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人,”兰贞在推门外一阵央求,“夫人刚生完产,情绪尚不稳定,”大院伟在临行前向我说道,“比起从前,你的行为更令我感到失望,郑氏,你让我很失望。”

他抱走了我的孩子,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留在这个偌大的别宫,还有什么期盼;兰贞拉开推门,伏在我的跟前,“夫人,大人好不容易回来,您为什么要将他往外推,”

“兰贞,这么多年,我视你如姐妹,而你,却一直在欺骗我,”兰贞羞愧得不能言语,“奴婢有不得已的原因,”“算了,说这些都已是枉然,”我感到颓然;

“虽然奴婢欺骗您,可是奴婢并无害您的心,”兰贞不住叩首,“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够明白的,”我心中的所思所想又岂是另一个人能够感知与体会的。

心意已决

“去给我准备浴水,”温热的浴水泼在在身上,“夫人,奴婢知道可能是最后一次服侍您,”我任兰贞为我梳洗,“那本册子并不代表什么,”她的声音出其的冷静。

“是大院伟参与谋害先王的?”我厉声质问她,“当大人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也感到意外,”她拿浴巾替我擦拭长发,“这本册子是你递给大院伟的?”

兰贞扶我踏出浴桶,“正是如此,”穿上中衣,猛的转回身,“你在宫廷假扮医女,甚至,”“那个人是奴婢的双生妹妹,”

“同样的脸,不管是谁,那天给我洒了迷幻的药粉,”我已经清楚的记起那张脸,“你们姐妹都在为大院伟誓死效忠,”“奴婢知道,欺瞒您的事情,迟早都会暴露,”

她低着头,“您如此身份,又是主上的生母,其实大人在您身边安插眼线,根本就不足为奇,”“确实如此,无非是利用与被利用,”

长发在手中一转,挽成随云吉,换上一身素色的唐衣,拎起披风,及手中小小的包袱,“夫人,您不要这么与大人争锋相对,主上和小姐还需要您;”

“告诉你的主子,回不去了,”“夫人,”兰贞紧紧的拉着我的手,“是因为金大人的缘故吗?”她低声说道,“是因为他,所以,您要舍弃,甚至爱如心肝的孩子。”

我鄙夷的望了她一眼,“就当是吧,你大可以拿去跟大院伟说,”“如果,夫人真的为了金大人着想,奴婢劝您不要走出别宫的大门;”

“大人的脾性您是知道的,”为了金正勋,我的确不应该去见他,“夫人,还来得急回来之前,”“兰贞,有些事情即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不想在跟兰贞浪费时间,“不,奴婢都看在眼底,”她跪在我的跟前,“夫人真心待奴婢,奴婢又如何不知?试问这无情的世间,又有几番真心?”

“之所以夫人会如此对大院伟大人,而对金大人又如此向往,”“不必在说了,”如果开始,我是一时气愤,而此刻,我已充分的思虑清楚。

初衷不减

在潮热的仲夏,在烦闷的傍晚,我离开了别宫,独自走在都城的街头,终于作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终于,像挣脱了束缚、从牢笼中逃出来;

这一刻,甚至刚刚出生的女儿,都不能够将我留下,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禁锢与压抑,在别宫里,我的生命一天一天的枯萎,在经历了临死的危机之后,对余剩下的生命,不可以再将就的活着。

很想去见金正勋,站在教堂的门前,我却一遍迟疑,如果我进到教堂,想必,总是能见着他,但是,不可以那么自私,任性的害了他;

在教堂的门前,双手扣在门环上,即使不能够见到他,感受着他临进大门,双手扣在门环的温暖,已经足够。

我渴求生命里的真实与自我,多年的压抑,让我的本性在极致之后终于穿破樊离;身份、地位、权利、荣华富贵,这些都不是我的初衷。

想要的不过是一世平淡安稳、想要的不过是一段相知相携;

主上已登上王位,大院伟也独占了刚出生的女儿,我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虽然,我已失去了再去选择的资格,能远远看着就好,能让心驰骋就好。

静静的离开教堂,我该何去何从;以后,不再会有前呼后拥的宫人称呼我为府大夫人;以后,不必再与众人虚以为蛇;以后,可以洗去铅华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该何去何从?回到私宅吗?不,那样到底没有断绝对这个尘世的想念,我想到了道诜寺。

当我出瑞在道诜寺主持的跟前,“夫人的身体果然越来越虚弱了,”看着我苍白的脸,“你的病情被您耽误了,”

“大师,我刚从鬼门关回来,就算此刻不死,怕是也,”凄然一笑,住持连忙命沙弥为我准备厢房,“夫人始终还是心病,”

幽深的回廊,住持慈悲的望着我,“强在心里,暴发出来,就无可收拾。”

“大师,我不甘心,就这样了此一生,”眼泪,一滴一滴,怔怔落下来,“我想要,初衷不减的也此余生。”

拿起放下

古寺幽幽的钟声,将我唤醒,住持大师将禅房深处最幽静的小院子拨给我,并将寺派寺里的升火做饭的贝妈妈替我打扫禅房,并送饮食。

“夫人的身体这样虚弱,”贝妈妈端着清粥小菜,“来到寺里吃苦受累,”“我觉得这样很,”端过稀饭,轻轻尝了口,“让您费心了。”

“国王的生母,这样尊贵的身份,住在这里,真是委屈夫人了,”贝妈妈一幅极其诚惶诚恐的样子,“您真的不必如此。”

用罢早膳,我在房中做祈祷之后,便到大雄宝殿去进香,袅袅香烟里,是我虔诚而清减的身影,“一定有很多的罪过,所以到这世间来偿还,”闭目颂经,过往如流水般涌来。

“大人,小女对您是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不知,”“我从不曾放在心上,”“我是来接你的,”“你怎么这样贱,像我一样就喜欢得不到的,”“主上,我很难过;”

大院伟与先王的脸交替的浮现与我的脑海,青葱岁月,这两个人占据了我的心,我也为这不沦之情,付出了代价。

眼泪,从心底浸出;我不甘愿就这样继续活下去,想要,回到初衷;从生死边缘回来,我的心,是那么渴求回到初衷;

“佛祖啊,我是一个罪过的人,我的心底有那么多割舍不下的欲望与尘缘,”三跪九拜,我感到内心是那样的痛苦,如潮水般的记忆淹没了我眼前的道路,在这曾经的过往,我为这潮水所窒息;

一口气上不来,往何处安生?一口气憋在心底,该如何排解?

“越是诚心,夫人的寿缘就会越长,”住持自我迈入殿门之后,一直在角落里敲木鱼,“夫人的心智,俱被俗世所侵袭;”

“住持,我的心像是要膨胀开,头痛像是暴裂开,没有一刻,能够自在,”我抚着眉心,满是疲惫与烦燥;

“放下才会自在,夫人拿着这么多红尘俗事,把福寿都折腾尽了,”住持的双瞳像殿外无垠的山峰,绵延不绝,“放下,”我摇摇头,“可我还是想着拿起,”“那么,就是经历,”大师合上眼。

慧极必伤

“可我,虽有勇气,却受困于心,”我明白之所以我痛苦,就是因为拿不起也放不下;不甘于既成事实的现实,不甘于一辈子活在大院伟的阴影之下;想要像初衷那样,去大胆寻求,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虽然离开了别宫,居于天地里,常年的束缚,已令我在真正可以去自由之际而无所适从;大院伟的身影,有意无意会令我记起,还有主上的小脸在我眼前不断徘徊,耳边常常响起女儿的哭声;

心与现实,真是一种折磨;红尘之外不在乎于别宫或者此地,而是在乎于心底,“所以夫人会如此痛苦,”住持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定睛望着我,“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那么,”嘴角弯起一抹苍凉的笑意,“看来我是情深与慧极都已占据,不寿与必伤势已成定局。”

“请夫人把心放宽,这于您的康健有益,”住持缓缓走出殿堂,“夫人,你看天上的云卷云舒,那样自然与淡定,”天边悠然飘过的白云,是那样不经意,“可是,大师,不经意的时候,总是错过了那么多。”

“死死抓着不放,就是真的得到吗?”住持眉目里满是悲悯,“夫人,心里什么都不必想,彼如,您来敝寺,是为香客,就只行香客之道。”

其实住持是在点化我,是要我活在当下,不必于过去耿耿于怀,也不必为将来感到渺无希冀;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而是陷在迷局里,难以自拔;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遵循大师的点化,烧香念佛,将纷杂的意想渐渐收拢回来,为主上祈福,为女儿求平安;

而我心里,却又像中了魔似的,儿子自有儿孙福,我又在这里操什么心,虚情假意的求平安,未如在身边照料他们更为真切;

可我,为子女已付出了那么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女儿,将所有的青春,都给了昭儿;我可不可以,为了自己,让我自私一次,只为了自己;真是罪过,真是罪过;

我无法平静,无法平复,痛苦,与日俱增

淡漠之情

别宫内,大院伟望着内堂空荡荡的屋子,一阵愠怒,寝褥未曾拾叠,仿佛她春睡犹其,她好像穿着寝衣,慷懒的望着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浅的味道;

大院伟合衣躺在寝褥里,一丝丝落余枕巾上的长发,他悉数拾起,一圈圈缠绕在指尖,“可恶、可恶的女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不再虔诚的仰望着她,她是他的附庸,永远,臣服于他的脚下,等侯他的归期,她胆敢一次又一次背叛着他,从前是身体、现在是心灵;

他懊恼的坐起身,紧握着拳;她眼神中那缕淡漠,那缕不在意,他很受伤,像一只看不见的利箭,深深刺穿了他的心;

人心,终有无法掌控的时候,可恨,真是可恨;

大院伟不得不开始面对,他再次爱上了这个女人的淡漠和不在意,从前,也许这个女人爱的也是他的随性与不在意;她爱他的时候,是他的心无法如一对待她,他在不经意间拥了她的全部;

他可以恣意去对待她,让她在黑夜里无尽的等待;可是现在,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令这个女人展颜,“郑氏,”你究竟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哇,”远远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大院伟拉开推门,从奶娘手中接过女儿,“孩子,你母亲比你还任性,”“大人,”兰贞一阵小跑,气喘吁吁,“道诜寺那里传来消息,夫人一人住在那里。”

“没有别人跟她在一起?”大院伟紧盯着兰贞,“没有,夫人天天跪在佛相跟前,像是入道一般,”兰贞一阵沉吟,“如果可以,奴婢想去服侍夫人。”

“她,还会在接受你?”大院伟不置可否的一声冷笑,“如此倔强之人,”郑氏清丽的容颜,那看上去楚楚动人的眼神,全是倔强。

大院伟怀抱着婴儿坐在花园里,“丫头,为父在画兰花儿,”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冲他一阵微笑,“好孩子,心肝宝贝儿,”

兰贞望着这一幕,权倾天下的大院伟,也会有如此慈爱与怜惜之情。

香已入心

天主教堂里,金正勋在为教堂的小男孩与小女孩教授小学,神父笑道:“多亏大人,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亦能接受教育,”“都是主的孩子,”金正勋一脸和悦。

“主上的帝师,”神父压低着声音,“这些孩子亦能享受到无比尊贵的教导,”“不妨的,神父,”金正勋正打算批阅从孩子们手中收上来的课业;

“对了,大人,”神父将金正勋从失神中引回来,“好长日子不见郑夫人了,”“她,兴许,有事情吧!”金正勋的眼神在一瞬间闪过失神;

曾经,与他结伴在教堂的清丽身影,有多久不曾出现在这里;甚至在宫庭,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姿,还有她的浅笑;她,平安生下女儿,亦有很长一个月的时间,却怎么就像消声匿迹一般。

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她娉婷的身影,像秋水般的双瞳,波烟浩渺,眉宇间那么浅浅的清愁,或者独抚弦琴,或者着捧着茶碗,与他品茗;

就像是,这仲夏夜里,点点白白的茉莉一般,无尽的黑暗,一片白亮,原来不经意的时候,总是错过了,这么多的美丽;

金正勋痛苦的闭上双眼,很多次,徘徊在别宫的门前,他不能够、亦不可能进去探望;她,为什么,难道,因为那页难以克制的情书,而感到造次;

不是,不是那样,即使没有可能,只要在世间的一隅,静静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只要在抬首低头间,可能看到那么清浅的笑意,已经足矣;

多年以后,怎会有如此心痛的感觉?以为在弦月之后,已经不会再痛了,弦月与他那一段痛彻心扉的疼痛,曾让他害怕,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到;

而郑氏,像清浅的花香,像清浅的细雨,隐隐幽幽,原应是瞬间即逝,却在,午夜梦回,却在刹那芳华间,可以那样清晰的想起;

她像轮廓分明的站在他的跟前,冲头点头微笑;她清丽的声音,仿佛在耳畔细语,“不,不是那样的,不会是那样的。”

清浅的花香,美得令他想要流泪。

放下身段

远离宫廷的日子,每日与木鱼声作伴,在道诜寺,我已渐渐的开始搁下心底的杂念,“住持,我是一个无情的人吗?年幼的孩子,和刚出生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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