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说罢,他小心翼翼捧着书向外走去。众人自动劈开一条道路为他们俩让道——戏也看完了,郁少爷也生气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趁胜追击,而是去打听打听,那个勺子到底有什么来头。

唔,这才叫专业的八卦人。

“后厨里有百八十个的东西有什么值钱的?”李姨琢磨着。

“保不齐里头有啥藏宝图之类的。”资深武侠连续剧迷刘姨分析。

“搞不好那是唐朝传下来的东西,一个就能卖个几百万……天哪,刚才那孩子惨了!”张姨尖叫。

没错,方奇确实是惨了,不过不是负债几百万的那种惨,而是……稀里糊涂的惨。

带着他来到一间自习室,从里头锁上门,郁憬把碎片们一个个摆在了课桌上。眯起眼看了方奇半天,直到方奇的心差点又要从喉咙里挑出来,他才重又开口:

“我就不多为难你了,”像是失去了心爱东西的孩子,郁憬声音有些黯哑,却也透出极其违和的威胁之意:“你就坐在这里,一个小时之内,给我把它粘好。”

“……”

挖挖自己的耳朵,方奇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聋了?”郁憬咬牙。

“……没……”音如蚊蚋,方奇应道:“……可是,怎么粘?”

“立刻去买胶水,或者我把你的手剁下来,你自己选。”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郁憬早已满身是汗。

“你很赶时间?”方奇问。好不容易摊上跟郁憬说话的机会,不多问几个问题实在对不起自己……

“我赶着把你大卸八块。”

看着郁憬发青的脸色,方奇选择了乖乖听话。

教室里很静。

拿着买来的502胶水,方奇先是把勺子拼好,然后一点一点努力把它们还成原状。可惜这是手艺活儿,选的材料又不是那么太正确,所以半个小时过去了,碎片还是那些碎片,上面除了多出些胶痕,还没有一点勺子的模样。

伸伸一直翘在桌子上没动的腿,郁憬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自从打C市回来之后,这才过了一个月,对于杨敬朝的想念就快要把他折磨疯了。他原本以为电视里那些饱尝相思之苦郁郁而终的女人都只是编出来的,现在,他算是信了。每天,只要一有空,他就跟杨敬朝发短信。知道杨敬朝不喜欢在上班的时候被人打扰,他就挑着时间,在确认杨敬朝吃完之后再跟他打电话。他会撒娇,但不敢表现得太任性——他知道杨敬朝肯定会担心,而他压根就不想要杨敬朝再因为自己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可能。

他开始想象杨敬朝每天下班骑车回家买菜的样子,想象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满头大汗做完一顿饭然后默默坐在桌边进食的样子,想象他脱光了衣服在床上皱着眉头睡觉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觉得一年居然这么长,长到真想放弃一切再重新奔回到C市去。

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好不容易盼到十一长假,他本来预备再开车到C市去,但是,被杨敬朝一口拒绝了。权衡再三,舍不得让郁憬在人堆里挤着,杨敬朝还是决定亲自来趟S市。除此之外,他主要还想看一下孟映风和已然在这边安家的小祁。

对于郁憬来讲,只要能见到杨敬朝,当然怎样都好。

杨敬朝的火车是今天下午到,郁憬一早就把车开到学校,预备在学校吃完饭就去火车站候着,这样最节省时间。哪知道事不凑巧,被围观当猴子看了不说,杨敬朝送给他的当做定情信物一样的勺子,居然也被眼前这个不长眼的家伙给弄坏了。

要知道,这些天,郁憬基本都是靠着这个勺子熬过来的。电话、游戏、视频之类的,虽然能暂解相思之苦,但那也只是一时的,一旦杨敬朝没有时间陪他了,这个可以随身携带勺子莫过于是最好的精神慰藉品了。

所以,无论怎样,他也必须把它粘好。

叹口气,放下腿,他也拿起胶水开始帮忙。方奇苦着脸,一边偷瞄他,一边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开口把实话说出来:大少爷,已经够惨的了,您就别再添乱了……

从小锦衣玉食的郁小少爷哪里会做这种事情?眼看着两人离成功越来越远,方奇背上躁出来的汗已经让他浑身湿透了。郁憬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偏白的皮肤微微泛着红。偶尔两人的手无意中碰到一块,方奇所感觉到的,也是一种奇异的、微微发烫的触感。

方才子又有些心猿意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以为是好事者又打听着找了上来,郁憬撇撇嘴角,纹丝不动。

果然,很快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方奇怔了怔,看向郁憬。

“粘你的东西。”

垂下头,方奇只好不闻不问。

可是敲门声还在继续。郁憬轻轻放下手中的碎片,狠踹了一下边上的椅子,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一把拉开大门,方奇却没有听到预料之中的叱责声。郁憬很高,几乎把门挡了个严严实实,方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男人。

“是我,怎么火气这么大?”

男人说话了,声音很柔和,就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轻轻打在心头,说不出来的舒坦。郁憬晃了晃,还是没有出声。

“郁憬?”男人继续说着话,放下手中的行李,然后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你怎么了?”

半晌,郁憬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让开一个缝隙,让男人走进了教室。男人比郁憬略矮一些,穿着简单却很整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迷惑但温柔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方奇的心居然漏跳了一拍。

“还有同学在?你们在做什么?”男人发现到方奇的存在,笑着看了过来,视线定格在方奇手上时眉头止不住的皱了起来。方奇呆呆看着他向自己跑来,随后感觉到了一阵略带凉意的触感——他的手被男人举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着。

“都划出血了,没发现吗?”男人转头看向郁憬,“去买点创口贴来。”

郁憬死盯着方奇被拉过的手,一言不发。

“郁憬。”男人重复。

“……我去,你在这等我。”咬了咬嘴唇,郁憬恶狠狠瞪了方奇一眼,转身飞速跑了出去。

“你好,我叫杨敬朝。”擦擦额头的汗,杨敬朝自我介绍着,“郁憬的……朋友。”

“你好,方奇。”愣愣地,方才子答道。

“你去洗个手,我看你手上伤口还不止一道,用创口贴贴一下,回头再擦药。夏天老贴着也不好。”

看着杨敬朝眼镜后面那对充满诚意和关切的眼,方奇的脸热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冲向了洗手间。边跑他边责问着自己:怎么回事?你喜欢的难道不是郁憬吗?

——那怎么会对这个新来的姓杨的男人完全没有免疫力?

回想着郁憬在见到杨敬朝之后奇怪的反应,方奇的脑袋也越来越混乱。他回到教室时,郁憬也已经气喘吁吁的回来了。递上创可贴,郁憬转身,完全不再搭理他,只是很急切地问着杨敬朝话。方奇一边包着手,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原来杨敬朝是专门来S市看郁憬的。

原来他买到了更早一些的车票,到达火车站之后,看见人那么多,担心郁憬来一趟太麻烦,所以提前问了问郁憬是不是在学校,就自己赶了过来。而郁憬收到他的询问短信时,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他到了,以为只是单纯问问而已。

“我到了你们学院之后,打不通你手机,就找人打听了下,竟然真的有人看见你进了教学楼。”杨敬朝说。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翻出手机,郁憬很郁闷的发现它居然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看见郁憬神色不善,方奇很是小心翼翼的插了句嘴:“那个,这个楼里有时候信号是不太好……”

人尽皆知的事实,只有大多数时候都处在缺席状态的郁小少爷不知道而已。

“怎么可能找不到。”杨敬朝笑道,又重复了一次问题:“你和方奇在这里干什么?”照郁憬的个性,这种日子还呆在教室里,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你问他!”答得懒得答,郁憬撇下这么三个字。

杨敬朝看向方奇。

“那个……我不小心把郁憬的勺子打碎了……他……呃,不,是我想粘好了还给他,所以就找他到这里来了……”

方才子很自觉地维护着郁小少爷的形象。但杨敬朝是谁?方奇话还没讲完,从他唯唯诺诺有些憋屈的神情里杨敬朝就猜出了大半。啼笑皆非的看向郁憬,他道:

“一个勺子而已,你不用这么为难同学吧?”

“谁为难他了?他都说了是自愿的。”郁憬嗤之以鼻。

“好了,我再送你一个。”说着,杨敬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摇了摇头:“……别老惦记着这个东西了。”

“你再送我点别的吧,过节了都。”眼巴巴的看着杨敬朝,郁憬软声道。一边的方奇已然看直了眼。

“……嗯。”那个,国庆节有互赠礼物的习俗么?

“勺子包起来,我找别人粘。”顿了顿,郁憬总算向方才子发出了赦令。

方奇忙不迭的把碎片包好,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送到了郁憬手上。杨敬朝从郁憬手中拿过来,在箱子里放好,道:“坐了一天的火车了,你总该尽尽地主之谊吧?”

郁憬这才发现杨敬朝的黑眼圈很重。这个时间到S市,杨敬朝坐的应该是凌晨的火车,不累才真的奇怪。脑袋早已被感动和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很自然的凑过头,在杨敬朝嘴上印下了一个浅吻:

“……走吧。”

有些尴尬的红了脸,杨敬朝抱歉地看了看方奇,回身向教室外走去。郁憬提着箱子跟在他身后,很亲昵地碰碰这里,又摸摸那里,就像一个陷入热恋中的男人——不对,他们本来就是恋人吧?

回想着两人那个明明极轻极浅却莫名让人脸红心跳的吻,方奇后退一步,跌坐在了椅子上。杨敬朝,他就是郁憬的情人吗?那么温柔的像春风一样的男人,对自己都那么周到而关切,对郁憬那该有多好?

郁憬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极度紊乱的思考来思考去,方才子破天荒地违反校规在教室里抽起了烟。很久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临阵倒戈了。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奇妙了。

那天之后,直到长假结束,方奇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恍惚中。他喜欢郁憬没错,看到郁憬就失声结巴没错,但那好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仿佛一夜之间,对于郁憬,他突然就没有了那种暗恋的心境。再想起他,顶多会觉得那是一个长得很符合多数人审美观的男人,性格暴躁,蛮不讲理,不惹人讨厌也并不特别讨人喜欢。总之,郁憬之于方奇,已经成了路人。

他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杨敬朝。好吧,这种感情来得太过迅猛,方奇也很是怀疑它的真实性。因为专业的关系,他一向都十分冷静理智,唯独对于感情,他总是剪不断理还乱。为了不让自己钻牛角尖,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朝三暮四水性……呃,那个词似乎不太合适……总之,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没长性,在假期结束开学之后的第一天,他一见到郁憬,就凑了上去:

“郁憬,杨敬朝,是你的情人吗?”

方奇在吐出“杨敬朝”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正在走廊里漫无目的闲逛着的郁憬显然有些吃惊,以至于很意外地顺口就答了出来:

“是……”

“他不在本市?你们在玩那个叫天下英雄的游戏?”这些都是当天从他们的谈话里得到的信息,反复咀嚼之后,方奇在郁憬这里求证着。

“……关你屁事?”警觉地看着他,郁憬出言不逊。

“没什么,我只是对那个游戏很感兴趣,想要投奔你们而已。”没了心理障碍,称得上帅哥而且充满男人味的方大才子十分从容不迫,说谎也不带打草稿的:“所以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在哪个区?”

“乱云渡。”带你?想得美!郁小少爷暗骂着走开了,但还是抛下了答案。而方奇,也把这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两天之后。

“咦,你就是那天那个……方奇?”

杨敬朝站在瓦当传送,看着眼前这个名为“瑰意奇行”的小号,惊讶地问着。瑰意奇行,自然就是方奇,掩饰着心中的激动答道:

“就是我……菜鸟一个,请多指教。”

“我收你当徒弟吧?”反正是郁憬的同学,帮一帮也好。

对于杨敬朝的好意,方奇当然求之不得。而郁憬,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虽然感觉怪异,却也还是默认了。郁憬偶尔也会和杨敬朝一起带着方奇做任务,久而久之,他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面对自己时,方奇表现得很正常。一旦面对杨敬朝,方奇就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一句话要拐无数个弯才能完整的说出来,活像……活像得了精神分裂症。

而方奇同学,则重新又陷入了暗恋的泥淖之中,不可自拔了。他确信自己在继郁憬之后,是真的喜欢上了杨敬朝。比起郁憬,杨敬朝表面上要好接近得多。他平易近人,无论问他什么问题、求他什么事情,他都能一一办到。但是渐渐的,方奇也发现,这样的男人,对于感情的执着,也远比他想象的要更深。
顶部