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姐姐吃饭了,娘亲让我来叫你。”

“不想吃!”

自从这个小祖宗出生以后,我在家里的地位明显变低,以前我有一点小不高兴爷爷奶奶都会来轮番哄着,现在我就是发大脾气也没人会理睬了,于是我唯一发泄不满的途径就是不给这个小混蛋好脸色看,他抢了我的东西,我当然没必要对他客气。

“姐姐~去吧~中秋哦~”

小混蛋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拽了拽,我顿时嫌恶的将他推到了一边。

“说了不去!哪天晚上不是一起吃的饭,中秋不中秋还不都一样!”

小混蛋的脾气像爹,不管被我怎么虐待他都不生气,就像爹总是被娘吃得死死的一样,我也就习惯了总是对他恶言相向。果然,小混蛋默默的从地上爬起来又颠簸着跑开了。我于是又乐得清静的一个人继续赏月。不久,身后又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并不陌生,却又让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的小公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害得二叔找了你半天。”

“二叔!”

我急忙转身,就见二叔已经张开了双臂,只等着我飞奔过去,我当然也很乐意满足他的期待。

“哇,变沉了那么多!小公主长大了不少啊!”

然而呢来不及高兴二叔的出现,另一种恐慌的情绪更让我不安,“二叔来了,那彦叔呢?”

二叔忽然脸色一沉,一语不发的抱着我就往大厅里走去。我更慌张了,死命揪住二叔的衣领狂问着:“彦叔呢?他来了没有?”

二叔就是不回答,一直到走进灯火通明溢满饭菜香味的厅堂里,其他人都齐刷刷的朝我看了过来,我这才知道今晚来了那么多人,连皇上皇后都在。

“你怎么把她弄哭了?”

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传来,还没等我反应,自己已经落入了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幼年时让自己贪恋不已的怀抱。

“谁让她一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在哪!”二叔的声音里满是嫉妒。

我于是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眼前这张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美丽无比的面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楚楚想我了?”

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缓缓淌入耳朵里,于是我终于克制不住了。

“哇——”

平地一声雷,我的哭声把在座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彦叔笑着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我的背,那些逝去的时光似乎又回来了。

北方草原,苏达塔——

初到草原,秦渊的第一感觉是震惊。忘记了长途跋涉的疲劳,忘记了自己是作为俘虏来到此处,只是全心全意沉浸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上。正如那人曾经对自己描述的一般,天是纯蓝的,清澈得仿佛可以掬起来,草是碧绿的,像然了色的绒毯,吸入口鼻的全是带着青草泥土气息的清新,鼻腔里都是凉飕飕的。

秦渊现在才算真正理解到什么叫幕天席地,整片苏达塔草原就像一个巨大的毡包,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站在草原上的人显得那么渺小,渺小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天与地,豁达而空阔。见惯了中原清灵秀美光怪陆离的山水,再看到这不一样的草原风景,自己顿时都有了种从入世到出世的感悟,秦渊不禁想象起自己与明彦一起生活在草原会是怎样一幅情景——避开喧嚣繁琐的凡尘俗世,终日与牛羊为伴,偶尔骑着马在草原上畅快奔腾一番,应该是惬意的吧。

赫木人是游牧民族,居民的住所多是易于拆装的穹庐毡帐。秦渊只在书上看过有关这些胡人生活习俗的记载,如今亲眼见了更是倍觉新鲜,以前总难以想象,几根木棍加几块兽皮就搭出的帐篷能供人起居生活,如今看到了自己也住进来了便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能,这些草原居民不是过得挺快乐么。

“小子,我们大汗要见你。”

一个挺着个大肚腩的高大男子掀开门帘就直接跨进了秦渊的毡帐里。来这里不过几日,秦渊已经基本适应这里人从不“敲门”的习惯了。

“要换身衣服么?”

秦渊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一把匕首站起身来,现在几乎完全是一个赫木人的装扮,除了没有结一头小辫子只随意绑了个大麻花辫。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没事换衣服做什么?你又不是去相亲!”

“呃,那就走吧!”

查丹洛库的王帐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毡帐,外面除了有重兵把守,帐幕装饰得更华丽一点。王帐内还是要气派许多,宽敞富丽,地面铺着最柔软的羊毛毯,墙上挂了各种兽类的头骨,最上位的座椅上还披着一张上好的虎皮。王帐内此时除了查丹洛库,还有一些贵族在,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能看出各自身份的高低差异,身上衣服的皮毛越珍惜挂着的各种饰物越多,身份便越尊贵,其中有名少女的脖子上挂了很颗鸡蛋大的红玉髓。

秦渊先是被那少女的那颗大石头吸引,跟着却是不自觉的盯着对方的眼睛看起来。

“你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知道秦渊在看自己,少女立刻怒目而视,拿出腰间匕首作出要动手的样子。秦渊忙悻悻的收回了视线,却还是会偷偷的瞥上几眼那双染上怒意的漂亮眼睛。

“这个就是我从中原为你们带来的老师,以后你们就要跟着他学习中原的礼俗文化,还有中原人的兵法。”

查丹洛库指着秦渊替在场的人介绍着,其余人自然都是清一色投来不屑的目光,只在查丹洛库说到兵法的时候倒是有几个人表现出了兴趣,秦渊也就猜到那几人应该就是查丹洛库的手下爱将了。

“为什么要学那帮猴子的东西?我才不学!”

那美眸少女第一个表示出异议,其余一些贵族也跟着点头应和。

“哦?那公主可是吃过中原的菜,穿过中原的衣服,看过中原的书?可曾在中原生活过?如果都尝试过了,是否都不喜欢?如果没有,又怎么这么快就确定自己不会喜欢?”

秦渊的一连串问题登时让在座的人都愣住了,那少女更是半天没接得上话来,“你们……你们中原人就是喜欢诡辩!”

“那公主可想与在下学诡辩之术?”

“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早就听闻娜沙露公主是整个苏达塔草原最美丽的女孩,你若不是公主,我实在难以想象还会有谁比你更美丽。”

中原人不止善诡辩,还善马屁,秦渊这马屁已算是拍得很三流了,但是他知道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最喜欢听什么。果不其然,娜沙露公主立刻红起了小脸,半是羞涩半是得意的道:“算你聪明!也许你真能教我一些什么有趣的。”

“好!我的娜沙露愿意带头学习中原文化了,你们其他人呢?”查丹洛库问道。

先把公主软化了,其余的人果然也就没多少异议。到底这个公主是查丹洛库最疼爱的女儿,秦渊心里暗自盘算着,只要把这个小丫头哄开心了,自己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那好,秦渊,你现在就开始给他们上课,我也要亲自听你一堂!”

查丹洛库并不是不知道讲课还需要纸笔书本课桌之类的配套用具,而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为秦渊准备这些,看他能如何上课,如果这个中原人连这点能耐都没,留着也没用了。

“大汗赏光是在下的荣幸。”秦渊似乎并不以为意,恭敬的行过礼就优哉游哉的开讲了,“那我们第一堂课就讲‘礼’吧。首先说课堂上的礼,只要在我的课堂上,你们所有人都要叫我夫子,我说话的时候不可以随意插嘴,我让你们说的时候你们才可以说,总之要绝对的尊重我,就像尊重你们的长辈那样。”

“凭什么?只不过让你教点东西,哪那么多规矩!”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反对道。

“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也是一种礼数,刚好是今日课堂的一部分。这个问题提得好,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呃……我叫加陀满,是大汗的先锋将军。”

叫加陀满的男子没料到自己踢场的话反而被秦渊夸奖了,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没再插话。

秦渊自己当过学生,他自然知道,只要是学生都喜欢被老师鼓励赞扬,不管多调皮的学生,而且每赞扬一次,作学生的就会更加尊重那位赞扬他的老师。于是还只是第一堂课下来,查丹洛库也跟着乐颠颠的叫他秦夫子。查丹洛库都叫了,其他人自然更加不敢不叫。秦夫子更是乐得不住的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只差没蓄把胡子真的学自己的老夫子了。

其实过去在国子监听夫子讲课,由于底下的一帮学生都经常是昏昏欲睡,秦渊就拉着一帮朋友开始研究要怎么样上课才能既学到东西又觉得课堂有意思,为此他们轮番扮演夫子和学生还真探讨出一套一套的讲学方法,本来是要推荐给国子监的各位博士直讲,可惜后来全然不被采纳,如今正好是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的大好机会,秦渊替这帮粗莽胡人上课上得也是不亦乐乎,在他看来这些人也不过就是年纪大些的小孩子,比教那些已经老于世故的年轻富家子弟要容易多了。

眨眼一晃,一个月过去了。也许因为生活在简单的草原,这里的民众思想也很简单,热情好客,从不想太多,更不会去为一些小事而斤斤计较。很多时候秦渊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俘虏,反而是一位客人,这里的人都待他很好,那次在说过束脩之礼之后,那帮学生还真隔三差五的给他送吃的送穿的,先前对他的排斥早就消融不见了。查丹洛库的那几位将军学习兵法更是学得兴致高昂,每讲一条兵法他们都要恍然大悟一番,然后举出自己过去打过的那些仗,说敌人正是用的那条计谋,顺道再将秦夫子膜拜一番。

如果不是大武主动向赫木人发起了进攻,秦渊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这里的人一直这么和谐的相处下去。

入秋之后,一直处于被动的大武天朝忽然遣出十几万重兵逼近了苏达塔草原,查丹洛库即刻调集了相同的兵力毅然迎战,秦渊最得意的学生加陀满被派去作为此次出战的主将。这次战役是作为大武正式向赫木人宣战的第一场仗,两军交战地点在地势平坦的喀索斯湖附近。

武军本是想与赫木人打场硬仗,给对方沉痛一击,谁知赫木人竟和他们玩起了把戏,主力军一打就退,直至将武军引至自己腹地时,强而有力的侧翼军忽然围剿直上,武军险些被全军围困住,幸好他们的主帅也留了个心眼发现了赫木人的异常,事先将部分兵力分散在了外围,这才使得武军主力军有机会破围而出。

于是这第一仗以武军全军撤离而结束,赫木人取得了胜利。

“夫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实什么虚卑什么骄,还真有用,那些武军果然中计了,这一仗你都不知道我们赢得多漂亮!”

刚一得胜回来加陀满就不忘向自己的秦渊禀报战果,他原是出于学生对老师的一种感激与钦佩,却忘了秦渊正是大武国的人,还是娜沙露给他使了眼色他才注意到秦渊的不悦脸色,顿时才猛然醒悟过来,谁会愿意听到说自己的国家打了败仗。

秦渊的脸色虽然一半是装的,一半却也是真的,自己教赫木人的这些东西当然并不会真正威胁到大武,然而一开始大武也难免会有所疏忽,向来喜欢正面交锋的赫木人突然学会了迂回战术,多少会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从那以后这几位将军也学乖了,除非秦渊开口问,否则他们也不敢再随便炫耀了,娜沙露更是时不时就要跑过来安慰他一番。虽说这里的民风开放,女人随意入男人的毡帐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频频的进出一个单身男人的帐篷,这就是个明摆着的事实了——娜沙露看上秦渊了。

“夫子啊!加陀满将军他们是越来越崇拜你了!”

“这证明我们大武又打输了吧!”

秦渊边翻弄着晒在外面的菜干边头也不回的搭着话,等入冬就没什么蔬菜可以吃了,他现在要先未雨绸缪,天天吃羊肉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夫子你别难过啊!如果我们得胜,你也可以回家啊!我父汗已经答应我要施仁政了,他会好好待你们大武的子民的。”

娜沙露就这样跟在秦渊身后从东走到西又从西晃回东的,可惜人家就是横竖都不肯看她一眼。

“那夫子就先替大武的子民谢过公主了。公主如此善良,夫子以后回去也就不用担心遭人唾骂了。”

秦渊本是随意应付娜沙露的话,在娜沙露听来却是别样的意思,她于是终于忍不住一把拉过秦渊,问道:“你说我善良,你也说过你喜欢善良的女孩子对吧?那你是不是喜欢我?”

秦渊一怔,跟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摇起了头,心里感叹着,这小女孩怎么和那人那么像呢,不只是眼睛,连这直率的个性都是一样的。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我不好么?”娜沙露有些急了。

“不是公主不好。其实我挺喜欢公主的,只不过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今生除了他,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

“你……你已经成家了?”

“这个……呃,我们虽然没有夫妻之名,但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了。”

秦渊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和明彦自然不可能成亲,但也他早就没把自己当单身汉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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