆是石沉大海,我开始感到绝望。

大雪纷飞的夜晚,挑灯写信,这将是我最后给他写的一封信吧。夫君,若你心意已绝,不是我这个作妻子没有忏悔,没有想要改变过,我曾经想过用一切,来换回我们的过去。

但其实,如果一个人的心在另一个人的心上,是不会这么艰难的,比如说我,会去原谅他跟徐氏之间的所作所为,这只能说明,他的心已经不在了,他的心已死去。

雪上加霜

六个月的身孕,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我,除了杨太医每月按时给我请平安脉,那也是在主上的观照下,之前,那些所谓的外命妇,更是不见踪影。

至于夫君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我已经不再报任何希望,最后一封信叫兰贞送去之后,便再也不写任何只言片字 ,抚着腰身,摸着隆起的肚子,想想这孩子还真给我争气。

怀上他除了偶有不适,没胃口之外,他没给我添一点麻烦,目今除了兰贞愁心照料我,身边已无侍婢,想起从前怀世子的时候,夫君及王室百般宠爱,其待遇真是天壤地别之差。

失落感随着时光而流逝了,但只是由此想起来,还真委屈了这个孩子;望着镜中憔瘁而消瘦的容颜,这是我吗?如英如玉的脸,两颊的肉像是凹进去了,一双凤眼大得骇人;这般模样,慢说美貌,连我自己都吓到了。

拉开推门,鹅毛般的大雪缤纷而落,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兰贞连忙拿披风给我,望着她黑亮的眼睛,“我很丑是吗?兰贞,”她使劲摇摇头,可双眸却分明不会撒谎。

“请府夫人一定要放宽心,”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以此给予宽慰,我长长的叹口气:“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兰贞,我也想要好起来。”

泪水,静静滑落,已不是之前那种辛酸与伤痛,而是一种无奈。

远远有拍门声,兰贞连忙去开门,成群的宫人,凤辇上竟然坐着安妃,“不知中殿娘娘驾到,臣妾有失远迎 ,”她扶着宫人的手缓缓下轿。

安妃一袭明黄的唐衣,外罩白狐夹衣,华丽而温暖,她呵了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起别宫:“怎么比冷宫还凄凉?就一个丫头服侍你,”“臣妾觉着并无不妥,”说罢,打发兰贞沏热茶。

她转回身,手抚着我的肚子,“这孩子是谁的呢?”“娘娘,请您自重,”轻轻推开她的手,“若是大院君的,他怎么能待你这样无情?”你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不是想见到我这样吗?

但我已经没心情再与安妃较劲,转过身,径直望着满天飞雪,“为什么不进宫去谒主上呢?”“娘娘,臣妾不会再进宫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又是何必,他可是最后的保护人,”安妃倒有些意外,“臣妾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想要断绝安妃对我任何的引诱及打击,“哦,是吗?瞧你幽怨成这般模样?”

半眯着凤眼,安妃的眼神里充满了嘲讽,“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知道什么?”兰贞奉上热茶,暖热的茶香里,她直盯着兰贞:“想必这个丫头都知道了,就你一人还蒙在头里。”

兰贞一脸慌乱,连忙摆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紧紧望着兰贞,她一紧张,手比划得更乱,“大院君已下了聘礼,即将迎娶户判的女儿为妻,”安妃一字一句生恐我听得不清楚。

“夫君要纳妾,势在必然,”心底那道很深的伤痕,像是彻底断裂开,冰冷的声音清晰可见,“府夫人,您听清楚,是娶妻。”

“无非是失去府夫人这个位置,”凄然一笑,“空守着这个虚名,也是无益。”也好,在心底,反倒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了。

安妃见我不为所动,一幅听之任之的模样:“你是世子的生母,虚名还得守下去,至少王室承认你的地位,”“那么臣妾会尽心守侯的,”我向她道了谢。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爱着大院君,”临行前,她淡漠的回望了我一眼,“把孩子生下来吧,也许,你会过得好一些。”

安妃,这就是你吗?将别人的心狠狠的撕碎,洒上盐,再扔出针线,将撕碎缝合的满是伤痕。

凄然产子

夫君又要再娶了,是再娶妻子,我终于沦落到跟他的前妻徐氏同样的命运,而此刻,我已没有眼泪,一个男人,在对一个女人彻底冷漠之后,势必会重新去接纳一个新的女人。

没什么再值得我留恋,也没什么再值得我难过的,这个男人与我,已经恩断情绝。有恨吗?彼此那样爱过;有爱吗?彼此那样伤过;是,我们只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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