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想起他的手,还不能作画,心中一紧,我得寻个法子,给他治手,便急急的出了宫。我掀开轿帘向轿夫说道:“都城里最有名的医馆是哪一家?”

“小的听说仁和医馆的大夫最为著名,除了宫廷的御医,据说主诊韩大夫妙手回春的本事,”即是如此,我就直奔仁和医馆。

“我想请韩大夫替我的一位故人诊病,”仁和医馆的主事见我衣饰华丽,身分不蜚,颇为热情,“我家大房远赴松都,要三日之后才能返回。”

求医心切,我掏出一锭银子搁在他的跟前,“速速去请,”“夫人,”主事连忙将银两收于袖中,“请夫人三日之后到敝馆,”

当晚在天主教堂,我向金正勋说起此事,“我的夫人朴氏为我寻访了城中的名医,银子花了不少,却无效果,”“那,这位韩大夫您可看过?”

金正勋见我如此执着,大约是不好回绝,“不如等他回来再去诊治吧!”“对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包草药,“这是冰片及薄荷草,对你的嗓子有利。”

“我好多了,”接过草药包,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听说大院伟大人已迁回别宫,”“正是如此,”抬眼望着他,他沉吟说道:“如果不是很必要,还是尽量不要来教堂。”

原来他是在担心大院伟会反对,“大人他终日忙于国政,无暇顾及这些事情,”多少说了些假话,我也不明白,为何会在他的跟前如此一说。

“大院伟大人与大妃娘娘俱是强势之人,想必你夹在其中,十分为难。”原来我的难处,金正勋俱看在眼底,“总算还能应付过去,”到底言里颇为无奈。

相互体仁

“每当看着你,低着头,不是在大妃娘娘的跟前噤声,就是紧跟在大院伟的身后,”金正勋深深望了我一眼,“我能够体会你的难处。”

“大人你也有你的难处,”我由感而发,“对于左赞成大人过激的行为,你不但要说服娘娘,还要苦劝他,”金正勋与我都处于这种无可奈何的角色。

他与我跪在天父跟前做祷靠,“有的时候,真的很想远离这个朝庭,”他的声音里满期是无奈,“姐姐一个人独居身宫,父亲又惨死,我不忍心,”

“你不知道,”他转过身,移过烛台,“我哥哥在流配济洲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想必如此,”虽如此一说,仍是难以体会。

“他的身上有多处伤势,膝盖在水牢里跪坏了,”金正勋的眼神一片黯然失色,“每逢时序交替,疼痛难忍,”不承想金正翰处处为难金正勋,他却总是替人着想。

“所以大人不得已,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情,”这一刻,我开始体会金正勋那种心境,“因为所处的身份与位置,如果能开解他们两位,”

他的声音悠远,“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大人,局势会渐渐好起来的,”我站在他的身后,解以宽解之词,“你看,领相大人已交由三司会审,局势,总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金正勋虔诚的擦着神相,“说到领相大人,”他有引起难为情,“我曾经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他大约是指弦月的事情。

我安静的望着他,鼓励他说下去,“我原来一直以为弦月是因为领相,才要离开我的,”他哑然失笑,“以为领相是因为至高无尚的权力,”

“真是不堪的想法,”他一脸苦笑,“会不会觉得,男人也会这么虚荣,”“当然不会,”至少这一刻,他是那样坦诚,在正视自己的阴暗的那一面。

“领相从不曾碰过弦月,”这令我大感意外,都城的人都知道弦月是领相的小室,“不是因为领相不曾碰过她,”金正勋叹了一口气,“而一种气节,坚守,这是我做不到的。”

他是指领相的那段旷世之恋,始终系情于那一位。

大爱无边

我摁着眉心,想到领相的往昔,“的确令人敬重,”“是,这一生都法逾越,”金正勋转过身,“所以,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揶瑜着,终于向我说了实话:“是我找了三司的人,在朝庭发起公论,这些人,很多是领相的门生。”

“怪不得,当日三司那么坚决要拥护领相,”大院伟那日的首战告捷,也有金正勋暗中的推助,“如果大妃娘娘与左赞成大人知道了,”

我很为他感到担忧,他是在牺牲家族的利益,来保全领相,但大妃与左赞成一定不会这样看。

金正勋有些无奈,但依然坚定:“如果知道了,也只好任凭他们处置,”“大人,”他的心真的很宽,像辽阔的天空,又像无垠的大海。

“总有一些人和事,需要我们去坚守,不是吗?”他那样笑着,明亮、温暖,“是,超越了权势与虚名,”

因为懂得,所以相知。

越来越觉得,金正勋处事之道,有很多点是我认同的,或者,在我迷惘的时候,像一道阳光,总是朝着光明,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至少,我感同深受。

从前,即使有昭儿相伴,于我,更多的是在尽义务,尽责任,将昭儿视作生命,顽强的活下去,这种情感是建立的一种绝决之后唯一的希冀。

而此刻,我的心境已经不同于往日,应该说在经历了这么多过往,已经懂得,人活于世,有一种爱,不仅仅只局限于男女之亲、母子之情,还有相知之情。

并且这种相知,是一种大爱,不仅仅在于,彼此懂得的人,更在于,一种宽和、一种宽容。

好比在天主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是样亲近,没有那么多防备与功利心,当遇到了困难,所以的教徙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在这样的氛围里,不会觉得孤单,只会觉得温暖,拥有力量。

常常觉得自己没力量,处于弱势,但现在,我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虽然柔弱,却也不乏坚强;是,我已经不在过去那个怯弱的女子,而是坚定、自信,直面人生的女子。

名医问诊

数着日子,总算到了与韩大夫约定的日子,我与金正勋分别到了医馆,在内堂,终于见到久仰大名的名医,韩大夫,不知为何,这韩大夫我总觉着有种熟悉之感。

他生得方面阔耳,看起来倒一幅和气的样子,却不知为何他医馆中的主事这般市侩,“这位先生的手,敝人已经诊治过,”金正勋收回袖子,“都是因我的执着,”

我知道金正勋是拗不过我,才不得已前,“韩大夫,难道真的就没别的方法吗?”“明国有一种药材,在大明禁宫,对跌打损伤颇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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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们朝鲜办不到,”只是有可能,而并不是找不到,“请问那一味是究竟什么药材?”我仍不死心,“虎骨酒,配大络活丸,”

大络活丸的确是珍惜药材,虽然矜贵,但并非不容易寻得,只是所需时间,“内人已托商人去大明带此味药材,估计也要一年半载。”

临别前金正勋向我说道,“即是如此,”口虽如此,心中却想,我定能为他办到,便向他说道:“那么大人,就请好好养伤。”

他含笑应允,“以后,如果不是在宫廷,叫我草舍人吧!”“草舍人?”我曾见过他字画上的落款,正是草舍人,“落草为舍,岂不是草舍人吗?”

“倒是有趣,那么请草舍人叫我郑君容,”我亦学着他,“是,君容兄,”我二人相视一笑,犹如多年挚交。

回到别宫,天边下起了一阵细雨,抖了抖斗逢上的雨滴,便盘算着如何去弄那味药材,“这个时候才回来?”其实大院伟亦是刚回到别宫。

他仍穿着官服,鞋上还沾有雨水,应比我先到不多时,“是,以后臣妾会注意早些回来的,”“一个妇道人家,比在外坐官的男人还要繁忙。”

言语里洋溢于表,而我却心想,我晚些归来,并不曾影响他,他犯不着生气,再者说他不也这么晚回来,彼此心照不宣,不是更好吗?

见我一阵沉默,他咳嗽一声,“今晚,我想住到上房,”“啊?”闻一愣,住到我的上房,微微摁着左:“这,”见我略带迟疑,“怎么?你不愿意?”

如此夫妻

我不明白大院伟为何要到我的寝所,而此刻,确实不愿意,“今日过于伧促,过几日可好?”见我婉拒,他没说答应,亦没说拒绝,只是尾随着我。

内心忐忑,拉开推门,他已于我先入内室,兰贞打来热水,待他洗漱完之后,“替我宽衣,”他脱下斗笠之后命令我;

只得低着头走上前,轻轻解开他的衣襟,朝服、中衣一件一件,折好搁在一旁,拿出寝衣递给他,“替我穿上,”冰凉的手指轻轻触在他的肌肤上,他身上传来与当年一样的气息。

一种很纠结的感觉笼罩着我,气息依旧魅惑,而这个人却令我想要抗拒。“你的手很凉,”他突然抓住我的双手,“哦,是吗?”我连忙想要抽回手。

岂料,他并不曾松开,“你在发抖?”“大人,天凉,把寝衣先穿上吧!”我别开脸,不愿与他的目光迎面相撞。

他微微松开我的双手,我迅速替他穿好寝衣,拉开壁柜,铺了两床被褥,忙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我摸索着更换寝衣,绸衣、长裙轻轻落在地板上,素洁的寝衣穿在身上,便轻轻拉过属于我自己的盖的那床被褥。

殿外的雨,细密的下着,这一夜,我是那么紧张,一直竖着耳朵,倾听他是否已打鼾,已此确定,他是否入睡。

我背对着他,紧紧捏着被子,他在我的身后一阵沉默,即不说话,也无打鼾声,不断有他的呼吸声传来,这令我感到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

曾经如膝似胶的亲密夫妻,缘何变成如今的畏惧与生疏?

也许是冷默,也许是因为时间,早已冲淡当年那种炽热的情怀,那种很滚很烫的亲密,我渐渐合上眼,睡眼惺忪。

却不知道大院伟一直在背后紧盯着我,比起我的紧张,他一宿未眠,很多次,他的手已触及了我的被褥,孰料,我已熟睡。

天明的时候,揉揉惺忪的眼晴,习惯性的想要伸一个懒腰,却不曾想,身边多躺着一个人,只得蹑手蹑脚站起身,小心的更衣。

已成过去

正要挽起如瀑布般的长发,却料,他抓着我的发丝,摁着左胸一阵低语,“大人,是否吵醒您了,”他闭着眼并不答言,轻轻推推他的手。

他却抓得更紧,我一时动弹不得,他将我揽入怀抱中,心跳加速;推门外的阳光稀疏的洒进室内,淡淡的温热映在我的脸上,而我,却是那么的不自在;

这个怀抱,我曾经那样熟悉,而此刻,却有一种陌生感,轻轻想要推开他,“你在发抖是吗?”“呃,是,”我不想骗自己那种感觉,“有些,不太习惯。”

他睁开眼,定定的望着我,避开他的目光,“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是,的确是习惯一个人,一个人睡着,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哭泣,一个人欢笑,我的生命里,大院伟早已过去。

“可以对着无数的男人欢笑,却在我跟前笑得这么虚假,”他的声音很轻,虚无得像是飘散而出,“不管是对着先王,还是对着天主教徙;”

“不是大人您所想的那样,”我感到害怕,他如此平静的说出这番话语,我并不是害怕,他提我与主上的旧事,而是害怕,他对我现在的生活形成干扰。

“郑氏,你是怨恨我吗?”他松开我坐起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抬起头,平静的望着他,“已成过去。”

大人,我很想告诉你,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可是,却是无法开口;“真的已经过去?”他难以置信,“我已经放低姿态主动回到别宫,”

他紧盯着我的脸,想看出端的,“你,可有尽到一个作妻子的责任?”“臣妾一直都在尽力,”我是在努力维持与他之间的关系;

“臣妾不知道,大人需要臣妾怎么做?”我亦感到迷惘,“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言语的,”他的言语里颇为懊恼,我感到他正咄咄逼人的望着我;

他细眯的眼神里,流露出压抑的愠怒,“那么臣妾尽力而为,”我不想花太多精力与他争执,“这双眼睛跟从前都很不一样了,”他的声音里有那么一抹苍凉。

岁月无痕

我虽然内心波澜起伏,而神情依旧镇静,双瞳无一丝异样,“大人,”螓首低头,“不如,给我们彼此一些时间吧!”“时间?”他深感诧异。

“毕竟我们之间有这么多年的空白,”我婉转的告诉他,“突然要像过去那样,总是有一种距离之感,”站起身拉开推门叫兰贞进来伺候梳洗。

我拿出替他准备妥当的新衣,“我却怎么觉得,时光像不曾流逝过,”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你怎么一点都不曾改变,甚至没有苍桑之感。”

轻轻别开脸,“臣妾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替他系好襟带,“也快年届三十,岁月又怎么可能不在臣妾的脸上流下痕迹。”

“老去的人是我,而非是你,”对着铜镜,他望着自己的两并角,隐隐有些许花白,这种形容,难免令我心生柔软,“大人心中所操劳之事太多了。”

我很想告诉他,如果不是如此留恋于权势,他不会有如此疲态,“当年的事情,我会努力忘记,”对着铜镜,望着我与他的倒影,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希望你可以像从前一样,”他俯下身,冰凉的嘴唇轻轻吻了吻我,“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之后他背着手离开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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