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够了,”荣源终于发作,命奴婢将我二人拉开,他在回廊上摞下一句:“真是、真是两个疯女人;”

“大人,臣妾没疯,不关臣妾的事;”

“大人,”我却在心底恨不能说道,是,我早疯了,无数次,疯了不止十次、百次、千次,自从嫁给你,我就成了泼妇、怨妇、疯妇;

回到屋内我解开散乱的绸衣,手肘、胸脯、大腿内侧全是紫青,那卫氏对我,每一招都吓的狠手,真是够狠啦;

红红肿肿叠成一片,一碰,疼痛无比;

这个仇,我一定要抱,可恶的东西,一面轻轻搽药,一面向自己起誓,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第二日,母亲大人意外的来探望,她看着我全身是伤,不住叹气道:“听母亲一句话,今天是你父亲让我来的,女人们之间,就算了,你还有儿子;”

“母亲大人,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当然不可能放过卫氏,心底那抹要强皆表现于言辞;

“孩子,我真是后悔啊,如果死活不依着你的父亲,你今日兴许就不会这么,”母亲一阵哀声叹气,很是无奈;

“母亲,为什么,如果不是嫁他,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曾几何时,我是阳光下明媚的少女,无忧无虑的荡秋千;

曾几何时,我有过属于自己人生的梦想;所以的梦想,因为嫁了荣源而破灭;

“孩子,忍罢,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是为了你的儿子,”母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道:“荣源大院君放了话,若再有类似的事情,便将你赶回私宅。”

番外终身误(三十六)

我伏在母亲的身上,母亲的怀抱,是那样绵软与幽香,这令逞强的我,不禁流下眼泪,凄然说道:“我宁可被赶出私宅,也许还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孩子,母亲知道你心里委屈,”母亲以手抚去我额前的碎发,幽幽叹道:“若真是被赶回娘家,你这辈子可真真就是完了;”

“如果不是因为明儿,”我压抑着心头的积怨,不住摇头:“我付出了太多了;”

母亲从袖子里拿出一串佛珠,搁在我手里,原来是檀香木念珠,她珍重的说道:“这个跟为娘的有多年了,你要是心里烦,拿出来数数念念,心里会舒坦些的;”

直到天边最后一缕流云退却,明月升上枝头,母亲方踩着一地剪碎,缓缓离去;

回廊上兰花的幽香不时传来,独自漫步在回廊上,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偌大的私宅,仆妇们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夜,寂静的可怕;

卫氏从我对面的房间迁到西院,以避免我二人暂时相见;

枯坐在开满兰花的庭院,内心是那样惆怅,孤独、寂寞,令我想要抓狂;我才二十岁啊,就要在像坟墓一样的私宅,一天一天的枯萎下去;

突然,我想到被遗弃在别宫里的郑氏,她甚至迁出别宫,她可曾会如我一般,抓狂到想要崩溃?还独自带着儿子,听说,郑氏家门凋零,只她一人在都城,她又是怎么过的?

我应该很恨她,可是这一刻,却又觉着,也许她与我的处境相似;

最应该恨的,是荣源,是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正当我心生柔软之际,卫氏像一只狸猫一般,不动声色的站在我的身后;“你这是何意?”转回身,才惊觉她穿着鲜艳的绸衣;

绫红的绸衣,下系着宝蓝色筒裙,她今日钗低鬟松,金钗旁还簪了几枝宝石打制的珠花,妖妖俏俏的,倒是令那张平庸的脸添了几分姿色;

“姐姐,”她手中挽着包袱,微微笑道:“大人,差下人来接我出去小住几日。”

番外终身误(三十七)

卫氏在我的跟前骚首弄姿,份外得意,看得出荣源的召幸,令她很是受宠若惊;她以带着无比轻贱的目光直盯着我,凉凉涮道:“可惜了,姐姐只能留在私宅;”

我的心中自是如滚水般翻滚,但我竭力保持面色沉静,不经意道:“那么,妹妹好走;”

“姐姐,”卫氏临行前一步三回头,若以所指的望着我,笑道:“不想知道,大人带妹妹是去何处小住?”

“大人不愿告诉姐姐我,我又何必百般打听;”荣源带卫氏去小住,哼,真是稀憾,难不成荣源这心里还将她搁在心上?

我一阵冷笑,大抵,荣源除了自己,从不曾真心待过一人;

“姐姐,你我二人姐妹情深;”卫氏突如其来的亲近,她距离我,很近很近,就在喘息之间;

自是戒备的望着她,欲稍稍退后一步;

“姐姐,妹妹我是去妙香山陪伴大人;”她倒是痛快,居然将行踪告诉我,并且,她还话里有话的意思;

“即是如此,妹妹还不收拾起贤良,赶紧服侍大人去;”我漫不经心的望着,掩藏着心中的疑惑,和眼底的猜忌;

卫氏,显然,为我的言行感到失望;

“姐姐,你可知,妙香山住着什么人?”她极快的就按捺不住,开始亮出底牌;

“不是大人吗?”其实,我的心中已泛着一底阴暗;

就像夏日里欲来的山雨,大雨倾下之前,堆积着厚厚的云层,莫非是?如果真的是?

“妹妹,”我凉凉的笑道,甚至热络的拉过她冰凉的小手,那时,并不曾在意卫氏的手,在炎夏里亦是冰凉的;

“如此,就请代姐姐好生服侍大人;”

卫氏一袭艳影,像暴雨前最后挣扎着娇艳的花朵,她走后,一阵潮湿的风吹来,空气里夹杂着沉闷,不远处隐隐有雷的闷响;

“去妙香山吗?”我的心像是被针刺到,扎得一阵紧痛,卫氏还去妙香山,怨不得,她的喜色中俱是幽怨。

番外终身误(三十八)

潮湿而烦闷的夜,这是炎夏里,最令人窝火的夜晚;厚厚的云层,令黑夜密不透风,我坐在内室烦燥的摇着团扇;

安东枕草编织的团扇原应是清凉送爽,而我却闻着一股子烂草味儿;偏生明儿这个时候,又不肯老实入睡,我赶着使劲拍了他两下;

“坏孩子,叫你折腾、叫你折腾;”明儿撇着小嘴,想哭又不敢哭,只得背过身去,静静躺着;

可恨的荣源、可恨的卫氏、还有那可恨的妙香山;

阴云笼罩的妙香山,我咒骂着,叹息着,“到底,把荣源的魂儿勾了去;”

郑氏,可不就是带着次子和丫环住在妙香山的私宅吗?严宗实录里记载着郑氏乃益阳府院君之后,天知道,一个出生低微的宫女子,父亲在兵器寺,做着别监这样不值一提的小官儿;

相较于我的父亲兵判,是低微的,形同下士的官职;

“到底,她用什么迷住了荣源;”我感到怨恨,她不是被荣源给遗弃了吗?

淅淅泣泣,夜雨的声音传来,震得屋底的瓦当一阵狂响,拉开推门,湿润的夜风扑面而来;

大雨里弥漫着一股子青草味儿,这样噬人寂寞的夜晚,我很是无耐,只能徘徊于回廊;

隐隐隐约约不远处有白灯笼的光亮,浮光里两个身影,我不禁走上前,荣源阴沉着脸,而卫氏则低头站在一旁,不住的陪不是;

“都是臣妾的不是,扫了大人的兴;”

“回到你的处所去;”荣源颐指气使,拿足了架势,我自是乐上心头,向他微微欠身;

看到卫氏提起裙摆,悻悻然就要离开,可,我却分明又看见,她抬首嘴角泛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十分怪异;

如此,倒令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荣源走到我的身旁,淡淡道:“今晚,我到你的处所歇息;”“是,”我扶着微醉的荣源,缓缓走向我的处所;

这令我无比疑惑,到底,卫氏是如何得罪了荣源,令荣源来到我的处所就寝。

番外终身误(三十九)

服侍荣源宽衣,并替他换上柔软的寝衣,风雨飘摇里,借着摇晃的烛光,他半眯着眼,歪在枕头上,紧盯着我;

“大人,”下意识的看看了自己,又检视了房内,并无不妥,方小心的寻问道:“可还有什么吩咐?”

“睡吧!”荣源吹熄了灯,顺势躺下;

这也许是我与荣源再次亲近的机会,慢慢靠近他,从身后紧紧依偎着他,柔声说道:“您好久不曾到臣妾的房里,臣妾以为,您已经将臣妾忘记了;”

“弦琴,”荣源明明抱着我,却喃喃说道:“弦琴的声音;”

“大人,可是想听弦琴?”我很是不解,与弦琴又有什么干系?荣源凉凉叹了一声,说道:“想听高山流水那样的琴声;”

我自作聪明的说道:“臣妾曾经略知一、二,若大人不嫌气;”

擦然烛光,我从壁柜里取出弦琴,经久不抚,琴弦生尘,荣源紧盯着我,我以为他会高兴;

含笑抚弄着琴弦,以为荣源为因此而展颜;

“啪,”他猛的站起身,背对着我,森冷的说道:“如此拙劣的琴声你也好意思拿来污辱我的耳朵?”

“大人,”我恼怒的望着那冷漠的背影;你除了阴晴不定,捉磨不透,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真想大声的向荣源问个究竟;

到底,是为什么?

“你自己睡,”荣源冷冷的绕过我,拉开推门,炎夏里,令人凉到心底的冰冷;

怪不得卫氏会这么“大方”将荣源送到我的房里,这出戏,想必她早已安排好了,又或者,她先被责备了,又如法炮制拉我下水;

想到这里,我心中气郁,直闯卫氏的西院;

她半掩着推门,一盏微弱的烛火,倾泄着她长长的身影;“进来吧!姐姐,”果然,皆在卫氏的算计之内;

“被臊了一鼻子灰,甚至连被窝都不曾焐热吧!”

望着她哂笑的脸,我下意的捏了捏拳头,想要打她、狠狠地抽她;她不谑的望着我,笑道:“若你听了我接下来的言语,哈哈哈哈。”

番外终身误(四十)

因夜风的潜入,烛火一阵微摇,摇晃的烛光之下,卫氏苍白的脸,无限拉长,素白中衣、散披的长发,她的精神很差;

虚虚浮浮,很不真切;如果说之前,她是在挑畔我,这一刻,她陷入一种自怨自伤里,她无力的倚在抱枕上,怪声怪气的说道:“大人,终日坐在道诜寺的凉亭里,画着兰花儿;”

“是画兰花儿吗?哼,”她一阵冷哼,翻转过身背对着我,如泣如诉道:“在听弦琴,随着弦琴的起伏,笔下的兰花儿,也时开时落,时疏时密;”

我俯下身,凑在她的耳旁,她如蘑菇一般小巧的耳朵上珊瑚耳珠红如一滴鲜血,在烛光里闪着寒光,冷冷质问道:“所以,你把荣源的怨气,尽数推到我的身上;”

“妹妹我弦琴抚的不好,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姐姐;”她转过身,分明看到,她满是泪痕,大朵大朵的眼泪,如夜雨飘落;

“哭什么?不就是荣源的心里,还放不下那位吗?”郑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荣源明明在意,却不愿靠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荣源明明遗弃,却在静默里守望;

卫氏,大抵是爱着荣源,她的眼流足以证明,她是多么在意过;

荣源,你令每一个女人都这么难过吗?这一刻,我的心湿漉漉的,也许,也许,是因为无法得到,在悬崖下哀怨;

我曾经,那样渴望得到荣源的爱;

为什么,所有的女人,都在渴求荣源的爱,还是,因为,寂寞,因为,无法选择,在深宅大院,除了荣源,没有选择;

“府夫人郑氏,终日痴迷于弦琴,弦琴令她忘记了一切,甚至,与大人的恩怨情愁,大人不上朝,不在私宅的日子,便是到妙香山,远远的听她抚琴;”

“哦嗬,原来这么严厉的大人,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感到难以置信吗?

不是无情,而是因为有情;

只是荣源,用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让一群女人,为了无望的爱,而绝望。

番外终身误(四十一)

我与卫氏,就成了荣源私宅里守望着一份无望的怨妇;我与她经历的希冀、冷漠、怨恨、无望,直到如今麻木不仁;

只要,我与她不向荣源要求什么,荣源在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轮流召幸我与她;

而更多的时候,我与她,像私宅的幽魂,枯守着偌大的宅院,看日升日落,看春去秋来;一晃几年过去了;

私宅的景色,从不曾改变过,除了明儿不断长大,可以在满院子奔跑,为这无边的寂寞增添些许活色,我与卫氏,一日比一日憔悴;

尽管我们彼此仇视,常常为了琐碎小事而闹得鸡犬不宁;却又在深夜里,如两只刺猬,互相蔚藉;卫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可她,却迷上了喝酒;也许只有饮酒,在短暂的麻醉里,要以令她忘记这种噬人心神的寂寞;

而我,也常常海饮,甚至,与她一同对饮;只是,我尚保持着一丝清醒,那就是,院子里撒满明快身影的明儿;

他虎头虎脑的形容,壮实的小身子,是我心里唯一的一丝活气;

“母亲大人,”见我出神的望着他,明儿懂事的坐到我的身边,圆圆的双目紧紧望着我;飘逸的笠子服包裹着他壮实的身子;

五彩缎绣在我的眼前恍荡,莫明的抱着他,眼泪就簌簌的流淌;

“母亲大人,不要哭了,孩儿很听您的话的;”明儿胖乎乎的小手,替我拭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