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贞熹王妃曾在成宗大王年幼的时代垂帘听政,辅佐一代明君,此亦为礼法,”原来是弘文馆大提学,见时机已到,我从屏风后走处,站在安妃的身边,“正是如此,母子坐在朝堂,自古有之,世子大人于宗法上,到底与中殿娘娘更为亲近。”

连我这个生母,都支持安妃,同副承旨金政翰代头伏在地上:“恳请,中殿娘娘垂帘听政,代替世子大人暂为主持政事,”都总官俱是一呼百应,纷纷跪伏在地上。

领相尹光院见事已至此,亦表示赞同,大院君仅一念之间,与王权失之交臂。

“臣等恭请中殿娘娘主持政事,”安妃欣然领受,“我们孤儿寡妇就全仰仗列位臣工。”安妃的胜出,决定了朝庭的格局。

根据昌宗实录:昌宗元年,孝明世子登上王位,尊号为昌宗,昌宗之养母安妃晋为大妃,因国王年幼,孝法贞熹王后代为主持政事。

虚有其名

朝庭的格局已定,因着大妃的主政,安东金氏一门迅速复起,大院君的权势旁落,大妃碍于大院君为昌宗生父的身份,下旨赐封号为大院伟,并加封我为府大夫人。

伟代替君,身份尊贵致极;府大夫人相当于府大嫔,就是生下国王而未能册封为王后之位,最尊贵的身份;大妃此举不仅令朝庭内外一致好评,争取人心,更博得宽容之名。

而大院伟,则是有苦说不出,表面无限风光,实则虚有其表。

我想,他一定很为当天,我站在安妃的身后,替安妃说话而感到怨恨,怨恨的不独我,还有他的亲家都总官,兵判又被赐死,他的左膀右臂尽行被大妃折断。

吏判见大院伟失势后,更是如墙头草,迅速向大妃靠拢,个性强势如大院伟,一定郁闷之急,再次处于被动的地步。

“哈哈哈,天上的鸟也有掉下来的时侯,”大妃在内殿一阵讪笑,她的兄长金正翰,已被升为右赞成,仅在左赞成之下,“娘娘,如今我们金氏家门已经站在顶峰。”

“还不能掉以轻心,未来的国母,没有进入宫庭,一刻仍不能放松,”安妃时时保持警醒,“娘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哥哥,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呢?”

金正翰低着头,“娘娘应该多与主上培养感情,”

“主上对我很尊敬,”大妃其实陷入了沉思,“依小臣之见,”

“府大夫人久居宫中,她毕竟是大院伟的妻子,”金正翰终于托出心底的想法,

大妃敲着桌子,“她与大院伟早已分居多年,要说情份,早已殆尽,”

“娘娘,大院伟始终不是一个安份的人,”金正翰抬起头,一双鹰眼,“府大夫人在他的身边,于我等最为安全,她是娘娘的眼睛,”

“她离开宫廷,回到她应有的位置,如此王权才能牢牢掌握在娘娘的手中,主上才真正是娘娘的儿子,府大夫人时时出现在主上的眼前,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金正翰的独栽与专治,已渐渐暴露出来,“我一直在寻思着给她安排一个去处。”

大妃已默认金正翰的想法,“并且,主上的经筵也应开讲,至于人选?”

“自然要从我们金氏家门中挑选,”金正翰毛推自荐的话已到了嘴边。

“你将成为主上的岳父,我原来已是属意于你,但严师又是未来国丈的身份,这于主上是一种太大的压力,到底还是个在府大夫人怀里撒娇的小孩子。“

“如此说来,娘娘已有了人选,”

“是有那么一个,即可信又有才学,”安妃的嘴角泛起一阵笑意。

番外之最后一夜(一)

——金正勋与弦月

南源府的春天细雨绵绵,新上任的使道金正勋正在官衙处理公文,此时,夜色已深,更漏的滴嗒声与窗外的细雨连成一片。

他自上任之后,日已夜继,走访各郡县,上接待两班贵族,下也体察民情,甚至换下绸衣穿上布衣,走到田间,与庶民们一起攀谈、耕种。

“大人,小人给您准备了温热的洗脚水,”服侍金正勋的仆役见金正勋一双脚磨出血泡,十分不忍,“放着吧,我一会儿,自会浸泡吧!”

“没有哪一位大人,像大人这样善待百姓们,”金正勋搁下笔,“一方百姓的父母官,责任重大,”仆役掏出一封信,“有一位夫人,”

仆役望着金正勋,“戴着砂帽,看不清脸,”他将信双手呈上。

“难不成是都城夫人的书信?”金正勋仍坚持处理公文,他将书信搁在一旁。

直到案几上的公文已被尽行处理完毕,他才想起要泡脚,结果温水已变冰凉。

伸了个懒腰正想要去休息,黎明的曙光洒在案几上,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初歇。

那封信,在稀疏的阳光里跳跃。

信手拿起信封,封条上的楷体,一排排如滚烫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底。

“在城外的望月亭,盼一聚。”

金正勋摁着眉心,一阵怅然,他想要见,却最不应该相见的人;他想要忘记,却总在心里隐隐绰绰的人;他想要怨恨,却又狠不下心去放下的人。

“可是,我已当应了,要守护朴氏,”玉面淡拂,温良贤淑的朴氏。

“不可以,再错下去了,”金正勋努力的说服自己,他将书信撕成粉碎,并叫上仆役,去南源道最偏远的郡县巡视。

这一次,他想要以自己的理智,占胜这种情感。

而望月亭内秀美的身影,一袭黑色的绸衣,是那样落寞。

“夫人,依我之见,大人不会来了,”服侍她的仆人眼见天色擦黑,心中不忍,

岂料,弦月不管不顾,只任性的迎在晚风里。

“不会的,他一定会来找我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这个人,无法忘记。

“都一夜一个白天了,您这样站了一个白天,”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只要他能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弦月眉目盈盈,泪光闪烁。

“他恨我,一定是,一定是因为当初,”声泪俱下,如亭外的细雨。

“夫人当初离开公子,也是一片苦心。”

“也许,我不应该来的,不应该的,那么久,那么久,早已,物是人非。”

父子之情

“主上,”我的儿子昌宗穿着像大阳一般明亮的蟒服,紫金冠笠戴在头上,伸出手要我抱他,正想要俯下身,抱起他,“你想让主上,这一辈子,都围着你的裙子转吗?”

那么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原来是大院伟,“臣给主上请安,”

他虽然站着却并曾低头,更不曾弯腰,“大院伟大人,请起。”

“私下无人的时候,请主上称呼臣为父亲,”大院君走到昭儿的身边,握着昭儿的手,“我是主上的生父,儿子怎能不尊重父亲呢?”

昭儿望望我,又望望大院伟,“是这样吗?母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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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在有外人的时候,请您称您的母亲为荣源府大夫人,”大院伟特地加上我的封号。

荣源府大夫人,我流了多少眼泪,从一个宫女子,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但在主上跟前,我不想表露自己的怨恨,“主上,您的父亲说的很对,这个时侯,您可以称呼大院伟大人为父亲,也可以称呼我为母亲。”

“小儿有些明白了,”昭儿很乖巧的点头答应,

“以后要称寡人,”大院伟已迫不急待的开始想要教授昭儿。

“是,父亲大人,”

“到为父这里来,”大院伟伸出手,昭儿看看我,又看看大院伟,我只得点头应允,说到底,他们是父子,难道,我还要做断绝父子之情的事情吗?

“主上,长得可以真结实,比起你的哥哥孝文世子,要壮多了,”大院伟一把抱起昭儿,昭儿也不觉得陌生,在大院伟的怀抱里,好奇的望着他。

他的小手轻轻触在大院伟的脸上,好一会儿,冲我一阵欢叫,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的脸比您的脸要粗糙多了,胡子扎实,”说罢,他撅撅小嘴,

我觉得很尴尬,只能低头浅笑,

“父亲大人,小儿,不是,是寡人想给世子哥哥放个纸鸢好不好?”昭儿拢着小手,俨然如一个大人,“世子哥哥说可以飞得很高很高。”

昭儿的话令我想掉眼泪,我可怜的昀儿,从不曾享受过我给予昭儿满满的母爱,终日在宫廷的四角天空,对不起,我的昀儿,心,又在疼痛。

“我已将兵判的女儿赶出私宅,”昭儿在蓝天白云下一阵欢跑,大院伟趁空向我说道。

“是吗?”我却在心中一阵冷笑,可我的儿子却躺在冰冷的地下。

“庶子之位,永远无法动摇主上的尊荣,”

“原来大人是在向我保证,”我有些轻蔑的一笑,“过去不可能,更何况是现在?”

“我,”他的脸一阵紫胀,

“去看看主上吧!”如此,彼此都不至于太难堪。

官拜帝师

这个下午,昭儿跟在大院伟身边玩得无比开心,从昭儿出生后到现在,他的身边从不曾出现过一位男性,终日不是我就是兰贞。

入宫之后,就是大妃和成群的宫人,杨内官到底只是一个内侍,“父亲大人,您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昭儿的小脸很是期待。

大院伟俯下身,慈爱的牵着昭儿的小手,“只要你喜欢,为父常常进宫来看你,”“也跟母亲大人一起吗?”昭儿滴溜溜的眼珠望着我。

我只冲昭儿浅浅一笑,“走吧,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先去给慈殿娘娘请安,”“哦,”手牵起昭儿的手,他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大院伟。

大妃仍住在中宫殿,“儿臣给慈殿娘娘请安,”大妃张开怀抱,“坐到这里来,”昭儿便乐呵呵的坐到安妃的跟前,“传膳吧!”

御膳一道又一道的摆在大妃跟前,“主上,这个九折板好吃,”大妃一直在给昭儿夹菜,“慈殿娘娘,这个也好吃,”昭儿也直给大妃夹菜。

有时候,昭儿的行为令我感到诧异,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吗?能令周围的人都感到愉悦和开心,即使在私宅那么清贫的日子。

入宫之后,昭儿很快适应了这种陌生感,对大妃、对大院伟,他从不拒绝。这一刻,我感到欣慰,他渐渐的懂得该如在这个宫廷生存。

“主上,你到了快入学的年纪,”大妃慈爱的向昭儿说道,“就是像孝文世子哥哥那样,有好多师傅教读书吗?”

“正是,主上喜欢读书吗?”大妃一脸和悦,

“儿臣常常羡慕呢,现在可好了,”他的脸上,有着明朗的笑容,“谢谢慈殿娘娘。”

用膳之后,我们三人便到御花园散步,昭儿和小宫女踢键子。

“主上真是一个活泼又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像是若有所思,拢着衣袖,

“既不像你,更不像大院伟,”大妃在笑,正要揣夺她的深意,“听说今天大院伟进宫来探望主上,”

“正是如此,”我简短的点点头,

大妃一阵沉吟,“或许你是否应选择回到大院伟的身边呢?”

“娘娘,请问您这是何意?”

“朝庭大臣认为你住在宫廷有违礼法,”大妃开门见山,

原来是我的利用价值已过,“那么,请娘娘允许臣妾住到别宫吧!”

我早已想好退路,“如此,甚好,”

大妃与我皆是如释重负,她对于我,到底留里情面。

“对了,”大妃转过冠丽端绝的脸,“我的三弟金正勋,将为主上的帝师,”

大妃请金三公子为昭儿讲学,想到金三公子与朴氏,我的心底一阵宽慰。

“一切但凭娘娘吩咐。”

重回别宫

宫人为我收拾细软,坐上软轿正要离开,“母亲大人,”主上不顾宫人的阻拦跑到我的身边,“您这是要去哪里啊?”“为娘的要迁去别宫。”

我怜爱的摸着主上的小脸,言语宽慰,“您是不是不要小儿了。”

“傻孩子,这怎么会呢,为娘的住在昌庆宫别宫刑,距离你很近,”我抱起他,越过重重殿阁,指着远方,“看到了吗?就在那边。”

“好像有一点远,”主上撅着小嘴,“不算远,为娘的怀着你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母亲大人,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主上牵着我的衣袖。

“为娘的会按期来看你的,”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在禁宫,我心里也是放心不下。

“主上,你是大妃娘娘的儿子,像要侍奉为娘的一样,悉心服侍慈殿娘娘,”我只能相信大妃,并且要昭儿讨大妃喜欢。

主上紧紧抱着我的腿,“母亲大人,您晚上都不哄我睡觉了,奉保夫人讲的故事不好听,还有兰贞也不在了,”

“昭儿,”我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人长大了,要学着离开父母,独自去生活。”主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怀抱着他,心里底一阵温暖。

别宫的大门在沉封三年之后,终于打开,兰贞及几个宫人站在门口,心情无比喜悦。

她先于我到别宫,收拾停当之后,只等我回来。

一应陈设,不曾改变,甚至连院子里兰花儿,已吐出新芽,这令我想起很多往事。

与大院伟曾经的过往。

他廊前画兰花儿,我在廊下弹弦琴,他与家臣在书房议政,我在灯火之后默默的关怀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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